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 章 邓立耀头皮飞子弹,马广德重现砖窑厂
吕连群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现在是九点二十,时间不等人。魏剑,你马上组织局里所有能调动的警力,把治安大队、刑警队的人都拉上,再通知各派出所抽调精干力量。伟江,你辛苦一趟,给市局打电话把警犬队请过来,五条不够就十条,这个面子市局得给。袁政委,你给武警中队打电话,我这边也给支队长通个气,请他们派兵力支援,要带装备。”
吕连群看向我道:“十点半行不行?”
“可以!”
吕连群环视会议室:“十点半,砖窑总厂门口集合。魏剑到时候研究下地毯式搜索,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对讲机沟通。”
我看大家神情肃然,工作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便站起身道:“同志们,这次行动的意义我不多说了。王秀兰失踪四天,家属闹到市委,周书记马上就要来曹河考察,咱们曹河丢不起这个人啊,那就拜托大家。”
刚走出会议室,邓立耀就跟了上来:“李书记,我……我得跟您汇报个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走廊尽头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窗外的冬青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冷风只往脖子里灌进来。
走到拐角处,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立耀同志,什么事?”
“李书记,我的辞职报告您批了吧。”
这个汉子,鬓角已经有些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立耀啊,辞职报告我看到了。得按程序来。县委常委会还没研究,在常委会没批准之前,你还是公安局局长,在岗一天,就得履职一天。”
邓立耀嘴唇动了动,很是尴尬的笑了笑。
“李书记,我……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这段时间局里的事,我确实没干好。”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魏剑同志年轻,有冲劲,责任心强,业务能力也突出,我建议……建议下一步让他来负责公安工作。”
我点了支烟,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吕连群他们准备出发了。
“立耀同志,”我吸了口烟,“干部任用,县委有县委的考虑。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王秀兰找到。你是老公安了,先打账好吧,人是你放的,我丑话可是说在前面,找不到人,板子要打在你的身上!”
邓立耀又是一脸的无辜,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先抓这个事吧。砖窑厂的搜查,你跟着去。”
我叫上文静、马定凯和苗东方,回到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苗东方进门就道:“什么情况啊,这么大动静?”
我说道:“找人的事,啊,我们先研究接待周书记的事!”
三人落座之后。
“文静,你先说说情况。”我翻开笔记本。
文静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笔记本,翻开道:“是这样。我今天又和志远秘书长对接了,他说周书记对咱们曹河很重视,特别是城关镇木材加工厂的改革。周书记原话是:‘曹河这个路子走得好,工人承包车间,自负盈亏,这是突破了产权问题的新思路。’”
她手指在笔记本上又翻找了几行,继续道:“郭秘书长说,现在很多乡镇企业良莠不齐,有的红火一阵就垮了,有的干脆就是挂个牌子吃空饷。咱们城关镇木材加工厂,工人积极性高,效益也好,周书记觉得有示范意义,值得推广。”
马定凯插话道:“李书记,这是个好事啊。周书记刚上任就来曹河,说明对咱们工作的肯定。”
苗东方却皱了皱眉:“好事是好事,但厂里的基础条件,还是差,再加上上次岳峰省长来炸了两间库房……。”
文静翻了一页笔记本:“这个没问题,我们一直在投入嘛,现在来看木材加工厂的效益确实好,比改革分家前的利润增加了十几倍,周书记的行程初步定在下周三,上午听汇报,下午实地看,还会去曹河酒厂。郭秘书长特意交代,汇报要实,不能光讲成绩,问题也要讲,但要有解决思路。看现场要真,不能提前安排,周书记可能会随机问工人。”
马定凯道:“那得赶紧准备。汇报材料谁牵头?现场怎么安排?后勤保障呢?”
我看向文静:“汇报材料你亲自抓,把改革前后的数据对比做扎实,问题部分让国企改革办的同志深入研究,提出三到五个解决方案。现场安排……”我转向苗东方,“东方同志,你熟悉企业,你负责。记住,不要搞形式主义,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工人该干活干活,不用特意准备。”
苗东方点头:“明白。我下午就去木材加工厂,跟厂班子开个会。”
“后勤保障,”我看着马定凯,“定凯同志,你落实一下。接待要简朴,不能超标。周书记的作风你们都知道,最反感铺张浪费。”
马定凯笑道:“李书记放心,这个我懂。就按接待省里领导的标准,四菜一汤,好在啊,领导不住。”
这边初步研究好了之后,那边的八九辆面包车组成的车队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的尘土把车窗糊成了黄色。
武警中队的军绿色卡车也快速赶了上来,车流汇集颇为壮观。
袁开春和孟伟江习惯坐海狮面包车,两人习惯性的坐在中间一排,袁开春翘着二郎腿,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前座邓立耀的靠背。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他吐了口烟,孟伟江把车窗稍微降下了些。
“搜砖窑总厂?这他娘的不是瞎指挥嘛。和王秀兰那事一样,都是一句话,根本不考虑县里的实际情况。”
邓立耀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附和道:“外行指挥内行了,咋可能去砖窑总厂,肯定是跑了!”
开车的小刘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
孟伟江坐在袁开春旁边,闭着眼假寐,听到这话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老邓,你说是不是?”袁开春用胳膊肘捅了捅邓立耀,“王秀兰一个女同志,从公安局出来,不回家,能跑哪儿去?还藏在砖窑厂?她傻啊?那是她上班的地方,全县都在找她,她往哪儿藏?”
邓立耀干笑两声:“袁政委,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李书记既然定了,咱们执行就是。”
“执行?”袁开春嗤笑一声,“伟江,你说说,人可能在砖窑厂吗?”
孟伟江这才睁开眼,慢悠悠道:“书记说啥就是啥吧。不过你们说的对,人肯定不在砖窑厂。那么大个厂子,几百号工人,她藏哪儿?吃什么?喝什么?三天了,早该被发现了。”
他还是嘱咐道:“但这话咱们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现在公安局内部有眼线啊,咱们的一举一动,其实书记都知道,讲政治嘛,啊?”
袁开春靠在椅背上,把烟头丢了出去:“孟局,你那大弟子魏剑呢?怎么没见人?”
邓立耀脸色不太好看:“在吕书记车上。吕书记亲自带队,他不得陪着?”
“哟,”袁开春拉长了声音,“这吕书记都要走了,他还围着转啊。也是,吕书记这一走,政法委书记的位子空出来,魏剑这小子,想进县委班子。”
邓立耀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车队已经驶出县城,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远处能看到砖窑厂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这他妈的跟鬼子进村一样。”邓立耀突然冒出一句。
孟伟江猛地睁开眼,批评道:“立耀!注意身份!什么鬼子进村?咱们是公安,是准军事化部队!这种话能乱说吗?”
邓立耀讪讪地闭了嘴。
袁开春幽幽道:“伟江啊,你说这王秀兰,到底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孟伟江重新闭上眼睛:“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问的人都问了。要么是她自己躲起来了,要么……就是有人把她藏起来了。”
“谁藏她?”袁开春问。
孟伟江没回答。
车子拐了个弯,砖窑总厂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卫室旁边站着几个人,是厂里的领导。
车队卷着黄土驶进砖窑总厂时,厂区里干的热火朝天,热浪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粉尘。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拄着铁钩子,眯着眼看这一长溜的车。有人吐了口唾沫,黑乎乎的。
吕连群第一个下车,拍了拍藏青色中山装上的灰。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气倒是不错。
魏剑紧跟着跳下车,武警的干部哨子已经含在嘴里。“嘟——嘟嘟——”尖锐的哨声刺破厂区的嘈杂,“集合!全体集合!”
公安干警从面包车上鱼贯而下,武警战士们跳下车时动作整齐划一,橄榄绿的军装,解放鞋踩在地上“啪啪”响。五条警犬被牵下来,都是德国黑背,体型壮得像小牛犊,吐着舌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副厂长林近山小跑着迎上来,后面跟着刘刚和孟大勇。林近山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吕书记,孟局,各位领导,辛苦了辛苦了。”
吕连群和他握了握手,手很粗糙,满是老茧。“老林啊,打扰你们生产了。”
“哪里话,配合公安工作嘛,应该的。”林近山搓着手,眼睛瞟向正在整队的干警,“这是……出啥大事了?”
孟伟江走过来,接过林近山递的烟,就着他手里的火柴点上。“找个人。王秀兰,见过没有。”
林近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王科长?她……她不是在公安局吗?”
“放了。”孟伟江吐了口烟圈,“放了就没回家。家属闹到市委去了,李书记亲自下的令,全厂搜查。”
刘刚在一旁插话:“孟局,这……这么大阵仗,就为找一个人?”
孟伟江看着大家神情都很放松,多数人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起来这个任务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应该是中午县里能管饭,全当来吃席了。
吕连群魏剑几人在研究分工,已经打了辞职报告,孟伟江也就不在参与工作讨论,就看了刘刚一眼,低声道“人命关天嘛。”
这时魏剑已经整好队,小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吕书记,全体人员集合完毕,请指示!”
吕连群回了个礼,走到队伍前。一百多号人,整齐地列成五排。警犬蹲在队伍前,训练有素。
“同志们!今天这个任务,是县委李书记亲自部署的。为什么?因为王秀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急,县委更急!”
他扫视着队伍,目光严肃:“刚才已经布置了任务,我再强调三点。第一,搜查要彻底。砖窑厂占地大,砖窑多,还有办公楼、宿舍楼、食堂、澡堂,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到,不能留死角。第二,要注意方法。咱们不能耽误生产,不能损坏厂里的财产。第三,要保证安全。特别是废弃窑洞,年久失修,结构不稳,进去之前要先观察,确认安全再进。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魏剑开始分配任务。他手里拿着一张现画的草图,用红笔画了五个区域。“第一组,政委带队,搜办公区和生活区。第二组,邓大队带队,搜生产一区、二区和成品仓库。第三组,是我带队,搜原料区、煤场和废弃窑洞。第四组,武警张队长带队,搜厂区外围、围墙周边和废弃厂房。第五组,机动组,吕书记亲自指挥。”
这些安排,已经自动把孟伟江给排除在外了。孟伟江在旁边听着,还是嘱咐道:“我看这样,大家都没见过这个人,大勇,你们厂里安排几个人跟着。”
孟大勇已经调到了总厂兼任了总工程师负责全厂的生产,马上就叫来了几个陪同的干部分了组陪着抓人。
魏剑道“如果发现王秀兰,大家对讲机喊一声,现在对频道。”
带队的几个干部,就开始调试起了对讲机。
魏剑拿着一个对讲机递给孟伟进,孟伟江摆手道:“拿给吕书记,吕书记亲自指挥。”
吕连群倒是没有客气,直接接了过来,魏剑上前一步说道:“吕书记,按着这里就可以讲话了!”
吕连群试了下,也就把对讲机握在了手里。
队伍解散,各组带着厂干部散开。脚步声、犬吠声、干警们的吆喝声,瞬间让厂里热闹了起来。
孟大勇拿了烟开始发烟,这孟大勇四十出头,长得和孟伟江有几分像,但更壮实,脸膛黑红,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的样子。
林近山看大家都散了,就主动朝着孟伟江凑过来:“孟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王厂长……王铁军死了之后,厂里就不太平。”林近山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好几个工人说,晚上看到人影,在废弃仓库那边晃悠。还有人说,听到女人哭。一开始我以为是瞎传,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上周,二车间的老刘,晚上加班出来解手,说看到一个白影子,飘过去的,吓得尿了一裤子。”
孟伟江听了之后,一身冷汗直流,然后皱了皱眉:“老林,你是老党员了,怎么还信这些?”
“不是我信,”林近山苦笑,“是工人们信啊。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单独出门,上厕所都要结伴。孟局,不太平啊,从孙家恩到王铁军,又到这个王秀兰,加上彭树德中毒,这事闹了有一段时间了,您说这……会不会和风水有关,我们请了风水先生,说我们的烟筒太多了,相当于对着天上打炮……”
“胡说八道了?”孟伟江打断他,“唯物主义者,不能信这些。”
他抬头望向厂区深处。砖窑总厂确实大,一眼望不到边。红砖砌成的窑洞整齐地排列着,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废弃。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砖坯,像一座座小山。煤堆黑乎乎的,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扎眼。十几个高大的烟囱矗立着,冒着淡淡的黑烟。
很壮观,但林近山这么一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他又看向搜查队伍。干警们已经散开,警犬在前面引路,汪汪叫着。但看得出来,大家的表情都很轻松,有说有笑,有的叼着烟,慢悠悠地走着。是啊,谁会觉得王秀兰真在这儿呢?一个女同志,从公安局出来,不回家,跑到自己上班的地方躲着?图什么?无处可藏嘛!
孟伟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皮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的响声。
“叔,”孟大勇凑过来,“用不用准备午饭?这么多人,厂里食堂……”
“不用。”孟伟江一摆手,“估计一会儿就搜完了。搜完就撤,不给你们添麻烦。”
吕连群安排完任务之后,几人就上了窑顶,风很大,吹得远处褪了色的红旗猎猎作响。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砖窑厂尽收眼底。砖窑车间、还有办公楼、宿舍楼、食堂、澡堂,散布在厂区各处。
五个搜查组已经散开,像五股细流,在厂区的巷道里蜿蜒前行。
第一组,袁开春亲自带队,直奔办公区。三层的小楼,墙皮斑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每个办公室都已经打开了门。
第三组的魏剑一马当先,推开一间间的宿舍,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他挨个房间检查,门锁着的,厂干部拿来钥匙,一把一把地开。
第二组,邓立耀带队,进了生产区。这里更嘈杂,机器轰鸣,工人穿梭。窑洞正在出砖,热浪滚滚,干警们还没走近就出了一身汗。
“这边是成品仓库。”厂干部指着前面一排高大的房子。
仓库门是铁皮的,已经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堆满了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堵墙。邓立耀带着人,在砖垛之间穿行,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仓库里晃动。
“这儿有人吗?”邓立耀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嗡嗡的。
警犬在前面嗅着,突然对着一个角落狂吠起来。邓立耀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角落里堆着些破麻袋,掀开一看,底下是几只死老鼠,已经腐烂了,散发着恶臭。
“妈的。”邓立耀骂了一句,用手帕捂住鼻子。
搜了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邓立耀点了支烟,边走边抽。
“邓大队,这边还有几个仓库,都是放废料的,很久没用了。”厂干部指着厂区最深处。
邓立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有几栋低矮的房子,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上的白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房子周围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去看看。”邓立耀掐灭烟头。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荒草枯黄,踩上去“沙沙”响。警犬突然兴奋起来,挣着绳子往前冲。牵狗的战士差点被拽倒。
“有情况?”邓立耀精神一振。
穿过一片荒草,眼前出现一个院子。院墙不高,也就两米左右,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和枯死的苔藓。院门是红色的单扇铁门,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铁锈。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身锈迹斑斑,锁孔都被锈死了。
院子很隐蔽,夹在几个大仓库中间,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地方?”邓立耀问。
厂干部凑过来看了看,挠挠头:“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调到厂里七八年了,从来没来过这儿。应该是王厂长在的时候放东西的吧?您看这锁,锈成这样,肯定很久没开过了,再说是从外面锁的。”
邓立耀盯着那扇门。门是铁的,很厚实。锁很大,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梁有拇指粗。他伸手摸了摸,颇为沉重。
一个废弃多年的院子,锁都要锈了,怎么可能有人?王秀兰一个女同志,晚上怕是根本不敢在这里住!
但就在这时,警犬突然狂吠起来,不是一般的叫,是那种发现猎物时的兴奋的、急促的吠叫。它拼命朝铁门方向挣绳子,前爪离地,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牵狗的有经验,脸色一变:“邓大队,狗有反应!里面肯定有东西!”
邓立耀颇为好奇的道:“这狗不是闻着母狗的味道了吧?”
众人都哄笑起来。邓立耀看了眼手表,还不到十二点,就吩咐道:“开门,去看看!”
这厂里的干部手里一大串的钥匙,就晃了晃:“没有,没有这个钥匙!”
就安排人找了些碎砖。
他咬了咬牙:“找些砖,我上去看看。”
好在砖窑厂不缺砖,到处都是砖头。
七八个年轻干警搬来砖块,叠在一起。砖块不稳,晃晃悠悠的。邓立耀踩上去,砖块响了一声。他扶住墙,墙很凉,又缩了缩手。
他慢慢直起身,双手扒住墙头。墙头上积了厚厚的灰,只是墙角的位置看起来颇为光滑,他皱了皱眉,不应该啊,就探头朝里看。
院子里很荒凉,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叶枯黄,在风里瑟瑟发抖。院子中间是三间瓦房,房门口堆着些破烂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把散了架的椅子,还有一个破箩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是一个废弃多年的院子。
邓立耀松了口气,准备缩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厂区里格外清晰。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他头皮发麻。他甚至听到了子弹划破空气的“嗖”声。
“啊!”邓立耀惨叫一声,从砖堆上摔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火辣辣地疼,
“有枪!妈的,里面有人!”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现场顿时炸了锅。干警们纷纷掏家伙,但大多数人根本没带枪,这次是搜查,不是抓捕,谁想到会动枪?只有几个带队干部配了枪,但也只是五四式手枪,子弹都没上膛。
“快!快叫支援!”邓立耀爬起来,腿还在发软,差点又摔倒。两个干警赶紧扶住他往墙根处拉。“里面的人有枪!差点打到我!”
对讲机里已经乱成一团:“二组发现目标!有枪!重复,有枪!邓大队差点受伤!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消息传到窑顶时,吕连群正观察第四组的进展。听到对讲机里的喊声,他脸色骤变。
“有枪?”他一把抢过对讲机,“二组,报告具体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夹杂着狗吠和人声:“不清楚!只开了一枪!打在墙上!邓大队手擦破皮了!院子锁着,我们进不去!重复,院子锁着,进不去!”
吕连群的心沉了下去。王秀兰一个女同志,怎么会有枪?就算有枪,她怎么会开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对讲机下令:“所有组,向二组位置靠拢!注意隐蔽!不要贸然进攻!魏剑,你带人从侧面迂回,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武警的同志,找制高点,控制局面!”
魏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吕书记,马上出发。”
几个武警已经在往旁边几个仓库房顶上爬,这制高点并不好找。周围的仓库房顶角度都不对,没法形成有效火力覆盖。院子在几个大仓库中间,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门。”
吕连群孟伟江赶到现场时,院子已经被团团围住。
几十号人,公安、武警,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虽然大多数人都没枪,但阵势摆开了,看起来挺唬人。
邓立耀手上缠了圈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的。他看到吕连群,赶紧迎上来:“吕书记,这娘们太狠了,我刚露头她就开枪,用的是手枪,听声音像是五四式。”
吕连群点头,看向袁开春:“老袁,你是老公安了,看看弹头。”
武警已经从墙上抠出弹头,孟伟江捏在手里仔细看。弹头已经变形,但还能看出轮廓。“确实是五四手枪的子弹。膛线痕迹也对得上。”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吕书记,五四式是军用手枪,王铁军以前就有一把,这枪威力不大,打不穿墙。”
吕连群没说话,他从侧面走到铁门前,仔细看了看。门很厚实,锁很大。他拍了拍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里面的人听着!”他提高声音,“我是吕连群!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县委政府保证你的安全!如果负隅顽抗,我们将采取强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吕连群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找钥匙!”吕连群对林近山道,“这院子是谁管的?钥匙在哪儿?”
林近山满头大汗:“这……这我真不知道。王厂长在的时候,这儿就不让人进。钥匙……钥匙可能在厂办?或者……或者王厂长自己拿着?”
“王铁军都死了这么久了!”吕连群批评道,“厂里就没有备用钥匙?”
“我……我安排人去找找……”
十多分钟后,这钥匙还是没找到,武警的同志已经找到了制高点,几把冲锋枪都瞄准了,只要里面人露头抵抗,必然就会被击毙。
两个武警抡起大锤,“咣!咣!咣!”三下,锁头应声而落,掉在地上。
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的一切展现在眼前。枯草,破家具,三间瓦房。瓦房的门关着,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武警战士分成两队,贴着墙根,慢慢靠近。枪口指着房门,手指扣在扳机上。
吕连群、孟伟江、袁开春、魏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吕连群给了魏剑一个眼神,低声道:“女的胆小,吓一吓!”
孟伟江很是不解的道:“不是,不是王秀兰吧?”
“你怎么知道?”吕连群问。
孟伟江答:“王秀兰怎么敢打枪那?”
魏剑咳嗽了下道:“里面的人再不出来,我们就扔手榴弹了……”
此话一出,武警中尉都打量了魏剑一眼。
吕连群道:“对,吓唬她吓唬她,实在不行开几枪!”
魏剑又喊了几句之后,武警中尉拿着对讲机小声喊道:“朝着院子里放几枪!”
砰砰砰,几声枪响从四五个角度传过来,把院子里的木桌子打的木屑飞溅……
几秒钟后,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别……别开枪……我出来……”
声音很粗糙,吕连群不解的道:“王秀兰男的女的?”
邓立耀一脸震惊,然后解释道:“应该是女的吧!”
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慢慢挪了出来。
蓬头垢面,长发披散,已经打结成绺。他佝偻着腰,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走路都在打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对讲机里喊着:“出来了出来了,空手出来的。”
孟伟江探头一看。
那张脸,那张脸怎么是马广德?
孟伟江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冷汗直流,抬着手大叫:“卧槽,卧槽,见鬼了!”
邓立耀壮着胆子看了眼,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袁开春忍不住道:“卧槽,什么情况?你俩看见啥了?”
孟伟江和邓立耀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巨大的恐惧。
武警已经冲上去拿枪指着这人。
吕连群、袁开春、魏剑壮着胆子走上前,这人一抬头,吓得袁开春和吕连群都后退了半步。
袁开春忍不住道:“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是马广德吧!”
这张脸他们太熟悉了,烧成了焦炭的马广德。
马广德,诈尸了这是?
吕连群稳定住心神:“马广德?”
马广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各位……老朋友……”
吕连群满脸不解的道:“你没死?”
马广德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破风箱在拉,“说来话长啊……”
他喘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两个干警赶紧扶住他。接着又一脸嫌弃的松开了,身上的味道实在是熏得人睁不开眼。
“总算……总算被你们抓住了。”马广德继续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妈的……快,给我弄支烟……饿……饿死我了……三天……三天没吃饭了……”
林近山猛地冲上前,指着马广德,手指都在发抖:“那晚……那晚我看到的人影,是不是你?在仓库那边晃悠的,是不是你?”
马广德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眼睛半闭着:“饿……饿得遭不住啊……你们食堂,厨子该管管了,啥都往家搬!”
魏剑顾不得这些,已经到了屋里。三间瓦房,两间堆满了杂物——烂柜子、旧档案、生锈的工具。只有最里面一间有张床,床上堆着报纸和杂志,还有几把上海气枪。
窗台上,赫然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
魏剑拿着枪四处搜了没再见其他人,拿起窗台上的手枪,入手沉甸甸的。他退出弹夹,里面还有三发子弹,黄澄澄的,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上。
那里散落着十几张照片。
他走过去,捡起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没穿衣服,靠在沙发上,姿势妖娆,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女人很年轻,皮肤白皙,身材丰满,魏剑仔细辨认一番:“卧槽,这不是许红梅!”。
这一声卧槽,把外面的所有人都整紧张了,顿时所有人的枪管都对准了里面。
吕连群疑惑地道:“怎么,王秀兰也在里面?”
马广德摇头道:“没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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