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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 伪君子


十万大山,阴寒刺骨。

这寒意与中原不同,不是干冷,而是湿漉漉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雾气从山林深处漫上来,灰蒙蒙的,缠缠绕绕,三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脚下的腐叶经了连日阴雨,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噗”地陷下去,冒出几串浑浊的气泡,带着一股子朽烂的腥甜。

穆素风走在队伍中间,青衫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却仍整整齐齐,不见半分狼狈。他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捻须,目光越过前头探路的弟子,望向雾气深处。

“师父,”前头一个华山弟子回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林子越走越不对,像是……像是有人故意栽的。”

这弟子名叫董元度,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是华山派年轻一辈中武功出众的好手。

此番入山追凶,他主动请缨做开路先锋,一路披荆斩棘,从未有半句怨言。

穆素风微微颔首,脚下不停,缓声道:“你看出了什么?”

董元度指着左近几株梅树:“师父您瞧,这些梅树瞧着杂乱无章,可仔细看,株距几乎相等,显然是人力栽种。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另一侧:“那边几株,与这边遥遥相对,隐隐有呼应之势。弟子曾读过几句诗文,说什么‘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梅树栽成这样,倒像是故意布成的……阵势。”

穆素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捻须笑道:“不错,你能看出这些,足见平日里用功了。这正是梅花阵,依五行八卦之理栽种,暗合九宫变化。若是寻常人误入其中,转上三天三夜也出不去。”

他说着,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十万大山深处,能布下这等阵势的,除了五毒教,还能有谁?看来咱们离那妖女的老巢,不远了。”

身后众人闻言,精神都为之一振。

凌霜华快步上前,抱拳道:“穆掌门博闻强识,连这等苗疆阵法都了如指掌,霜华佩服!若非有您在,咱们这些人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穆素风摆了摆手,笑容谦和:“凌掌门过誉了。穆某不过是多读了几本闲书,哪里比得上凌掌门为师尊报仇的一腔热血?

说起来,倒是穆某惭愧,若非我那苦命的星瑶和承钧徒儿惨死于妖女之手,穆某也不至于追到这穷山恶水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忙侧过头去,似是不愿让人看见他这失态的模样。

众人见了,无不动容。

苏砚秋站在丈夫身侧,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她想起女儿星瑶临终时那张苍白的小脸,想起承钧被毒矛贯穿胸膛的惨状,眼眶也湿了。

穆素风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深吸一口气,敛去悲色,沉声道:“不说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破了这梅花阵,找到那妖女,为死去的同道报仇雪恨!”

他说着,指向左前方一株枝干虬曲的老梅:“诸位且看,这株梅树与旁的不同,枝干多向左盘绕,正是生门所在。咱们由此入阵,切记要紧跟穆某的步伐,一步也不能错。”

众人齐声应诺。

苏砚秋跟在丈夫身侧,看着他从容不迫地指点方位,心中又是敬佩又是自豪。

她与穆素风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

那时他还是师父座下最出众的弟子,剑法出众,为人谦和,待人接物无不妥帖。

师父常说:“素风这孩子,根骨好,心性更好,将来必成大器。”

后来师父将自己许配给他,苏砚秋满心欢喜。几十年风雨同舟,他待她始终如初,待弟子宽厚仁爱,待同道谦和有礼。

江湖上提起“华山穆素风”,谁不赞一声“君子剑”?

即便女儿惨死、爱徒丧命,他悲痛欲绝,却仍强撑着主持大局,带着两派弟子千里追凶。

这份担当,这份气度,放眼江湖,有几人能及?

苏砚秋望着丈夫的侧脸,心道:星瑶和承钧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一行人跟着穆素风,在梅林中曲折前行。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偶尔有不知名的虫豸从腐叶下爬过,窸窸窣窣的,惊得几个峨眉女弟子低声惊呼。

穆素风始终面色从容,步履稳健,时而停下辨认方位,时而轻声指点身后弟子。

他那温和平易的声音在雾气中传开,莫名让人心安。

“小心脚下,此处有蛇穴。”

“往左三步,莫要踏错。”

“屏息,前头有毒瘴。”

……

一路行来,遇蛇驱蛇,逢瘴避瘴,竟真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大半梅林。

苏砚秋越看越是钦佩,这些本事她从未见丈夫施展过,想来是这些年来独自研读典籍、暗中苦修所得。

他向来谦逊,从不炫耀,若不是此番情势危急,只怕这些本事还要继续藏着。

忽然,前头传来一声惊呼。

是董元度的声音。

苏砚秋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只见董元度踉跄后退,脸色煞白,指着前方一株梅树,声音发颤:“师、师父!那边……那边有好大的蜈蚣!”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梅树虬结的树根处,盘着一条足有手臂粗细的蜈蚣。

那蜈蚣通体赤红,背甲泛着幽暗的光泽,无数对步足缓缓蠕动,头部的毒钳开合不定,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赤背蜈蚣!”一个峨眉弟子失声惊呼,“我听师父说过,这是苗疆至毒之物,被它咬上一口,盏茶功夫便毒发身亡!”

话音未落,那蜈蚣似乎被惊动,猛地昂起头,毒钳对准众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众人齐齐后退。

穆素风却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落在那蜈蚣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师父,”董元度强作镇定,“弟子去引开它,您带诸位同门先走。”

他说着,握紧长剑,就要上前。

穆素风忽然抬手,拦住他。

“等等。”他开口,声音仍是那样温和,“这蜈蚣守着的位置,有些蹊跷。”

众人一愣,细看之下,果然发现那蜈蚣盘踞之处,正是梅树根部一个凹陷的洞穴。

洞穴不大,刚好容一人匍匐进入,里头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这洞穴……”凌霜华迟疑道,“莫非是阵眼所在?”

穆素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凌掌门慧眼。若穆某所料不差,这洞穴正是梅花阵的核心。由此进入,可直达阵外。只是……”

他看向那条赤背蜈蚣,语气中透出几分凝重:“这畜生守着洞口,要进去,必须先除了它。可这赤背蜈蚣剧毒无比,一旦惊动,喷出毒雾,咱们这些人只怕要折损大半。”

众人面面相觑。

董元度一咬牙,再次请命:“师父,让弟子去吧!弟子拼着一死,也要除了这畜生,为诸位同门开出一条路来!”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满是决绝。

穆素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极快,快到几乎没有人察觉,除了苏砚秋。

她站在丈夫身侧,离得近,恰好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不忍、犹豫、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穆素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董元度的肩膀,温声道:“好孩子,为师知道你的心意。但你是华山弟子,为师怎能让你去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温和:“诸位,穆某有个不情之请。”

众人忙道:“穆掌门请讲!”

穆素风缓缓道:“这蜈蚣守着洞口,要除它,须得有人引开它的注意。穆某本是最好的人选,但穆某还需带诸位出阵,若有个闪失,只怕连累了大家。所以……”

他看向董元度,语气诚恳:“元度,你轻功最好,待会儿由你引开蜈蚣,只消将它引出三丈之外,为师便有把握一剑斩杀它。

你放心,为师绝不会让你犯险,你只需跑,跑得越快越好,剩下的事,交给为师。”

董元度闻言,眼中光芒大盛,重重抱拳:“师父放心!弟子定不辱命!”

苏砚秋听着这番话,心中熨帖极了。

丈夫还是那个丈夫,事事都为旁人着想。明明自己武功最高,却不肯独自冒险,宁可让徒弟做最安全的“引开”之事,自己承担最危险的“斩杀”之责。

这番话,既保全了徒弟的颜面,又给了所有人信心,当真是妥帖周到之极。

她看着董元度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跟了素风这么多年,也算是长成人了,这算是自己仅剩下的儿徒了。

穆素风又叮嘱了几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众人:“这是解毒丹,含在舌下,万一有毒雾袭来,可暂保无恙。”

众人依言含了药,屏息凝神。

董元度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身形一纵,朝那蜈蚣疾扑而去。

剑光一闪,直刺蜈蚣头颅。

那蜈蚣反应极快,毒钳猛地一合,竟生生夹住了剑尖,同时头部昂起,张口就要喷出毒雾。

董元度脸色大变,抽身急退。

蜈蚣果然被激怒,松开剑尖,无数对步足同时划动,追着董元度疾速游去。

“快!”凌霜华低喝,“穆掌门,该您了!”

穆素风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条追着董元度远去的蜈蚣,看着董元度拼命狂奔的背影,忽然,右手一翻。

三枚乌黑的细针,无声无息地滑入他指间。

苏砚秋起初没有在意。

她正盯着那蜈蚣的去向,心中计算着丈夫何时出手。可余光无意中一扫,却捕捉到了一个让她心头发紧的画面。

穆素风的右手,微微抬起。

那三枚细针,对准的不是蜈蚣。

而是董元度的腿弯。

苏砚秋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丈夫的手。

那三枚细针,的的确确对着董元度的后膝。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迹象。

什么毒?何时淬的毒?他要做什么?!

苏砚秋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喊,想阻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她看见穆素风的手指,轻轻一弹。

“嗤——!”

三枚细针,没入夜色,没入雾气。

下一瞬。

“啊——!!!”

董元度的惨叫撕裂了梅林的死寂。

他奔跑的身形猛地一滞,右腿像是被什么猛然抽去了力气,膝盖诡异地向后弯折,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腐叶泥泞之中。

那追在他身后的蜈蚣,瞬间扑了上去。

毒钳刺入皮肉的闷响,董元度凄厉的哀嚎,蜈蚣疯狂撕咬的嘶鸣,混成一团。

“董元度!!!”

几个华山弟子惊呼着就要冲上去救人。

“别动!”

穆素风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焦急:“都别动!那蜈蚣毒雾已起,过去也是送死!”

果然,那蜈蚣撕咬间,口中毒雾喷薄而出,周围丈许范围尽被笼罩,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腐叶冒出刺鼻的白烟。

众人骇然后退。

董元度的哀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终于,彻底没了声息。

那蜈蚣在他尸体上盘绕良久,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缓缓游回洞穴方向,重新盘踞在洞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死寂。

梅林中,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苏砚秋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穆素风正面朝董元度倒下的方向,脸上满是悲恸与自责。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

“是为师的错……是为师的错……”他喃喃着,声音沙哑,“为师不该让你去引那畜生……是为师低估了那畜生的速度……元度,为师对不起你……”

他越说越悲恸,说到最后,竟仰起头,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周围的弟子们见了,无不动容。

几个年轻的甚至跟着红了眼眶,哽咽着劝慰:“师父,这不是您的错……您也是为了大家……”

苏砚秋就那么站着,看着。

她看见丈夫流泪的眼,她看见丈夫颤抖的手。

她还看见,那只颤抖的手的指缝间,不知何时,已空无一物。

那三枚细针,不见了。

苏砚秋闭上眼睛,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尖叫出声。

耳边,穆素风的声音仍在继续:“元度是为了大家而死,咱们不能让他白死。这蜈蚣守在洞口,咱们要想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诸位且看,那蜈蚣虽然凶狠,但却也元度重伤,我们可等它回洞歇息时分,以火攻之,便可除了这畜生。”

众人纷纷点头,依言等待。

果然,半盏茶后,那蜈蚣缓缓缩回洞穴之中,地上留下一滩腥臭的血迹,可见伤得不轻。

穆素风当即命人收集枯枝败叶,堆在洞口,点燃之后,以掌风将浓烟扇入洞中。

不多时,洞内传出刺耳的嘶鸣,那蜈蚣被浓烟逼出,刚一露头,便被穆素风一剑斩成两段。

“走!”穆素风低喝,“速速入洞!”

众人鱼贯而入。

苏砚秋走在最后。

经过董元度尸体旁时,她停了一瞬。

那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青紫肿胀,皮肤溃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苏砚秋移开目光,跟上队伍。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三枚针,究竟射中了董元度何处?

若只是射中腿弯,怎么会这么快毒发全身?

除非……除非那针上淬的毒,本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可丈夫为何要杀董元度?难道仅仅是为了试探出这蜈蚣弱点?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元度同那蜈蚣两败俱伤,最不济也可探探这毒蜈蚣的底?

她想不通,她不敢想。

洞穴幽深曲折,越走越窄。

众人弯腰弓背,勉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腐朽的木叶,又像是死去的虫豸。

忽然,前头又传来惊呼。

“蛇!好多蛇!”

苏砚秋抬头望去,只见洞穴尽头的出口处,密密麻麻盘踞着无数条蛇。青的、黑的、花的,粗的如手臂,细的如手指,缠绕成一团,缓缓蠕动。

蛇信吞吐的“嘶嘶”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向穆素风,等他决断。

穆素风却神色不变。

他仔细观察片刻,忽然开口:“这些蛇看似杂乱,实则有规律可循。你们看,中间那条最粗的青蛇,乃是蛇王。只要制住它,群蛇自散。”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两个峨眉女弟子身上。

那是凌霜华的师妹,一个叫霜英,一个叫霜秀。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武功不算最高,但胜在年轻机敏。

“两位师侄,”穆素风开口,语气温和,“你们剑法轻灵,身法敏捷,最适宜做这引蛇之事。待会儿你们从左翼靠近,引开蛇王的注意,穆某从右翼突入,一剑斩之。”

霜英和霜秀对视一眼,抱拳道:“遵命!”

苏砚秋心头一紧。

她看着那两个年轻姑娘跃跃欲试的模样,看着她们信任的目光投向穆素风,看着穆素风温和赞许的笑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

“且慢!”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她。

穆素风也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随即恢复温和:“砚秋,怎么了?”

苏砚秋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她看了几十年的眼睛,温和、坦诚、明亮,从不藏奸,从不作伪。

可此刻,她竟从那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警惕?

不对,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苏砚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素风,咱们一路行来,折损了不少人。这两个孩子还年轻,不如让我去吧。我经验多些,万一有变,也好应对。”

穆素风微微皱眉,语气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砚秋,你内伤未愈,又连日奔波,怎好让你犯险?

再者说,咱们华山峨眉两派,向来同气连枝,让两位师侄出马,也是应有之义。你若去了,倒显得咱们华山小气,不肯让别派弟子立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霜英和霜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动。

霜英抱拳道:“穆掌门说得是!苏师叔,您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不辜负穆掌门的信任!”

苏砚秋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年轻姑娘,提着剑,满眼信赖地走向那条蛇群密布的通道。

穆素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记住,从左翼靠近,千万小心,只消引开蛇王一瞬便可,剩下的交给穆某。”

“是!”

两人身形一纵,没入蛇群。

苏砚秋死死盯着她们的背影,盯着穆素风的右手。

那右手,此刻按在剑柄上,纹丝不动。

忽然——

“嘶——!!!”

蛇王被惊动,猛地昂起巨头,毒牙毕露,朝霜英疾扑而去。

“就是现在!”穆素风低喝,长剑出鞘,身形如电,直扑蛇王。

苏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穆素风扑出的瞬间,她看见,穆素风的右手,在挥剑的同时,左手微微一抖。

又是三枚细针。

这一次,苏砚秋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枚针,细若牛毛,无声无息,混在剑光之中,直取霜英和霜秀的后背。

“小心!!”

苏砚秋终于喊出了声。

可已经晚了。

“嗤嗤嗤——!”

三枚细针,两枚没入霜英后心,一枚没入霜秀后腰。

两个年轻姑娘的身形猛地一僵,前扑之势骤然停滞。

蛇王毒牙,狠狠刺入霜英肩头。

“啊——!!!”

凄厉的惨叫,在洞穴中回荡。

穆素风一剑斩下蛇王头颅,转身喝道:“快!救人!”

众人蜂拥而上,将两个中毒的姑娘拖回来。可她们脸色已迅速变得青紫,口鼻溢出黑血,浑身抽搐不止。

“霜英!霜秀!”凌霜华抱着师妹,泪流满面,“你们醒醒!醒醒啊!”

两个姑娘睁着眼,嘴唇翕动,却已说不出话。她们的目光,茫然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穆素风身上。

那目光里,有痛苦,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那目光凝固,再也不会动了。

凌霜华伏在师妹身上,放声大哭。

穆素风站在一旁,面色沉痛,缓缓垂下剑尖。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泛红。

“是穆某的错。”他声音沙哑,满是自责,“穆某低估了蛇王的反应速度……若穆某再快一步,她们便不会……”

他说不下去,众人默然。

几个华山弟子上前劝慰:“师父,这不是您的错……您已经尽力了。”

苏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丈夫那张悲恸自责的脸,看着周围弟子们信赖感动的目光,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那三枚针,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三枚针,让霜英和霜秀动作停滞,才被蛇王咬中。

丈夫……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为什么要杀董元度?为什么要杀霜英霜秀?

他们是自己人啊!是跟着他千里追凶的自己人啊!

苏砚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她浑身发抖的念头。

她想起蓝盈盈坠崖前那句嘶吼:“穆素风!你真当我不知道是你陷害我?咱们一行人中,只有你看过我派《五毒掌》!你当我还不明白?!”

那时她以为,这是妖女临死前的疯话,是栽赃,是挑拨。

可现在……

丈夫会五毒掌吗?

苏砚秋从未见他练过,从未听他提过。可方才那三枚细针,淬的什么毒?他从何处得来?

还有,他这一路展现的博闻强识,梅花阵,毒瘴,蛇阵,蜈蚣,这些本事,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

他是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

苏砚秋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必须弄清楚!

队伍继续前进。

穿过蛇穴,又走过一段曲折的峡谷,前方终于豁然开朗。雾气渐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远处山坳间,有灯火闪烁。

“蝴蝶寨!”凌霜华声音沙哑,眼中却燃起仇恨的火焰,“那就是蝴蝶寨!”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可苏砚秋却越走越慢。

她落在队伍最后,目光始终盯着前面的穆素风。

此刻,峡谷狭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边是陡峭的崖壁,长满湿滑的苔藓,脚下是乱石和溪流,潺潺水声掩盖了脚步声。

苏砚秋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故意放慢脚步,与前面的人拉开一小段距离。

然后,装作脚下一滑。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朝旁边的崖壁跌去。

那崖壁上,赫然盘着一条手腕粗细的毒蛇,青黑色的蛇身,三角形的蛇头,正缓缓昂起。

苏砚秋“惊惶”地后退,可脚下是溪流,退无可退。

她只得尖声惊呼:“素风——!!!”

那一瞬间,她死死盯着穆素风的背影。

她看见,那背影猛地一顿。

她看见,那右手,几乎是在她惊呼的同一瞬间,下意识地抬起,五指微屈,掌心朝向,对准那条毒蛇。

掌出无声,却带着一股腥甜的风。

那风掠过苏砚秋身侧,她几乎要窒息,那气息,与蓝盈盈掌风中那股腐尸般的腥臭,一模一样。

“砰!”

一声闷响。

那条毒蛇,被一掌拍中,瞬间爆成一团血雾。

蛇头蛇身碎裂飞溅,毒血洒落一地。

可穆素风的那只手,沾满毒血,却毫发无伤。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甩了甩手上的血,声音关切:“砚秋,没事吧?怎么这般不小心?”

苏砚秋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那一掌。

那一掌的招式、劲力、气息,根本不是华山武学,不是任何中原正派路数。

那分明是——五毒掌!!!

苏砚秋脑中轰然作响,所有过往,所有认知,所有坚信不疑的东西,在这一瞬间,碎成了齑粉。

她想起蓝盈盈那句嘶吼。

她想起董元度中针时那一闪而过的幽蓝光芒。

她想起霜英霜秀临死前那茫然不解的目光。

她想起女儿星瑶胸口那个乌黑的掌印。

她想起裴承钧贯穿胸膛的血窟窿。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开她的脑海——如果蓝盈盈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五毒掌,真的不只她一个人会呢?

如果杀害静玄师太、杀害星瑶、杀害承钧、杀害董元度、杀害霜英霜秀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呢?!

苏砚秋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她抬头,看向穆素风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挺拔,依旧从容,依旧温和可靠。

他正指着前方的灯火,与凌霜华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关切地问:“砚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那目光,依旧温和,依旧坦诚,依旧满是关怀。

可苏砚秋此刻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被蛇吓了一跳。”

穆素风点点头,柔声道:“小心些,跟紧我。”

说罢,他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苏砚秋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必须活着走出去,必须找到蓝盈盈,必须问个清楚。

梅花阵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远处山坳间,灯火星星点点,隐约可见吊脚楼的轮廓。

夜风吹过,送来几声犬吠,还有若有若无的铜铃声,显然便是蝴蝶寨。

众人站在林缘,望着那远处的灯火,一个个眼中都燃起仇恨与兴奋。

凌霜华握紧剑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穆掌门,咱们杀进去吧!”

穆素风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可莽撞。蝴蝶寨是五毒教的地盘,里头什么情况,咱们一无所知。贸然杀进去,只怕正中那妖女下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诸位,咱们一路走来,折损了七位同道。他们是替咱们蹚路的人,是替咱们铺路的人。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众人默然,眼中都露出悲愤之色。

穆素风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今,蝴蝶寨就在眼前!那妖女,可能就在里头!咱们还要不要往前?!”

“要!”

“咱们还报不报仇?!”

“报!”

“好!”穆素风长剑出鞘,剑锋在夜色中闪烁着寒芒,“趁着夜色,速度要快!走!”

说罢,他身形一纵,当先朝那灯火最亮处疾奔而去。

众人齐声怒吼,紧随其后。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踏碎这十万大山的死寂。

夜风呼啸,吹散一地落叶。

原地,寂静无声。

过了半晌。

五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浮现。

为首一人,白衣如雪,裙裾随风,正是李泠。

她负手而立,望着那群人远去的方向,目光清冷如霜。

“这穆素风,”她缓缓开口,声音淡如云烟,“果然厉害。够狠,够绝,够气魄。”

身侧,安倍吉平一袭深紫星袍,负手而立。

他望着夜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星斗:“嗯!确实是个人杰。”

顿了顿,又道:“不过,其本命星沉,辅星绝;罗睺覆命,星云结霾。魂离壳,命归泉,无生无救。”

李泠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走吧,”李泠收回目光,声音清冷,“莫跟丢了。”

话音落下,五道身影同时掠起,如惊鸿,如鬼魅,无声无息,没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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