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话 停尸间.不再犹豫了
月见坐在厂房的地上,看着自己的血在地上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凋零的暗红色的花。他看了很久,久到那朵花从巴掌大扩散到脸盆大,久到他的视线开始发黑、发虚,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然后他站起来。
左手撑着地面,撑着那台废弃机器的铁架,撑着生锈的水泥柱,一步一步。
他走到杨易航身边,蹲下来。杨易航躺在地上,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月见,那眼神很复杂,月见读不懂。
“你去哪?”杨易航的声音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月见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杨易航的头底下。动作很慢,左手不太灵便,叠了好几次才叠好。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月见。”杨易航在身后喊他。
月见没有停。他走过那扇被砸烂的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左手没撑住,整个人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台阶上,磕出一道口子。他趴了几秒,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夜风吹在他身上,凉飕飕的。
他的右臂还在身侧晃荡,那层仅存的皮终于彻底撕裂了,手臂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噗”。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继续走。
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他走了一路,血滴了一路,在身后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的线,像是某种巨大的蜗牛爬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到派出所的。也许是走了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那扇深蓝色的大门前,门头上有一个银色的警徽,在路灯下反着冷光。他用左手推开门,走进去。
值班的民警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震惊。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了?”
月见站在服务台前,左手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台面上,滴在地砖上,滴在那张“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牌上。
“我自首。”月见说。
民警盯着他的断臂看了三秒,然后猛地转身朝里面喊:“来人!快来人!”脚步声从走廊深处涌过来,急促的,杂乱的。
月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朝他跑过来,他们的脸都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扶住了他,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月见听不太清,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闷的,远远的。他想说他没事,想说他只是来投案自首的,想问他们他会怎么判。但他的嘴张不开,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窄,像有人在慢慢地关上一扇门。
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有人在喊:“伤者失血过多,休克了!快!”
他想说,那不是伤者,那是杀人犯。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
另一边,杨易航躺在医疗部病床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清理干净的伤痕,眉骨上的伤口缝了七针,黑色的线头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他盯着天花板,已经盯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躺在这里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
门被推开。诺无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粥。粥是白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味道在病房里散开。
“杨易航,你喝点粥。”诺无把碗放在他手边“月见……他真的走了?”
杨易航的眼皮动了一下。“嗯。”
“他去哪点了?”
“不知道。”
诺无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
杨易航没说话。他想起今天在厂房里,月见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一个人已经决定了什么事,就不再犹豫了。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夏娃和雷克斯。夏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快到雷克斯要迈大步才能跟上。
夏娃走到杨易航床边,低头看着他。她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话,只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月见呢?”她问。
“走了。”杨易航说。
“去哪了?”
“不知道。”
夏娃的眉头蹙了一下,她转身看向雷克斯,雷克斯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你那边呢?”夏娃问。
“问过了。”雷克斯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夏娃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住了。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雷克斯和杨易航。
那是一条新闻。本地频道的,标题是黑色加粗的字体:“男子深夜投案自首,自称与多起命案有关。”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派出所的服务台前,左臂垂着,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的,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迹。
杨易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自首。
那个男人,在入职的第八天,拖着一条断臂,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去派出所自首了。
医疗部的门第三次被推开。这次的动静比前两次都大——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墙上的血压计都晃了晃。
索蒙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杨易航身上,停在杨易航缠着绷带的右肩上,停在那条吊在半空中的左腿上,停了大概两秒钟:“杨易航驱妖师,你是怎么干活的?”
杨易航睁开眼,看着索蒙:“那只鬼的实力超出了预估——”
“超出了预估?”索蒙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你是通缉部的骨干,执行过多少次外勤?遇到过多少种妖物鬼怪?你的判断力在哪里?你的预案在哪里?”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杨易航的胸口。
“你带一个入职才七天的新人,去执行外勤任务,你没有对任务目标进行完整的风险评估?你没有确认目标的危险等级?你甚至没有提前告知他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措施?这就是你带队的方式?”
杨易航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索蒙没有停。他转过身,看向病房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布拉多尔。
“布拉多尔部长。”索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面般的平静“你们情报部,是吃干饭的吗?”
布拉多尔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只鬼,根据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和破坏程度评估,至少是‘大鬼’级别。你知不知道‘大鬼’意味着什么?”索蒙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布拉多尔不到一米“那是传说中的级别。上一次协会记录在案的大鬼事件,是你亲自参与的亚伯事件。再上次,是二十七年前,出动了包括会长在内的十二名高级驱妖师,花了三天三夜才将其彻底消灭。”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像冰面终于裂开了。
“你把这种级别的任务,交给一个新人?”
布拉多尔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太自在的东西:“情报收集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索蒙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那个大鬼在那片废弃厂房里存在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你们情报部有那么多的人手,那么多的资源,那么多的手段——你们查到了什么?你们提前预警了吗?你们向执行任务的驱妖师提供了风险提示了吗?如果没有,那情报部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养着一群只会喝茶看报的闲人?还是养着一群连最基本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的废物?”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索蒙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月见的能力我已经跟你们陈述过无数次了,他的鬼魂操控能力非常特殊,完全未经训练就已经能达到如此程度的操控精度和范围,这种事情极其罕见。如果他没有经过训练,没有经过引导,没有经过协会的控制,会发生什么?他的能力会持续增长,他控制的鬼魂数量会持续增加,他的行为模式会越来越难以预测。当他彻底脱离协会的监控范围,当他的能力强大到没有任何约束,当他的心态发生不可逆的变化——他会成为什么?”
索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会成为下一个需要协会倾巢而出、花上几天几夜才能解决的灾害。”索蒙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而且,天知道他在派出所里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提到协会?有没有提到驱妖师?如果有,那就是驱妖师协会几百年来最大的工作失误!”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索蒙压抑的呼吸声。
夏娃站在门口,没有插话。她知道索蒙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而且,索蒙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无法反驳。
索蒙看着杨易航,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背对着病床。
“月见是一个不稳定因素。”索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他的能力太特殊,精神状态太不稳定,经历的事情太复杂。这样的人,一旦脱离控制,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转过身,看着杨易航和夏娃:“所以,必须想办法——”
“索蒙。”夏娃开口了“你先听我说,月见去自首,不是逃跑,如果他想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是把自己交给警察。”
索蒙看着她,没说话。
“他现在在做一件他自己认为对的事。”夏娃继续说“他杀了人,他觉得应该为此付出代价。这件事,我们任何人都没资格评判他对还是错。”
索蒙的嘴角动了一下。“所以呢?我们就等着?等着他在派出所里把协会的事全抖出来?”
“他不会说的。”杨易航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索蒙和夏娃同时看向他。
杨易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很平:“他那种人,不会说。他连自己的事都说不清楚,何况是别人的事。”
索蒙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我不能把协会的安全建立在你对他的‘判断’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雷克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他妈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
索蒙看着他:“找到他,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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