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断指的渔夫
第782章 断指的渔夫
丁三的身体像是被这细响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垮塌下去。
若不是亲兵还抓着他的胳膊,他几乎要瘫软在甲板上。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那双之前还强装狠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彻底看穿后的、赤裸裸的恐惧和哀求。
“我……我说。”丁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个跑腿盯梢的。他们给我钱,给我铜牌,让我盯着码头上……盯着那些‘不对劲’的船,还有人。特别是……特别是从北边来的,或者跟柳家……跟你们卫家能扯上点关系的。”
卫渊蹲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即将吐出所有秘密的容器。
“缺指人,”他重复了最关键的名字,“你见过他,知道在哪能找到他,对吗?”
丁三用力点头,额头上冷汗滑落,滴在甲板上。
“见过……但没看清过脸。他每次见我们,都戴着帽子,低着头,声音也压得低。只看到左手……缺了一截小指。他……他通常是每月初五和二十的黄昏,去江宁下游三十里的‘芦苇荡’。那是个早就没人住的破渔村,有个烂码头。各条线上的‘船老大’,就在那儿见他,领下个月的活计,还有……酬金。”他喘着粗气,像是要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今天……今天就是二十!”
卫渊抬眼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然偏西,金红色的余晖开始涂抹在江面上,算算时辰,赶到三十里外的芦苇荡,时间紧迫。
“胡老大!”卫渊起身,声音不容置疑,“调转船头,去芦苇荡!最快的速度!”
胡老大独眼圆睁,想说这偏离了“野狐渡”的约定路线,但话到嘴边,看着卫渊那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三枚铜牌和甲板上未干的血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扭头朝掌舵水手吼道:“没听见卫少爷的话吗?转舵!满帆!去芦苇荡!”
货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明显的弧线,开始加速,朝着下游驶去。
卫渊没有闲着。
他命令两名亲兵:“把他带到下面底舱,用渔网和绳子捆结实了,嘴巴堵上。让胡老大派个伙计看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出声。”
亲兵领命,拖起面如死灰的丁三,再次下了暗舱。
安排妥当,卫渊才快步走到舱门边。
陈盛靠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差,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灼热。
伤口周围的布料再次被渗出的血水和脓液浸透,散发出淡淡的异味。
“发烧了。”卫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陈盛的额头,滚烫的触感让他眉头微蹙。
他转身对胡老大道:“船上有烈酒吗?最烈的那种。”
胡老大连忙点头:“有有有!还有一坛存了几年的烧刀子,本是留着压寒驱潮的。”他赶紧吩咐一个水手去取。
酒很快拿来,是一个粗糙的陶土坛子,泥封拍开,浓烈辛辣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卫渊接过,又对胡老大说:“干净的布,要最干净的。”
胡老大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为难,这跑船人的衣物哪有真正干净的。
倒是他身边一个年轻些的水手,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贴身的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新的粗布中衣,递了过来:“这……这是我娘给我新做的,还没上过身。”
卫渊看了那水手一眼,点点头:“记你一功。”他接过衣服,用力撕下几条相对整齐的布条。
然后,他解开陈盛手臂上早已污秽不堪的旧包扎。
伤口红肿发炎的边缘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微微外翻,看着颇为骇人。
卫渊面不改色,将烧酒倒在自己洗净的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伤口上。
“唔!”陈盛身体猛地一绷,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硬是没有惨叫出声,只有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
烈酒接触溃烂皮肉的滋滋声和刺鼻的血腥酒气混合在一起。
卫渊的手法异常稳定,仔细地用烈酒清洗着伤口每一处,包括边缘的腐肉。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没有半分犹豫或嫌恶,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胡老大在一旁看着,独眼中的惊疑越来越浓。
这位卫国公世子,京师有名的纨绔,此刻处理起狰狞的伤口来,竟比许多常年跑江湖的老手还要沉稳老练。
那双手,干净、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清洗完毕,卫渊用撕下的干净布条,重新为陈盛包扎。
他打结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并非简单的死结,而是一种能根据肿胀程度调节松紧的活结,既牢固又不至于阻碍血脉。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剩余的烧酒仔细洗了洗手,对疼得几乎虚脱、却仍努力保持清醒的陈盛低声道:“撑住。到了地方,可能还需要你。”
陈盛虚弱地点点头,闭目竭力调整呼吸。
船行甚速,在越发黯淡的天光下破浪前行。
两岸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人烟稀少,茂密的芦苇开始出现在视野中,一片连着一片,在晚风中摇曳起伏,如同墨绿色的海洋。
当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将最后的霞光染红半边天时,货船抵达了芦苇荡外围。
眼前的水道果然狭窄了许多,浑浊的江水在此变得平缓。
两岸是密不透风的高大芦苇丛,秆叶相接,形成一道道天然的、不断晃动的屏障,严重阻碍了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蚊蚋成群,在渐暗的光线中嗡嗡作响。
“卫少爷,前面就是芦苇荡那片废码头了,船再往里开,动静太大。”胡老大压低声音,指着芦苇深处隐约可见的、破败的黑色轮廓。
卫渊点点头:“把船藏到那边河湾的芦苇丛里,尽量隐蔽。”
货船缓缓驶入一处被芦苇半包围的河湾,停了下来。
船身几乎被高耸的芦苇淹没,从外面很难发现。
卫渊目光扫过甲板,除了依旧昏沉的陈盛和看管丁三的水手,还有两名状态尚可的亲兵。
“你们两个,跟我来。”他又看向胡老大,“船上有什么能划的小船?”
胡老大指了指船尾吊着的一艘简陋舢板:“就那个,平时用来上岸或者下网。”
“够了。”
卫渊带着两名亲兵,解下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他没有急于划向码头,而是在附近的芦苇丛中折了许多干燥坚韧的芦苇秆,又撕下几条布片。
在两名亲兵困惑的目光中,卫渊手指翻飞,迅速用布片和芦苇秆捆扎出三个简易的、大约尺许长的管状物。
他将其中两个递给亲兵,低声道:“潜望镜。用这个,可以隔着芦苇看到外面,不容易被发现。”
亲兵将信将疑地接过,按照卫渊的示意,将芦苇管斜插在前方的芦苇缝隙中,眼睛凑近上端开口。
透过中空的苇秆和精心调整的角度,远处码头模糊的轮廓果然清晰了不少,且自身的头部和上半身都被芦苇遮挡。
三人划着舢板,如同水蛇般,借助芦苇丛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废弃码头靠近,在距离码头约三十丈的一片特别茂密的芦苇丛中停下,潜伏下来。
透过潜望镜,可以看到那个所谓的码头已经破败不堪,木桩大多腐朽倒塌,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上面系着三四艘更小的、同样破旧漏水的乌篷船,随着微波轻轻晃荡。
码头后方,是几间半塌的窝棚,屋顶的茅草早已脱落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整个地方死气沉沉,只有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水鸟啼叫。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天际变成深沉的青灰色。
卫渊耐心潜伏着,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扫过码头的每一寸地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黄昏将尽,夜色即将笼罩这片水域。
就在卫渊考虑是否要冒险靠近探查时,一阵轻微的、不同于自然风声的划水声,顺着水道传来。
他立刻凝神,透过潜望镜望去。
只见一艘极其普通的乌篷船,从另一条被芦苇遮掩的狭窄水道中悄然驶出,如同鬼魅般滑向码头。
船头站着一人,戴着顶破旧的宽檐斗笠,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精瘦。
那船靠上码头,船头汉子熟练地用竹篙稳住船身,然后轻盈地跳上朽烂的码头木板。
他弯腰,用右手去解系在木桩上的缆绳,而他的左手,则很自然地抬起,扶了一下被风吹歪的斗笠边缘。
就是这一抬手,在码头上空刚刚浮现的惨淡月光下,卫渊清晰地看到,那人左手的小指处,赫然缺了半截,断口在月光下泛着白。
目标出现了!
卫渊的心猛地一紧,呼吸却控制得更加绵长。
他朝两侧的亲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原地潜伏,保持绝对安静。
缺指人系好船,并未在空旷的码头上停留,而是警惕地四下扫视了一圈——即使隔着距离,卫渊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锐利——然后快步走向码头旁最大的那间半塌窝棚,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洞般的黑暗里。
卫渊等待了约莫十息,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对两名亲兵做了个“待命”的手势。
他自己则像一条游鱼般,无声无息地滑入冰冷的水中,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仅凭记忆和水流感觉,朝着窝棚后方的方位潜游过去。
水下一片浑浊昏暗,卫渊尽量放慢动作,避免激起水花。
几分钟后,他感觉头顶上方有木头的触感,便缓缓上浮,只将口鼻露出水面,在窝棚后墙一处木板已然腐朽开裂的缝隙边换气。
他将耳朵紧紧贴近那道裂缝。
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晚和水边,依然能勉强听清。
第一个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压抑后形成的刻板,正是那缺指人:“……尾巴没甩掉?丙七和丁三失联了,超过约定联络时间两个时辰。”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更显沉稳,也带着警惕:“上面刚传下话,这条线暂时断了。你马上走,去三号点……”
话音未落。
窝棚外不远处的芦苇丛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而急促的水鸟扑棱惊飞声!
哗啦啦一阵乱响,在静谧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窝棚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连风似乎都停了。
紧接着,卫渊听到窝棚里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仓啷”一声——那是利刃出鞘半寸的声响!
糟糕!
卫渊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他双腿猛蹬水下淤泥,身体向后急退,同时深吸一口气就要再次潜入水中。
然而,已经迟了。
在他后退的轨迹上,在他刚才藏身的那片芦苇丛的另一侧,刺耳的尖啸声骤然撕裂空气!
不是一声,而是数道!
那是弩箭破空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厉啸,从几个不同的角度,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扎向他刚才头颅和上半身所在的方位!
冰冷的杀机,瞬间锁定了这片狭窄的水域。
芦苇秆被强劲的弩箭击中、折断的声音噼啪响起,几片被削断的苇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飘落。
卫渊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在千钧一发之际绷紧到极限,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除了纨绔子弟常带的玉佩香囊,还有一件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坚硬之物。
水面映着初升的惨淡月色,碎成晃动的银光。
碎光之中,倒映着芦苇剧烈的晃动,以及那一片黑暗里,骤然亮起的、几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一个嘶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从最近的一处芦苇阴影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卫世子,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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