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珍重
晨雾渐起，渡船离岸。
张卫国站在船尾，望着岸边文天祥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消失在雾霭与晨光中。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一点微不可察的、属于青年文天祥精神印记的光已被悄然锚定。
坚韧、清醒、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浩然初象。
“宋瑞兄，”
他轻声自语，随风散去，
“珍重。你的路，将比这赣江更险，更壮阔。”
“我们，风波里再见。”
富川河水静静东流，载走一叶扁舟，也载走了一个寻常春夜不寻常的相遇。
那颗名为正气的种子，在年轻的文天祥心中，或许因今夜的一席话、一方砚，而生出了更深的根系。
而历史的洪流，正在远处隐隐作响，等待着那个注定要以生命书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身影。
咸淳十年，秋深。镇江至真州的官道上，霜风肃杀。
北来的风卷着淮河平原的尘土和寒意，扑打在行人脸上，如同钝刀刮过。
道旁杨柳早已凋尽枯枝，在灰白天色下瑟缩。
一队约三十人的元军押解队伍，正沿着泥泞的官道缓慢南行。
队伍中央，一辆木轮囚车吱呀作响，格外刺耳。
囚车里的人，正是文天祥！
他蜷坐在冰冷的木板上，手脚戴着沉重的生铁镣铐，锁链随着车行晃动，碰撞出单调而屈辱的声响。
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沾满污渍和血痕的旧蓝衫，那是他几个月前在临安被俘时穿着的宋臣常服，如今已破烂不堪，难以蔽体。
深秋的寒风从木栅缝隙钻入，穿透衣衫，直刺肌骨。他脸色青白，双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窝下一片浓重的乌黑，那是长期监禁、拷问与颠沛留下的印记。
但奇异的是，他的一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清亮，目光透过囚车栅栏，凝视着南方的天空，没有焦点，却有一种烧灼般的力量。
队伍末尾，一个面容黧黑、背脊微驼的老卒，沉默地跟着。
他名叫王老根，是这支元军小队中负责杂役和看管囚犯的汉军士卒。
真正的张卫国，此刻正是他。
这个身份卑微，毫不起眼，却能最近距离地接触到囚车中的文天祥。
张卫国抵达了这个时空，他混入了这支从大都出发、押解重要宋俘南下的队伍。
以一名寡言少语、做事踏实的老兵形象，逐渐获得了押解百夫长阿术的些许信任。
他目睹了文天祥在大都枢密院遭受的威逼利诱，元相孛罗亲自劝降，许以高官厚禄。
也看到了文天祥如何以病弱之躯，据理力争，慷慨陈词，将审讯变成了一场关于忠与奸、华与夷的激烈辩论。
阿术曾嗤笑：
“这南蛮子，骨头倒是硬，就是不知死活。”
张卫国只在心里默念：
“那是因为，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队伍停下来短暂歇息。
路旁有座废弃的土地庙，残垣断壁，勉强能挡些风寒。
阿术和几个蒙古兵下了马，围坐在避风处，掏出酒囊和肉干吃喝起来。
几个汉军士卒忙着给马匹喂水，捡柴生火。
囚车被拉到庙旁的枯树下。
文天祥似乎已耗尽力气，靠在栅栏上，闭目喘息，胸口起伏剧烈。
他浑身滚烫，张卫国知道，这是多日的风寒加上旧伤未愈引起的高热。
在之前的驿站，元军随行的医官只草草给了些发霉的草药，毫无作用。
张卫国提着个破旧的陶罐，从刚烧开的小锅里舀了些热水，又悄悄从自己贴身包袱里捏了一小撮早就备好的、磨成粉的干姜和甘草，撒入罐中。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低着头，沉默地走向囚车。
负责近身看守的两个年轻元兵正围着火堆取暖，对此习以为常，这个叫王老根的老卒，一路上总是多事地给囚犯送点水，动作慢吞吞的，但也没出过岔子。
张卫国将陶罐从栅栏缝隙递进去，低声道：
“文相公，喝口水，热的。”
文天祥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张卫国脸上。
那目光起初有些涣散，随即凝聚，认出了这个一路上沉默但总在他最不堪时递来一碗水、或是一块干净布巾擦拭伤口的老卒。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颤抖着伸出戴着镣铐的手，接过陶罐。
陶罐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冰冷。
文天祥双手捧住，凑到嘴边，小口啜饮。姜和甘草微辛带甘的味道混在热水里，顺着干涸刺痛的喉咙滑下，一股暖意随之扩散到冰冷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冻僵的身体有了片刻的松弛，连额头的灼痛似乎也轻了些。
他闭了闭眼，长长舒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
“多谢，老丈。”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卫国没应声，只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低声道：
“腿上伤，该换药了。”
他指的是文天祥小腿上一道在囚禁时被刑具划破、因得不到妥善处理而有些溃烂的伤口。
文天祥没有拒绝。
他艰难地调整姿势，将伤腿挪到栅栏边。
张卫国动作熟练而轻柔，用布蘸了皮囊里的液体，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凝结的脓血和污物。
冰凉的液体刺激得文天祥肌肉一紧，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快入冬了，这伤再不收口，恐成冻疮。”
张卫国一边清理，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前头快到真州，过了江，湿气更重。”
文天祥目光一闪。
真州？
过了江就是曾经的宋境，如今虽也沦陷，但情况复杂。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动作一丝不苟的老卒，心中疑窦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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