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你能体会绝对的碾压吗？

鄄城，暮色四合。

残阳将兖州这座最后的坚城染成一片暗红，城头上“曹”字大旗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如同一只折翼的飞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城中，将军府正堂，明灯亮起。

夏侯惇负手立于悬挂在壁上的巨幅地图前，他身披重甲，腰悬长刀，虽已连续数日未眠，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具魁梧的身躯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在地图前的铁剑。

堂中汇聚曹军一众骨干，曹仁、荀彧、分别为堂中左右首。

曹仁跪坐于席，面色凝重，双手按膝。

荀彧则端坐于案后，面容清癯，长须垂胸，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笏，那玉笏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如镜。

“苍亭再败，我军折损过万。”

夏侯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闷雷滚过天际，“刚刚妙才来讯，他已从咸城撤出，明日拂晓前应能抵达鄄城。届时即便两军合一，城中兵马也不过五万。”

说到这里，夏侯惇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曹仁身上：“子孝，郭嘉的兵马，到何处了？”

闻言，曹仁凝重的面色越发凝重，沉声道：“据探马来报，郭嘉还在仓亭！”

“还在仓亭？”

夏侯惇的目光重回地图上，仓亭位于黄河南岸，在鄄城东北方向，两地相距约两百里。

三日前，郭嘉挥军猛攻仓亭，一时间石炮漫天，万弩齐射，特别是一种连绵不绝的弩雨，打得曹仁毫无招架之力，两军还未进入白刃战，便已溃不成军，仓惶南逃。

但令夏侯惇意外的是，郭嘉并未命麾下骑兵乘胜追击？

可以想像，如果当时郭嘉命麾下铁骑追杀曹仁，两条腿的曹军根本逃不回鄄城。

这点，令夏侯惇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郭嘉停在仓亭，到底在等什么？

“报——！”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堂外传来，打破了暮色的沉寂。

夏侯惇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一名斥候装束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入堂中，脸上满是泥污和泪水，铠甲上还残留着长途奔波沾染的尘土与血迹。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夏侯惇面前，嘴唇剧烈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面前之人，夏侯惇非常紧张，他认得此人，此人是兄长麾下斥候长胡无忌。

此人，战时侦查敌情，闲时摸金倒斗。

“快说！所报何事？”夏侯惇紧张地厉喝。

胡无忌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眼眶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将军，睢……睢阳……城破……丞相……丞相他……”

胡无忌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如同蚊蚋，却如同惊雷般在堂中炸响。

“丞相他……自刎殉汉了！”

话音落下，堂中陷入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是没有声音的死寂，而是一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的死寂。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头顶。

夏侯惇双目圆睁，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一把揪住胡无忌的衣领，将胡无忌整个人提了起来，嘶声怒吼：“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将军！”

胡无忌泪如雨下，“睢阳城破，丞相……丞相自刎殉汉了！许将军战死！子廉将军也战死了！还有程军师、李将军、乐将军……都死了！都死了啊！”

胡无忌的哭述，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堂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许褚，那个威震三军，勇猛无敌的虎痴居然死了。

曹洪、曹休、程昱、李典、乐进……那些追随丞相南征北战多年，与他们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都死了。

而他们的主公，那个一心扶大汉于既倒的曹孟德，居然也死了。

夏侯惇的手猛地一松，胡无忌摔落在地。

夏侯惇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那张粗犷的面容上，血色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死灰。

他想起当年在谯县，那个总喜欢飞鹰走狗的少年，拉着他的手说：“元让，咱们一起干一番大事吧！”

他想起酸枣大帐中，那个拍案而起、站在十七路诸侯面前的身影，慷慨激昂地说：“汉室养士四百年，今日董卓乱政，正是我等报国之时！”

可如今，那个人死了。

而他夏侯惇，却还活着。

“呃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夏侯惇喉咙深处炸响。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嘶声怒吼：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老子要杀去睢阳，为丞相报仇！为仲康、子廉报仇！”

夏侯惇的吼声如同惊雷，在堂中滚滚回荡。

那声音里，有悲恸，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

堂中诸将纷纷拔剑而起，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怒火。有人高喊着“报仇”，有人怒骂着“赵贼”，有人则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只等一声令下，便冲杀出去，与明军决一死战。

“报仇！报仇！”

怒吼声汇成一片，震得堂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在这片怒吼声中，有人始终沉默着。

荀彧依旧端坐于案后，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他那双深陷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深渊般的空洞。

而手中的玉笏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丞相死了。

大汉的丞相，死了。

那个他寄予厚望，以为能匡扶汉室、重铸社稷的明主，死了。

他想起当年曹操拿下兖州时的场景，那时的曹操，意气风发，豪气干云，对他说：“文若，汉室倾颓，天下板荡。操欲以一身当之，扶大汉于既倒，挽天下于将倾。”

他信了。

也看到了重振汉室的希望。

他为曹操运筹帷幄，举荐贤才，支撑后方。

他以为，只要曹操足够强，终有一日能扫平群雄，还政于汉室。

可如今，曹操死了。

死在睢阳城头，死在那面他守护了一生的汉旗旁。

而汉室……还剩什么？

荀彧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都给我住口！”

就在这时，一声怒斥压过了堂中所有的喧嚣。

只见，曹仁霍然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他走到夏侯惇面前，一字一顿道：

“兄长说过，后方由你坐镇决断，但今日，请听我一言。”

夏侯惇死死盯着曹仁，手中的长刀还在微微颤抖：“子孝，你也要阻我？”

“我不是阻你。”曹仁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说着，曹仁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我要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去报仇？用城中的残兵败将吗？”

夏侯惇一怔，随即嘶声道：“待明日妙才归来，咱们就有五万兵马，足以一搏！老子亲自率敢死队冲阵，不杀几个明军大将，誓不为人！”

曹仁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知道我是怎么败给郭嘉的吗？”

“是碾压，绝对的碾压，我们的人还未与明军短兵相接，就被明军连绵不绝的弩箭，射的溃不成军！”

“那种无力和绝望，你能体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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