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山河依旧

“适才听先生教诲，字字金石。守正气非在屋舍，而在人心作为。”

“张谨虽过客，愿助一臂之力。我少年时随家父经营木材，略懂些搬运安置之法。典籍移阁，或可帮衬规整，免受损污。”

这话说得实在，又恰好解了急需。文天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感激，当下也不推辞：

“如此，有劳张兄。天色已晚，本该请张兄安歇，奈何，”

“无妨。”张卫国笑道，

“能与诸君共护典籍，亦是幸事，请。”

一行人疾步赶回书院。正气斋是座独立的青砖小院，三间瓦房，门楣上正气斋三字隶书，已有些斑驳。

斋内书架林立，卷帙浩繁，空气中有陈年墨香和樟木气息。

十余名学子已开始小心装箱。

文天祥一进斋内，便挽起袖子亲自上手。

他动作利落，对哪些书放何处、哪些手稿需特别小心，了如指掌。

张卫国观察片刻，便主动负责规划装箱顺序和搬运路线，他确实有经验，指挥得当，效率倍增。

其间，有学子愤愤不平：

“先生，府衙如此行事，分明是看我们读书人好欺！江公若在，”

“江公若在，”

文天祥小心地将一册江万里手书的《孟子章句》放入垫了软布的木匣，头也不抬，

“亦会如我们今夜所为。先护住能护住的。而后，据理力争，尽力而为，但知不可为。亦不强求。”

他盖上匣盖，手指轻轻拂过封面，

“读书人要守的，是心中的道理，不是一时的意气。”

“今夜我们护书，护的是道理。明日我去争期，争的也是道理。纵使最终斋舍不存，道理已行，便无愧。”

这番话沉着冷静，全无少年人常见的激愤，却自有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

张卫国在一旁默默整理书卷，心中暗叹：

这就是文天祥。不是莽撞的斗士，而是清醒的坚守者。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不知其不可为，恰恰是因为知道，才更要为的是那为之本身所承载的道义。

工作持续到子夜。

大部分典籍已安全转移。

众人暂歇，有学子送来热茶粗点。

文天祥与张卫国并肩坐在斋前石阶上，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叶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张兄从临川来，一路见闻如何？”

文天祥递过一杯茶。

张卫国接过，沉吟道：

“民生多艰。沿赣江而下，见漕运繁忙，却多是军资，市井看似热闹，细观则物价腾涌，小民面带菜色。”

“各地书院讲学依旧，然学子言谈间，忧国之论渐多，”

他顿了顿，

“不瞒文先生，张谨游学数载，见这般景象，常感困惑——读书人寒窗十载，所学圣贤之道，于这般时世，究竟有何用？”

这是他的试探，也是这个时代无数读书人心头的迷惘。

文天祥沉默片刻，望着杯中茶烟袅袅，缓缓道：

“张兄此问，天祥亦自问多年。昔年殿试，陛下以天道人极为问，我答以法天地之不息，洋洋万言，自以为得道。”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而后为官，见朝堂党争，见边防弛废，见民生凋敝，方知纸上道理，落到实处，何其难也。”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张卫国：

“然则，正因其难，才更要有人去做。圣贤之道，不在高头讲章，而在日用常行。”

“为官一任，能护一方百姓安宁，是道。为民请命，能争一分公道，是道。即便如我今日，守这几卷书、几句话、一点文脉不绝的念想也是道。”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

“时世愈艰，道愈显其贵。或许你我一生之力，改不了大局，但能守一寸是一寸，能护一人是一人。”

“这守与护本身，便是对道的践行，便是读书人存在于此时此地的意义。”

张卫国心头震动。这番话，与后来《正气歌》中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的精神一脉相承。

眼前的文天祥，尚未经历国破家亡的极致考验，但那份守道不移的根基，已然深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张卫国郑重拱手，

“只是守道之路，注定艰辛。先生可曾想过，若大势滔滔，终不可逆？”

文天祥望向夜空中的缺月，良久，轻声道：

“想过。所以更知此刻该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眼中映着灯火与月色，

“张兄，你看这梅树，今春花开时，我在此讲《孟子·公孙丑》，说到浩然之气。”

“有学子问，若寒冬太长，春不来，花不开，当如何？”

他起身，走到梅树下，轻抚粗糙的树干：

“我答，梅不知春来否，它只是到了该开花的时候，便开。该落的时候，便落。”

“它的道，在开落本身，不在春秋轮转。读书人的道在守与行本身，不在成败得失。”

夜风拂过，梅叶沙沙作响。

张卫国看着树下那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株已在风雪中扎根的梅树。

他知道，未来的狂风暴雨将一次次摧折它的枝叶，却永远折不断它的根系那根系，今夜已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典籍搬运完毕时，东方已微白。

文天祥坚持送张卫国到渡口。

临别前，张卫国从书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

“文先生，此物赠你。”

文天祥打开，里面是一块普通的青石砚台，形制古朴，并无雕饰，但石质细腻，触手生温。

砚侧刻有两行小字，字迹苍劲：

“石可毁，不可夺其坚；丹可磨，不可夺其赤。”

“这砚台是家传旧物，伴我游学多年。”

张卫国微笑道，

“今赠先生，非为珍宝。只是觉得，先生之言，恰如此砚，形质朴，质却坚。”

“色寻常，性却贞。置于案头，或可时时提醒。世事虽磨人，初心不可夺。”

文天祥捧着砚台，指尖感受着石质的温润与那两行刻字的力度。

他抬头看向张卫国，眼中有了更深的动容：

“张兄厚意如此，天祥愧领。”

“他日不论身在何处，见此砚，必当忆起今夜白鹭洲上，张兄守道不在成败之赠言。”

“愿先生永葆此心。”

张卫国深深一揖，

“他日山河有变，望先生记得。天地间自有正气长存，不在庙堂，而在万千如先生这般守道之人的心中。此心不灭，华夏不绝。”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文天祥微微一怔，但见张卫国神色诚挚，只当是寻常勉励，便也郑重回礼：

“谨记张兄教诲。愿再相逢时，山河依旧，你我仍可月下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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