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同样的叛徒,不同的策略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或徒步的身影,在黎明时分,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悄无声息地将昏迷的刘瑛转移到了这里。
因为道外区距离市区更近,行动也更迅捷,刘瑛比她的丈夫老邱更早一步,落入了地下党的掌控之中。
大同药店作为地下党在哈城的重要秘密联络点和物资中转站,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尤其在最近特务科如同疯狗般全城搜捕、风声鹤唳的背景下,老魏绝不可能将刘瑛这样重要的“活口”带往那里,哪怕是最隐秘的内室也不行。任何不必要的风险都必须规避。
这处近郊的安全屋,虽然条件简陋,但胜在隐蔽和独立。老魏亲自带人接手了刘瑛。行动人员将依旧昏迷的女人抬进屋里,放在冰冷的土炕上。
一名看起来像是队医的同志上前检查了一下,确认她只是暂时昏厥,颈部的打击并未造成永久性伤害,呼吸脉搏都还算平稳。
“老魏同志,人带到了。要不要……现在就开始审讯?”
一名负责抓捕的行动组长低声请示,眼神里带着对叛徒家属的厌恶和急于获取情报的迫切。在他看来,这种女人,不狠狠审问,很难撬开嘴。
老魏却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炕上那个因为寒冷和恐惧,即便昏迷中身体也微微颤抖,蜷缩成一团的女人。他想起了叶晨在动身前往贾木丝之前,对他再三的、极其严肃的叮嘱。
“老魏,刘瑛这个女叛徒,抓到了,先别急着审。”
叶晨当时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尤其是,不能用我们通常对待俘虏或叛徒的那种……相对‘怀柔’的方式。”
老魏当时有些不解:“‘怀柔’?对待这种叛徒的帮凶,我们难道很温柔吗?”
叶晨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是客气。而是……我们的一些同志,受纪律和信念约束,审讯时往往讲究‘证据确凿’、‘政策感召’,手段相对有限,这当然是我们队伍纯洁性和正义性的体现。
但是,老魏,你得承认,相比起日本宪兵队、特务科那些毫无底线、精通各种生理和心理折磨的专家……我们的审讯,有时候确实少了那么一点……‘效率’,也少了让敌人从骨子里感到畏惧的‘狠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刘瑛是老邱的妻子,是他的联络人,也是既得利益者。她对老邱的背叛行为,就算不是全盘参与,也绝对知情,并且从中获益。
这样的女人,普通的审讯、讲道理、甚至一般的威吓,对她可能作用有限。
她见过老邱带回来的金条,享受过背叛带来的‘好处’,心理上已经和我们是敌对立场,不会轻易开口,甚至可能心存侥幸,以为老邱或者高彬能救她。”
“那……你的意思是?”老魏皱眉。
“换一种方法。”叶晨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不用刑,不打骂,甚至……暂时不跟她说话。”
“不说话?”老魏更困惑了。
“对。把她关起来。关在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安静、除了送水和最基本食物之外,没有任何光线、声音、与人交流的地方。”
叶晨缓缓说道,“用最粗、最结实的铁链锁住她,让她无法挣脱,也无法自残。
剥夺她所有的感官刺激,剥夺她对时间的概念,剥夺她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社交需求。
让她独自面对无尽的黑暗和死寂,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猜疑、孤独和……慢慢滋生的绝望。”
老魏听得心头一凛。这种方法,听起来没有皮肉之苦,却直指人心最脆弱的部分,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时间会消磨她的意志,黑暗会放大她的恐惧,孤独会逼疯她的理智。”
叶晨的声音如同寒冰,“她会胡思乱想,会担心老邱的下场,会猜测我们的目的,会恐惧未知的惩罚,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她的心理防线被这种无声的煎熬一点点磨蚀殆尽的时候,当我们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哪怕只是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时,她的反应,都会截然不同。”
“这……”
老魏沉吟着,他不得不承认,叶晨的方法虽然听起来有些“非传统”,甚至有些冷酷,但细细想来,或许真的比直接上刑更有效,也更……“高级”。这更像是一种心理战。
“记住,在她崩溃之前,不要给她任何信息,不要让她知道老邱是否被抓,不要让她知道我们是谁、想要什么。就让她在绝对的无知和黑暗中煎熬。”
叶晨最后叮嘱,“等我从贾木丝回来。这个‘工具’,我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回想起叶晨的交代,老魏心中的那点疑虑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对战友计划的信任和坚决执行的决心。
他看向请命的行动组长,沉声道:
“不审。至少现在不审。执行特别关押方案。”
“特别关押?”组长有些茫然。
“去找一根手指粗的铁链来,要最结实的。”老魏指了指屋内一个角落,“把她锁在那里。然后,把这间屋子,弄成绝对的黑屋。”
命令下达,手下人虽然不解,但立刻执行。一根沉甸甸、冰凉刺骨的粗铁链被找来,将刘瑛的脚踝牢牢锁在了墙角一个提前埋设好的铁环上,长度只允许她在炕边极小范围内活动。
为了防止她用头撞墙或利用其他物品自残,连炕上的被褥都只留了薄薄一层。
接着,更严格的“黑屋”改造开始了。这间土坯房原本就有两扇不大的窗户,早已用木板从外面钉死。
但老魏要求做到“绝对黑暗”,他亲自带人,又找来更多的厚木板和钉子,从屋内,将窗户连同窗框边缘的缝隙,严严实实地再加钉了一层,确保没有丝毫光线能透入。
这还不够,他又让人弄来防水的油毡纸(一种当时常用的廉价防水材料),仔细地钉在木板外面,进一步隔绝了任何可能从木板缝隙漏进的微光。
门也被做了处理,原本的木门缝隙较大,老魏让人用旧棉絮和布条将门缝仔细塞紧,然后在门内侧又加挂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棉帘。
这样一来,即便有人从外面开门进来,光线也会被棉帘阻挡大半。
做完这一切,老魏让人点起一盏极其昏暗的油灯(很快会熄灭),最后检查了一遍。
屋内此刻已经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棉帘底部和门缝塞得不那么严实的一两个极小孔洞中渗入,但这点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空气沉闷,带着泥土、霉味和一丝铁锈的冰冷气息。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希望。
刘瑛此刻已经悠悠转醒,颈部残留的剧痛和口中的异物感让她瞬间回忆起被捕的恐怖一幕。
她惊恐地想要挣扎坐起,却发现手脚被捆,脚踝上更是传来沉重的束缚感!
她奋力扭动,铁链发出冰冷刺耳的“哗啦”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惊心。
“唔!唔唔!”
她想喊叫,但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呜咽。她瞪大眼睛,拼命向四周“看”去,但回应她的,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一丝光都没有!只有自己粗重恐惧的呼吸声和铁链摩擦的微响。
寒冷、疼痛、黑暗、寂静、被牢牢束缚的无力感……各种感官上的剥夺和生理心理上的痛苦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抓她的是谁,不知道丈夫老邱怎么样了,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未知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老魏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因为嘴被堵住而显得沉闷压抑的挣扎呜咽和铁链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最后确认了一下门锁和外部伪装,安全屋外表看起来就是废弃的农房,接着对留守看管的两名绝对可靠的同志低声交代:
“看好了,每天只送一次最低限度的水和食物,从门下面那个预留的小口递进去,不要说话,不要有光。
其他时间,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除非有生命危险,否则不要进去,也不要回应。记住,绝对黑暗,绝对安静。”
“是!”两名同志肃然应道。
老魏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被封得如同棺材板般的房门,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叶晨需要的,就是一个在绝对黑暗和孤独中,心理防线被逐步摧垮、意志濒临崩溃的“工具”。而这个过程的煎熬,或许比肉体上的刑罚,更为残酷,算是一种另类的熬鹰战术。
寒风掠过荒芜的田野,吹动着安全屋屋顶的枯草。屋内,是无尽的黑暗和一个人绝望的挣扎。
屋外,是哈城冬日阴沉的天空,和一场正在多方势力间悄然铺开的、更加凶险的棋局。刘瑛的囚禁,只是这盘大棋中,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影响深远的落子。
……………………………………
依兰四块石山的秘密抓捕行动完成后,周正伟没有耽搁,立刻通过最隐秘、最快速的交通线,将已成瓮中之鳖的叛徒老邱,押送下山,移交给了在哈尔滨接应的老魏。
交接地点选在哈尔滨远郊另一处更加荒僻、几乎被废弃的村落边缘。这里比关押刘瑛的地方更加人迹罕至,几栋破败的土房摇摇欲坠,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缩。
当老魏看到被两名抗联战士严密押送过来的老邱时,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老邱的模样比在山林时更加狼狈,手腕和膝盖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血迹和污渍浸透了破旧的棉衣。
他耷拉着脑袋,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阴鸷、狡诈和一种不甘心的狠戾光芒,即便成了阶下囚,那股子叛徒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怨毒的气息依然强烈。
“就是他?”老魏声音低沉,问押送的抗联战士。
“对,魏同志,支队长交代,务必亲手交给您。这是从他住处搜出的部分证据副本。”
战士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老邱密码本的部分抄录页、密写信的临摹件以及藏匿金条的照片。
老魏接过,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辛苦了,同志。回去告诉周支队长,人我们收下了,请他放心。”
交接完成,抗联战士迅速消失在荒野中。老魏带来的几名地下党行动人员立刻上前,将老邱团团围住。
老邱似乎恢复了一些气力,他抬起头,用那双阴冷的眼睛打量着老魏和周围陌生的面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嘶哑难听:
“你们……就是哈城地下党的?孙贼,你们他妈的……玩阴的……”
“闭嘴!”
一名行动队员厉声呵斥,用枪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老邱的肋部,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出声,只是眼神更加怨毒。
老魏没有理会老邱的挑衅,他牢记着叶晨临去佳木斯前的详细嘱托。对于老邱这种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又在特务科有过“经验”的叛徒,常规的捆绑和关押,风险太大。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能给这条毒蛇任何一丝逃脱或自杀的机会。
“给他换上‘新家伙’。”老魏冷冷地吩咐。
一名行动队员立刻从带来的一个帆布包里,取出一副沉甸甸、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镣铐。
这不是普通的脚镣手铐,而是叶晨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哈城警察厅特务科专门用来锁押重犯的“死镣”!
这种镣铐没有锁孔,两端的环扣闭合后,直接用特制的铆钉现场铆死,除非用专门的工具暴力破坏,否则根本无法打开。每一副都重达二十斤以上,戴在身上,行动极其困难,更别说挣脱了。
两名队员上前,不顾老邱的挣扎和闷哼,强行将他原有的绳索解开,迅速将这副冰冷的“死镣”铐在了他的双脚脚踝上。
沉重的铁环扣紧,另一名队员用一把小锤和特制铆钉,在专门预留的孔洞里“砰砰”几下,将连接处牢牢铆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老邱只觉得双脚骤然一沉,冰凉坚硬的金属紧紧箍住皮肉,几乎要嵌进骨头里,那种彻底失去自由、任人宰割的绝望感更加强烈。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老邱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老魏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队员将老邱拖进旁边一栋相对还算完整的废弃土房。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泥土气息和厚厚的灰尘。
接下来的“招待”,更是让老邱体会到了与他妻子刘瑛截然不同的“待遇”。
没有黑暗,没有寂静,也没有试图交谈或审问。两名身强力壮的队员上前,将老邱死死抵在冰冷的土墙上。
另一名队员拿出几本厚厚的大部头旧书——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可能是以前房主留下的——垫在了老邱的胸口。
然后,第三名队员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榔头,走了过来。
老邱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那榔头,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打胸口?还垫着书?
没等他多想,那名队员已经抡起榔头,照着垫了书的胸口位置,用力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屋里回荡。老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击中,一股难以形容的钝痛和闷窒感瞬间炸开!
虽然有书本隔着,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依旧穿透书页,结结实实地作用在他的胸腔和内脏上!
他“噗”地喷出一口带着腥气的血沫,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种刑讯手段,在后世的许多香港影视作品中常见,看似不会造成明显的外伤和流血,但其对内脏的震荡和伤害却极其残酷。
能让受刑者在短时间内丧失抵抗能力,痛苦不堪,却又不会立刻致命,不会留下任何的皮外伤,便于反复“使用”。
“咚!咚!咚!”
榔头接连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砸在垫了书的胸口。老邱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高亢,迅速变得嘶哑微弱,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渗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书本。
老邱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的阴鸷和狠戾早已被无尽的痛苦和恐惧所取代。
老魏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根本没指望能从老邱这种顽固的叛徒嘴里直接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叛徒老邱受过特务科的训练,甚至可能经历过反审讯培训,心理防线坚固,常规审讯耗时耗力,且未必能保证情报的真实性。
叶晨提供的策略很明确:柿子捡软的捏。突破口在刘瑛身上。只要用那种无声的精神酷刑磨垮刘瑛的意志,从她那里获取老邱叛变的详细经过、与高彬的联系方式、传递情报的渠道等关键信息,到时候人证(刘瑛口供)物证(密码本、金条等)俱在,老邱就算铁嘴钢牙,也由不得他不认!
而对老邱本人,现阶段的目标不是获取情报,而是彻底摧毁他的反抗意志和身体条件,让他变成一个虚弱、恐惧、无法构成任何威胁的“活证据”,等待叶晨从佳木斯回来后,进行下一步的“安排”——无论是作为“投名状”、“交换筹码”还是“反间工具”。
一顿榔头“伺候”之后,老邱已经瘫软在地,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连呻吟都微弱不堪。
两名队员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墙角,用那副沉重的死镣将他锁在一根埋入地下的粗铁桩上。
这一次,连他的双手也被反剪到背后,用细铁链与脚镣相连,让他连稍微调整一下姿势都变得极其困难。
屋内没有封窗,寒风可以从破损的窗棂直接灌入,冰冷刺骨。没有食物,只有墙角一个破碗里装着一点浑浊的冷水。
这既是惩罚,也是为了进一步削弱他的体力,只要保证人不死就成。
做完这一切,老魏留下两名最可靠的同志严密看守,交代了严格的看管纪律,不许交谈,定时检查镣铐和身体状况,防止自残或意外死亡,便离开了这处阴森的关押点。
走在返回市区的路上,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老魏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叶晨的及时示警和周密安排,使得清除叛徒老邱的行动得以迅速、准确地完成。
这个潜伏在抗联内部长达两年、危害巨大的毒瘤被拔除,意味着山上同志们的安全得到了极大保障,抗联的机密情报不再轻易泄露,针对抗联的围剿行动也将失去一个重要内应。
而这一切,都是在特务科科长高彬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高彬此刻恐怕还在为佳木斯抓到的“信使”和全城搜捕无线电信号而焦头烂额,对发生在自己“王牌”身上的变故一无所知。
他安插在抗联内部的这只“眼睛”,已经彻底瞎了,甚至变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想到这里,老魏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弛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哈城阴沉沉的天空,心中对那位身处更危险境地、却始终算无遗策的战友叶晨,充满了敬佩和担忧。
“老周,佳木斯那边……就看你的了。这边,我给你守好了。”老魏在心中默念,加快脚步,消失在逐渐深沉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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