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影子的命,值不上一块透明玻璃
第659章 影子的命,值不上一块透明玻璃
卫渊捻起那块布料,拇指与食指极其轻微地搓动了一下。
这触感不对,太滑了,像是在摸一条刚出水的泥鳅,根本挂不住指纹。
“这是‘鲛绡’混了云母粉。”卫渊随手将布条扔在地上,目光投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枯林,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利用云母的反光特性,配合环境色做出的原始迷彩。再加上特殊的闭气法门,确实能骗过人眼,但骗不过光。”
他没有拔剑,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沈铁头打了个响指。
“把那八面‘照妖镜’抬上来。”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八面半人高的玻璃镜被亲卫们粗暴地架在了空地上。
这些玻璃还没来得及做精细的水银涂层,背面只是粗糙地刷了一层黑漆,表面也因为打磨工艺的不成熟而显得有些波浪纹,但也正因为这些瑕疵,它们反射出的光线扭曲而怪诞。
“点火,摇起来。”
随着卫渊一声令下,几十支松油火把在镜子前疯狂晃动。
光影瞬间错乱。
原本昏暗的林间,被八道毫无规律、忽明忽暗且带着扭曲波纹的强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不仅仅是照明,这是在制造“视觉噪音”。
人的瞳孔在面对这种高频闪烁且亮度剧烈变化的光线时,根本无法完成对焦,视网膜上会留下严重的残影。
这叫频闪效应。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人群角落里的陈婆动了。
这老妇人一直哭哭啼啼,此时见众人注意力都在林子里,便佝偻着身子,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破旧的荷包,跌跌撞撞地扑向卫渊:“世子爷……老身是被猪油蒙了心……这是那杀才留下的信物,求世子爷开恩呐!”
她哭得声嘶力竭,脚下却快得异常。
卫渊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的香味。
不,那不是香味,是一种类似于烧焦杏仁的苦味,夹杂在陈婆身上的汗酸气里,几乎微不可察。
这味道在《绝毒考》里有记载,叫“醉生梦死”。
只要凑近了闻上一口,神仙也得迷糊三息。
卫渊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站在他身侧的沈先生却像是早已等候多时,手里那只造型怪异的铜喷筒猛地举起,对着扑过来的陈婆就是一记“呲——”。
淡蓝色的水雾劈头盖脸地喷了陈婆一身。
“啊!”
陈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惨叫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惊恐。
她手里那个原本看似普通的荷包,在接触到这股雾气的瞬间,竟然冒出了滚滚黑烟,紧接着“呼”地一下自燃起来。
强氧化剂遇到了不稳定的有机磷毒物。
这种剧烈的放热反应,根本不需要明火。
“想拿毒药换命?”卫渊冷冷地看着瘫软在地、正惊恐地拍打着着火衣袖的陈婆,“沈先生调配的高锰酸钾溶液,专治各种‘不干不净’。”
陈婆还在地上打滚,但卫渊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因为在那光影交错的枯林深处,终于有了动静。
就在陈婆惨叫的那一瞬间,林子的东南角,那里的光影出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扭曲。
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虽然颜色一样,但折射率变了。
那是人心乱了,呼吸乱了,连带着肌肉紧绷,破坏了原本完美的伪装形态。
“听到了。”
卫渊立在特制的集声阵中心,双目微闭。
铜皮喇叭将远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树皮的声音放大了数十倍,精准地送入他的耳膜。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的那棵老歪脖子树。
“三点钟方向,仰角十五,风偏修正半寸。”
林婉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弦,听到指令的瞬间,扳机扣动。
“嗖!”
这一箭没有箭镞,箭杆是空心的竹管,打在树干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并没有入木三分的霸气,反而像是小孩过家家的玩具。
但树后的人却再也藏不住了。
竹管爆裂,里面填充的不是火药,而是卫渊让染坊特制的“碱性皂角液”。
一大蓬白腻腻的泡沫炸开,瞬间覆盖了那片阴影。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那原本与枯木枯草完美融合的灰褐色迷彩斗篷,在遇到高浓度的碱性液体后,上面涂抹的云母粉和矿物染料迅速发生了化学反应。
原本隐形的影子,瞬间变成了一团极其扎眼的惨绿色,还冒着刺鼻的白烟。
就像是在黑白水墨画里,被人狠狠泼了一桶绿油漆。
“找到你了。”
卫渊看着那个显形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正狼狈地撕扯着身上发烫变色的斗篷。
被称为裴九娘的影卒首领终于露出了真容,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她引以为傲的“无影术”,竟然败给了这几桶洗衣服用的脏水?
“死!”
裴九娘也是个狠人,眼见行踪暴露,索性不再躲藏。
她脚尖在树干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手中的两把分水刺泛着蓝汪汪的毒光,直取卫渊咽喉。
这一下快到了极致,是真正的杀人技。
此时林婉刚射完一箭,正在重新上弦,显然来不及回防。
卫渊依旧没动。他只是从案几上抓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用来压纸的玻璃镇纸,不规则的多面体,内部还有许多未排出的气泡,属于炼废了的残次品。
在裴九娘冲进五步之内的瞬间,卫渊手腕一抖,将那块玻璃镇纸狠狠砸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啪!”
玻璃粉碎。
但这并不是为了伤人。
八面镜子的强光,火把的晃动,加上这块多面体玻璃在碎裂瞬间产生的无数个切面折射。
一瞬间,裴九娘的眼前爆开了一团璀璨到致盲的白光。
她的瞳孔在之前的频闪中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被这一激,眼前顿时白茫茫一片,原本锁定的咽喉位置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那一往无前的分水刺,擦着卫渊的耳边刺了个空。
这一瞬的失误,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噗呲。”
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切入,精准、狠辣,没有任何花哨。
林婉手中的短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一串血珠。
裴九娘的身形猛地僵住,她瞪大了眼睛,视力还没恢复,喉咙里却已经发出了“荷荷”的漏风声。
她双手捂着脖子,踉跄了两步,最终不甘地跪倒在卫渊脚边。
直到死,她都没明白,自己究竟是输给了武功,还是输给了那几块破玻璃。
卫渊甚至没有低头看尸体一眼,只是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灰尘。
“搜。”
林婉面无表情地蹲下身,熟练地在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摸索。
片刻后,她从裴九娘那件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内衬里,摸出了一份被油纸紧紧包裹的名单。
卫渊接过名单,展开。
借着火把的光,他看到了名单右下角那个鲜红刺眼的印章——一个古篆体的“礼”字,外面围着一圈荆棘花纹。
“礼正盟……”卫渊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印记,“原来是这帮自诩清流、实则烂到骨子里的老顽固。”
这就不奇怪了。
为什么张启会背叛,为什么粮仓会被烧,为什么会有影卒这种级别的杀手出现。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贪腐案,这是朝堂上那把火,终于烧到了他的脚边。
卫渊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远处的村口。
天快亮了。
东方的鱼肚白将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晨光照在满地的狼藉上,显得格外凄清。
昨夜的火,昨夜的血,昨夜的背叛与杀戮,终将成为过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恰恰相反,这只是宣战的开始。
“铁头。”
卫渊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坚硬。
“世子爷,您吩咐。”沈铁头抱着那个铜喷筒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烟灰。
“这地方死了太多人,晦气。”卫渊指了指村口那块被烧得焦黑的土地,那里堆积着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炼铁废渣,以及刚从山上运下来的几车石灰岩粉末,“得镇一镇。”
“小的这就去请法师做道场?”
“做法师有个屁用,法师能挡得住刀兵?能镇得住人心?”
卫渊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堆灰扑扑的粉末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热。
在这个时代,没人知道那些石灰岩粉末加上铁渣、粘土,再经过高温煅烧后会变成什么。
那是比石头更坚硬,比钢铁更廉价,能筑起万世基业的神物。
“把那几车石灰粉和铁渣给我拌匀了。”卫渊迈开步子,朝着村口走去,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在那儿,立一块碑。”
一块前无古人,刀枪不入,风雨不侵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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