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诏间三宦
凌烟阁矗立宫城西北角,乃大华先帝敕令所建,以表彰开国功臣之殊勋。
阁凡三层,飞檐斗拱,朱柱碧瓦,巍然峙于苍穹之下。
其时夜已深沉,一轮寒月斜挂天际,清辉如水,洒在那重檐之上,映得琉璃瓦一片霜白。
四下里寂静无声,唯闻远处更鼓之声,隐隐约约,一声两声,敲得人心头空落落的。
阁门虚掩,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幽幽的,鬼火也似。
推门而入,便见一层大殿,阔可数丈,正当中供着先帝御容,香烛缭绕,庄严肃穆。
沿着四壁,便是那一幅幅功臣画像,皆是开国时追随先帝定鼎天下的文臣武将:有那运筹帷幄的,有那冲锋陷阵的,一个个或持笏板,或按宝剑,神采奕奕,栩栩如生。
画像之下,则是一排排乌木牌位,密密匝匝,从东墙排到西墙,又从西墙折回来,满满当当,竟有数百之众。
每一尊牌位之前,皆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灯火,幽幽地燃着,将那些金漆剥落的姓名,照得明明灭灭。
香炉里燃着上等的沉香,青烟袅袅,笔直地升起,到了半空中,便渐渐散开,化作一片薄雾,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肃穆的气息之中。
烟雾最浓处,立着三个身着赤红蟒袍的身影。
孙孝哲居中,关礼居左,边令城居右。
三人的袍服皆是云锦所制,上用金线盘绣着五爪蟒纹,在幽幽的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们的脸上,皆是一片肃穆之色,不像是活人,倒像是从那些画像里走出来的英灵,只是更添了几分人间的疲惫与沧桑。
孙孝哲手执三炷线香,恭恭敬敬地对着先帝御容拜了三拜,然后插入香炉之中。
关礼、边令城亦依次上香,动作皆是一丝不苟,神情皆是一派虔诚。
那香火越燃越旺,青烟愈发浓郁,将三人的身影都模糊了,只剩下三团赤红的影子,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上香已毕,三人却未即刻离去。
孙孝哲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一尊尊牌位上缓缓扫过,良久,方低声道:“就这儿吧。”
说罢,他便在最近的一个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
关礼、边令城对视一眼,也不言语,各自寻了蒲团,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那蒲团本是供人跪拜所用,此刻却成了他们密谈的坐席,倒也合了“披肝沥胆,对越英灵”之意。
三人坐定,烟雾缭绕其间。
边令城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显得愈发阴郁,关礼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眼帘微垂,不悲不喜。
孙孝哲的目光则落在关礼身上,沉声道:“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来此相见?”
关礼抬起眼帘,那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也不答话,只从袖中缓缓摸出一物,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小指甲盖儿大小,薄如蝉翼,几可透光。
关礼将此物放在地上,伸出两指,轻轻一展。
那薄纸便铺了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上头八个墨迹淋漓的大字,赫然映入三人眼帘:
“护应龙子,谨防不测!”
孙孝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那张方面大耳、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孔,此刻竟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愕。
边令城更是身形一颤,险些从蒲团上弹起来,一双狭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八个字,嘴里喃喃道:“应龙子……应龙子……难道……”
关礼的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那古井无波的神情,此刻也透出几分凝重:“今日在勤政殿,张佑于女帝酒壶之下,发现的密札。”
“酒壶之下?”边令城声音都变了调,“女帝她……她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孙孝哲一摆手,止住了他的惊呼,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张密札,仿佛要将那八个字刻进骨子里去。
沉默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关礼,声音低沉,却稳得出奇:“抓到取密札的人了?”
关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笑:“抓到了!是尚寝局的金嬷嬷。这老货,在宫里当差三十多年,素来老实本分,谁能想到竟是她!
我生怕打草惊蛇,女帝那边起了疑心,便只令人暗中盯梢,又仿照原样,伪造了一份密札,放回了原处。张佑做事仔细,那假札做得天衣无缝,旁人断难察觉。”
“那金嬷嬷人呢?去了何处?”边令城急声追问,身子都往前探了半尺。
关礼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顿道:“她去了南山寺!”
“南山寺!”边令城惊呼出声,脸上那阴郁之色,瞬间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与愤怒所取代,“那是……那是秦三甲居处!难道……”
孙孝哲心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猛地一震,那素来沉稳的面孔,此刻竟微微发白。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在烟雾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秦三甲!”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沉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一时间,三人皆沉默下来。
大殿之中,寂静得可怕,只有那数百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将那些英灵的牌位照得明明灭灭。
香烟缭绕,在三人之间盘旋萦回,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这尘世隔绝开来。
良久,孙孝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一直奇怪……”
他顿了顿,目光从密札上移开,落在那一尊尊牌位上,声音里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为何女帝那般刚烈的性子,被咱们这般折辱,竟能如此平静?既不愤怒,也不挣扎,每日里只是批阅奏章,饮酒喂猫,仿佛没事人一般。”
他转过头,看向关礼和边令城,眼神愈发深邃:“为何咱们控制宫禁,如此顺利?顺利得……让人心里不踏实。如今看来,一切原因,都在这儿了!”
边令城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骂道:“娘的!我就说那秦三甲不可信!这老匹夫,当年敢卖前梁,如今就敢卖咱们!他们这些读书人,嘴里说着仁义道德,心里头全是算计,就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我当初就说……”
关礼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当初秦三甲找上咱们三人,我就觉得奇怪。咱们三人在宫中隐蔽得如此之深,自问从未露出半分破绽。他一个数十年不问世事的老儒,如何会知道我三人是先帝的人?又如何偏偏找上了咱们?”
此言一出,边令城脸上的怒色也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疑。
他看看关礼,又看看孙孝哲,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孙孝哲的眉头拧得更紧几分,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女帝早就发现了咱们的存在?”
关礼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平的:“我不敢肯定。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上那张密札,语气笃定了几分:“从现有的情报推断,女帝的心腹去了南山寺,并且这密札上的内容,分明是说齐王的遗腹子还活着!”
“齐王遗腹子”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在三人头顶炸响。
边令城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齐王妃……齐王妃不是……死了吗?怎么……怎么会……”
关礼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平平的:“没人亲眼看见齐王妃死。只是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罢了。尤其是梁王一党,有意无意地如此引导,那齐王妃,便‘死’了。”
孙孝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浇得他透心凉。
他想起秦三甲找到他们时说的话,
“我要给齐王报仇!”
“我要让那些害死他的人,血债血偿!”
“隐皇子的儿子,就是最好的筹码!”
报仇?辅佐隐皇子的儿子登基,铲除梁王一党,这确实是报仇。可如今看来,这“报仇”二字,竟有另一层意思!
孙孝哲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张密札上,一字一顿道:“那秦三甲,是要拿咱们当刀使!”
边令城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
孙孝哲继续道:“他当初说,来找咱们,是为了给齐王出气,要报仇。可如今看来,报仇是真,可他要辅佐的,却不是什么隐皇子的儿子,而是齐王的儿子!
他拿咱们做刀,既能将先帝最后的势力一一引出,更能名正言顺地除掉隐皇子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好深的算计!”
边令城听罢,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渐渐转为铁青。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怒骂道:“姓秦的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到时候,咱们帮他除掉隐皇子之子,他便带着齐王之子出来收拾残局,再把咱们三个一推,说咱们是挟持女帝的乱臣贼子!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关礼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所以,现在事情的关键,还在太后。”
他看向孙孝哲和边令城,一字一顿道:“两个第三代皇孙,太后只能支持隐皇子的儿子。她没得选!想要确认第三代皇子的身份,必须太后站台才行!秦三甲想在关键时刻反水,咱们……为何不能将计就计?”
孙孝哲眼中寒光一闪,盯着关礼,沉声道:“说下去!”
关礼冷笑道:“秦三甲以为咱们蒙在鼓里,可如今咱们已然得知了女帝和他的谋划。并且,白日里,你给女帝释放了不少假消息,如今梁王府大部分人手都在排查地下的炸药和水源,根本没精力和人手掺合进来。这正是咱们的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阴冷:“况且,燕王早就有了不臣之心。女帝和秦三甲想辅佐齐王的儿子,也得看燕王答不答应!”
孙孝哲眼中精光暴射,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逼燕王谋反!”
关礼点点头,不再言语。
孙孝哲站起身来,在烟雾中来回踱了两步,猛地站定,转过身来,看向关礼,沉声吩咐道:“燕王除夕前必抵京城。你即刻通知刘承珪,就说计划提前,让他领兵入京!封丘门守将是咱们的人,可保他最快速度入皇城!”
关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孙孝哲又转向边令城,继续吩咐道:“单单用假消息还不够。叫你的人,分头去青龙寺、蛋糕坊、皇城司这些地方,袭扰他们!给燕王以压力,让他的人自顾不暇,时刻活在恐惧之中!”
边令城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孙孝哲目光炯炯,在二人脸上扫过,沉声道:“等燕王进京,咱们便以女帝之命,诱他入宫!同时,将女帝诏书昭告天下,直斥燕王谋反!到时候,我等先下手为强,有刘承珪的大军在,可将女帝、秦三甲、燕王一网打尽!”
那“一网打尽”四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关礼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烟雾缭绕的英灵牌位上,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唯有此法可行!”
说罢,他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袖,对孙孝哲道:“眼下两事最为关键,一是说服太后,二就是传信给刘承珪。我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赤红的蟒袍在烟雾中一闪,便没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边令城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对孙孝哲道:“我去给燕王家眷制造麻烦,拖住他们。同时,释放女帝被囚的消息,引燕王入宫!”
孙孝哲看着他,嘱咐道:“梁王府高手众多,小心!”
边令城冷笑一声,那阴郁的脸上,此刻满是自信:“放心!我心中有数。如今这京城,能胜过我的人,只有青龙寺那两个秃驴!他们翻不出什么风浪!”
说罢,他也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凌烟阁中,只剩下孙孝哲一人。
他负手而立,站在那烟雾最浓处。周围的英灵牌位,一尊尊,一排排,在幽幽的灯火中静静地望着他。
那些画像上的人物,或威严,或慈祥,或勇武,或儒雅,此刻都仿佛活了过来,用那永恒的目光,注视着这个身着赤红蟒袍的老太监。
孙孝哲的目光,从那一尊尊牌位上缓缓扫过。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他仰慕的,有他敬畏的。
那些名字,那些功绩,那些传说,此刻都化作了这一块块冰冷的木头,在香烟缭绕中,沉默地看着他。
他看了良久,良久。
忽然,孙孝哲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长安八水五渠可都换上咱们的人了?”
他的声音落下,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那长明灯的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片刻后,烟雾最浓处,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方位,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大官放心。希腊火已经就绪,只要事不可为,全长安都将化作一片火海!”
孙孝哲点了点头,那沉稳如山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又沉默了片刻,不放心道:“除夕夜,不必等我信号。可直接先将一半希腊火,倒入长安水道,以防不测。另外,给我牢牢看住英格兰使节,咱们有一部分希腊火是经由他购买,绝对不能让他露出消息。”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平淡,依旧冷漠,只有一个字:“是!”
然后,便再无声息。
孙孝哲静静地站着,青烟袅袅地升起,萦绕着他的身影,萦绕着那些英灵的牌位。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牌位,落在最前那幅先帝的御容之上。那御容在灯火中,显得朦胧而遥远,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那一双眼睛,仿佛正穿越时空,静静地看着他。
孙孝哲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
忽然,他朗声吟道:
“龙钟一老翁,徐步谒灵宫。残躯酬圣主,万死亦从容。寸丹藏烈骨,一炬动苍穹。莫怪销炎热,能生大地风。”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撞在四壁之上,激起一阵阵回响。
孙孝哲吟罢,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合十,深深一躬,对着那些英灵的牌位,对着那朦胧的先帝御容,朗声道:
“英灵在上,护佑大华!”
那声音洪亮而庄严,仿佛不是出自一个老太监之口,而是出自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一个运筹帷幄的谋臣。
言毕,拂袖敛衽,赤袍映于残灯,烟雾漫起,蔽其形影,只留余烬一点。
俄而,没于门外夜色之中。
自此去者,不复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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