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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杨修送遗命


堂中,死寂无声。

曹仁那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那种无力和绝望,你能体会吗?”

这句话在堂中回荡,如同山谷回音,久久不散。

夏侯惇握着长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曹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

“子孝。”

夏侯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仁没有回避夏侯惇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站着,站在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兄长面前。

“我的意思是不能打….。”

曹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打不赢!”

“砰——”

夏侯惇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那厚重的实木案几竟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

木屑横飞,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曹子孝!”

夏侯惇一把揪住曹仁的衣甲,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张粗犷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双目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尔未战先怯,信不信老子先砍了你!”

曹仁被他揪着,双脚几乎离地,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侯惇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曹仁眼中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即是如此,那你便先砍我我吧!”

“你——!”

夏侯惇举起拳头,砂锅大的拳头在烛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泽,拳背上青筋暴起,如同数条狰狞的蚯蚓。

堂中诸将纷纷变色,有人想要上前劝阻,却被曹仁抬手制止。

而夏侯惇的拳头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曹仁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面容,看着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松开了手。

曹仁踉跄落地,整了整被揪乱的衣甲,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的脸。

他看到了那些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到了那些握紧兵器的手,看到了那些恨不得立刻杀出去与明军决一死战的将士。

可他也看到了另一些东西。

看到了几名文吏惨白的面色,看到了几名将领脸上的茫然与恐惧。

这才是真实。

怒火是真实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诸位。”

曹仁目光扫向众人:

“丞相身亡睢阳,我知道你们恨。我也恨。”

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但恨,能让亡者复生吗?恨,能挡住明军的德衡连弩吗?”

“德衡连弩”四个字一出,堂中霎时一片死寂。

曹仁的目光转向那些曾随他驻守黄河防线的将领,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告诉他们。”曹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告诉他们,那是什么东西。”

一名偏将站起身来,嘴唇剧烈颤抖着,声音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那是一种……架在战车上的连弩。不需要一箭一箭装填,只要士兵踩动踏板,弩矢便能源源不断地射出。一具连弩……能连发数十矢..。”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当日仓亭之战,郭嘉只派了千辆战车列阵。我们冲了三次,死了数千弟兄,连明军阵前十步都没能靠近。那些弩矢铺天盖地,如同暴雨一般,连绵不绝,我们的人还未靠近明军,就溃了。”

堂中那些原本还战意昂扬的将领,此刻无不面色煞白。

一次数十连发的连弩?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止是连弩。”

又一名将领站起身来,声音中满是苦涩:“还有投石车。明军的投石车能把百斤巨石抛出两百步远,是我们的两倍有余。我们还没进入射程,石头就已经砸到阵中了。还有他们的天策军,人人身披三层甲,刀枪难入!”

他惨然一笑:“那不是打仗,那是……被屠杀。”

堂中,落针可闻。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杀出去报仇的将领,此刻都沉默了。

他们可以不怕死。

但不怕死,不等于愿意白白送死。

“将军,你听到了吗?”

曹仁转向夏侯惇,:“这就是我不想打的理由。不是我怕死,是因为看不到一点希望。”

夏侯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死死盯着曹仁,却没有说话。

曹仁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将军,一支只有刀枪的军队,面对那些连弩、投石车,就像是一个瞎子面对一个全副武装的壮汉。你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到,谈何报仇?”

“那你说怎么办?”

夏侯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难道就这样……就这样什么都不做?难道兄长的仇……就不报了?”

曹仁上前一步,“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兄长为什么不突围?为什么要自刎于城头?他如果想逃,完全可以趁乱突围。睢阳城内有暗道,你以为兄长不知道吗?”

夏侯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因为兄长知道,大汉已经亡了。”

曹仁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巨石,砸在夏侯惇心头:

“兄长这是在用自己的死,为大汉送葬。他用自刎于睢阳城头,告诉天下人——他曹孟德,至死都是汉臣。他不是汉贼,从来都不是。”

夏侯惇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可兄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兄长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天下归明,已是大势所趋。”

曹仁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另外,你知道郭嘉当日击溃我后,为何没有乘胜追击吗?因为郭嘉在等,在等我们做出选择。降,则全活;战,则尽灭。”

曹仁松开夏侯惇的肩膀,转过身,扫视堂中每一个人:

“诸位,这个天下,从黄巾之乱到现在,已乱了十二年。这十二年来,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荒了多少田?还有多少百姓在等着,等着有人能结束这个乱世?”

“赵云能不能结束这个乱世?能。他已经拿下了天下大半,他的铁骑所向无敌,他的水师纵横于江河湖海。谁能挡他?我们挡得住吗?挡不住。”

曹仁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如同叹息:

“既然挡不住,为什么要用这数万条性命,去撞那座注定撞不开的南墙?为什么要用我等妻儿父母的命,去为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陪葬?”

“你别说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夏侯惇嘶声怒吼,一拳砸向堂柱,震得整座大堂簌簌作响。

只见,夏侯惇的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堂柱流淌,滴在青砖上,他却浑然不觉:“难道就这样跪在赵贼面前?奴颜婢膝,俯首称臣?”

“将军,跪下,不丢人。”

曹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因为,跪下去,兄长的妻儿能活,兄长的血脉才能延续;还有鄄城城中的数万将士、十数万百姓,都能活。”

夏侯惇浑身剧震。

跪下去,兄长的妻儿能活,曹家的血脉才能延续。

“还有你。”曹仁的目光转向牛金,“你的妻儿也在城中吧?”

那名年轻将领浑身一颤,低下了头。

“还有你,还有你,还有你。”

曹仁一个个指过去,“你们有妻儿吗?有父母吗?你们想让他们,跟着你们一起去死吗?”

无人应答。

堂中,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那些铁骨铮铮的汉子,那些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猛将,此刻却如同孩子般低垂着头,泪水无声滑落。

夏侯惇望着这一切,望着那些低下头去的将领,望着堂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忽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堂中回荡,沙哑而苍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恸。

他笑得泪水横流,笑得所有人都心惊胆战。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夏侯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老茧、沾满鲜血的手。

这只手,提过刀,砍过敌,为曹操挡过箭,为大汉流过血。

可如今,这只手什么也握不住了。

“我明白了……”

夏侯惇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血污的面颊滚落:

“子孝说得对,老子不怕死,但老子怕死了以后,到了九泉之下,见到兄长,他问我:元让,子脩和子桓还好吗?”

夏侯惇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如同自语:

“老子怕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兄长。”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打断了夏侯惇的话语。

一名守城校尉跌跌撞撞地冲入堂中,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启禀将军,杨主簿在城外求见!”

杨修?

堂中诸将面面相觑。

杨修,他不是一直跟在丞相身边吗?

“快让他来见我!”

夏侯惇恨不得马上见到杨修,因为杨修之前一直跟在兄长身边。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尘土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进堂中。

正是杨修。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衣衫多处破损,显然经历了极为艰难的跋涉。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魂魄。

“杨主簿!”

夏侯惇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杨修:“你怎么……”

“夏侯将军……”

杨修抬起头,望着夏侯惇那张粗犷而悲恸的面容,泪水夺眶而出。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高举起:

“此乃丞相……丞相临终前,命某送来的……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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