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话 停尸间.判决
月见的案子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法院大门外蹲着几个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台阶。月见被法警从车里带出来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亮了一片。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蓝色外套,面无表情,被法警架着走上台阶,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还没好利索。断臂接回去才十几天,骨头还没长结实,走快了肩膀会疼。
从那些刺眼的闪光灯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片白色的荆棘。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月见被带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面孔。他在人群里看到了陈科——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他旁边坐着诺无,杨易航也在,右肩还缠着绷带,左腿一瘸一拐地靠在椅子扶手上。
天吴在最角落,大概是溜进来的。
月见没有看到雷克斯,也没有看到夏娃。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庭审开始。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很久,月见站在被告席上,听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和日期。奚某,彭某,鲁某。三起命案,三条人命。他没有辩护,也没有否认。
“被告人对起诉事实有无异议?”
月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无异议。”
公诉人继续陈述,语气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奚某,地下车库突发心梗,经鉴定为极度恐惧诱发的心脏骤停,体内检出应激激素浓度异常。彭某,私人会所饮酒过量导致脑血管破裂,目击者称事发前走廊尽头有不明人影。鲁某,超市停车场,与月见发生肢体冲突后心脏骤停。
旁听席上有记者在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戳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法官问月见还有什么要说的。
月见沉默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开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被法警瞪了一眼,又安静下去。
“我没什么要说的。”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人是我杀的,没有胁迫,没有精神问题,我认罪。”
旁听席上安静了几秒,像一潭死水。然后骚动就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月见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一片嗡嗡的、像苍蝇一样的声响。
公诉人的量刑建议是死刑。
月见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辩护律师站起来,是个中年女人,协会请的,据说打了很多年这类官司。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枚钉子,一字一字地钉进法庭的空气里。
“我的当事人,在被公安机关抓获前,已主动投案自首,并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他的行为,与蓄谋已久的、针对无辜者的暴力犯罪有本质区别。三名受害人,均与当事人有直接或间接的利害冲突,其中鲁某更是其女儿交通事故的肇事者。”
“我的当事人,在案发前系普通公司职员,无前科,无不良记录。案发期间,其子女接连离世,妻子也于不久前死亡,处于极度悲痛和精神脆弱的状态。他的行为,是在极端情绪下的失控,而非预谋已久的恶意犯罪。”
“此外,我的当事人,有强烈的悔改意愿和配合态度。身受重伤仍坚持自首。这些都表明,他的主观恶性与其他暴力犯罪有显著区别。”
“综上所述,恳请法庭综合考虑我的当事人的自首情节、认罪态度、以及案件的特殊背景,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
辩护律师坐下。
证人出庭。
第一个是月见的前同事,姓什么来着,月见一时想不起来了。那人说月见在公司干了十年,工作认真,从不迟到早退,和同事关系都挺好。
第二个证人是月见小区的保安。他说月见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见面点个头,没什么存在感。问他知不知道月见家里出了事,他说知道,那段时间月见瘦了很多,走路都像在飘。问他有没有发现月见有什么异常,他说没有,就是更不爱说话了。
第三个证人是月见的主治医生。她说月见的右臂是被利器切断的,伤口整齐,失血超过百分之四十,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能救回来是个奇迹。
庭审进行到中午,休庭半小时。
月见被带回羁押室。法警给他端来一份盒饭,一荤两素,米饭管够。他用左手拿着筷子,不太顺手,米饭扒得满地都是。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
然后是敲门声。
法警打开门,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门开大了些,章璇站在门口。
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月见面前。月见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章璇也没说话,沉默地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双筷子。
“吃这个。”她说着,把粥和菜摆好,又把那双筷子递给他。
月见接过筷子,低头喝粥。粥是皮蛋瘦肉的,温的,不烫。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继续喝。
章璇坐在旁边,没有看他,盯着对面墙上那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粥喝完了,月见放下碗。
“你怎么来了?”他问。
章璇沉默了几秒。
“请假来的。”
“公司那边——”
“辞了。”章璇说。
月见看着她,章璇没有解释,站起来,把碗筷收进袋子里,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月见先生。”她说。
月见没有应。
门关上了。
下午的庭审继续。辩护律师做最后陈述,说月见是一个被命运击垮的普通人,他犯了罪,但他不是一个天生的罪犯。他有能力改过,有决心赎罪。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虑他的特殊情况,给他一个机会。
公诉人做最后陈述,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什么理由,无论什么动机,四条人命必须有一个交代。如果不判死刑,被害人及其家属的公道何在?法律的尊严何在?
法官没有当庭宣判。
月见被法警带出法庭的时候,诺无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杨易航拉住她的胳膊,她慢慢坐了回去。
月见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诺无一眼。那一眼很短,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低下头,被法警架走了。
走廊里,月见走在中间,前面一个法警,后面一个法警。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拐角处,一个人靠在墙上,嘴里叼着烟,没点。
雷克斯。
他靠在墙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他看到月见被押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插回口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自首?”雷克斯说“你还真行。”
“我杀了人。”月见说。
雷克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看你就是不想活。”
那根烟在他嘴角上下晃了一下,像在等一个答案。
月见没有回答。法警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往前走。经过雷克斯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走了。
他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闪光灯又开始闪。
月见低着头,被法警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灰色座椅,灰色内饰,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他坐在后排中间,左边一个法警,右边一个法警。车子发动,慢慢驶出法院的停车场。
月见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在阴天的光线里像一面面褪色的小旗。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很慢。
月见没有回头。
漫长的等待。
月见被关在看守所里,每天的生活比在协会更规律。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发呆,吃午饭,再发呆,吃晚饭,睡觉。
他以为会很煎熬。其实不会。时间在这里像一条流速极慢的河,你感觉不到它在流动,但它确实在走。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他试过在拘留室的地板上做俯卧撑,做到第十个就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喘气。手臂接是接上了,但力量差了很多,医生说需要长时间复健。雷克斯那一套“练不出来就滚”,现在看来不太适用了。
他躺在拘留室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间。和协会训练场的那道裂缝很像。
然后,判决来了。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法院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月见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看到了旁听席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陈科,诺无,杨易航,天吴,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几个人。雷克斯还是没来。夏娃也没来。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法庭安静下来。
法官念了很长的一段话,月见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被告人月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上,诺无捂住嘴,眼泪掉下来了。
杨易航闭上眼睛。
陈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月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法警走过来,给他戴上手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左手,右手,手指完整,指甲整齐。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今天是几月几号。是秋天了。
他和那只被车撞死的猫,好像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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