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攀龙庭
梁王府正厅,灯火如昼。
那槅扇大开,暖意与光亮一齐倾泻而出,将阶前一片青石地砖照得明晃晃的。厅中那口巨大的青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映得四壁生辉,偶有火星噼啪迸出,转瞬即逝。
陆萱一人立在正厅门口。
她身着玄色狐裘大氅,那狐裘通体纯黑,油光水滑,衬得她面如满月,眉目如画。一头青丝挽成高高的凌云髻,只簪着一支羊脂白玉凤头钗,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端的是“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此刻她面沉如水,静静地望着门外出神。
那目光穿过重重院落,穿过高墙深巷,不知落在何处。玄色大氅纹丝不动,人亦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只是那玉像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忧虑,若非细心之人,绝难察觉。
火盆中的炭火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将那端庄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在寒夜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被风吹散。
正在此时,院门外忽然红光一闪。
那红色来得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
只见一道红影自月洞门中掠入,脚下轻点,便已掠过中庭,几个闪身,便到了阶前。那身法轻盈灵动,如惊鸿,如游龙,竟不带半分烟火气。
待那红影站定,才看清是一女子。
她外罩一袭大红紫貂大氅,那红色极正,如火如霞,衬得一张瓜子脸越发白皙。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织金缎带,勒得那腰肢纤细得惊人,真真是“杨柳小蛮腰”般夸张,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了一般。
一头青丝只随意束了个马尾,用一根红绳绾住,洒脱不羁。此刻她微微有些气喘,脸颊因夜风而泛起两团红晕,更添几分英气。
不是柳师师,又是哪个?
陆萱见了她,那紧锁的眉头稍稍松缓了些,眸中那一点忧虑也淡了几分。
她伸手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酒壶,那酒壶用棉帕裹着,还带着体温,递了过去,道:“路上可还顺利?”
柳师师接过酒壶,先不答话,只拔开塞子,仰头便是一大口。
那酒液入喉,她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现出满足之色,这才用玉指一抹嘴角,道:“遇到几个蟊贼,都解决了。”
陆萱点点头,又问:“御前武备司到青龙寺的通道,可还通畅?”
柳师师正了正神色,道:“放心,我来回走了三遍。青龙寺后山咱们经营了这许多年,地道、暗哨、火器库,都布置得妥妥当当。一旦京城有变,咱们的人可以迅速调配火器。即便最后事有不谐,也可自青龙寺出长安。和铃早就铺好了后路,万无一失。”
陆萱听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那就好。”
话音未落,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汉子,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那人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身靛蓝棉袍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是梁王府的老管家杨虎。
他来到近前,先给陆萱和柳师师请了个安,这才喘着气道:“少夫人!不好了!蛋糕坊、皇城司、绿地营造、青龙寺,都出现了可疑高手!”
柳师师脸色一变,脱口道:“什么?”
杨虎继续道:“这些人意图刺杀,不是被咱们的人料理,就是被五公主和谭少夫人自己的人给处置了。谭少夫人那边还说,叫她抓着了活口,正要审问。”
柳师师眉头紧皱,追问道:“青龙寺呢?青龙寺可暴露了?”
杨虎摇头:“应该不是冲着青龙寺去的。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广智大师带着象升小少爷晚课,那伙人竟是奔着小少爷去的!幸亏广智大师武功高强,三拳两脚,便打死了几个,剩下的见势不妙,都逃了。广智大师说,那些人武功路数极杂,不像是同一路人。”
柳师师闻言,双拳紧握,恨声道:“好大的胆子!连孩子都敢动!”
陆萱却沉默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眸光愈发幽深。
她转过身,缓缓走到火盆边,伸手挑了挑炭火,那火苗“腾”地一下窜高了些,映得她半边脸通红。
陆萱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柳师师,又像是在问自己:“太后装疯,李漟的亲信去了南山寺,王府地下发现了暗洞,如今咱们的人又被刺杀……李漟、秦三甲、太后,这三人到底想干什么?”
柳师师冷哼一声,道:“管那么多干什么!咱们先去南山寺宰了秦三甲!那妖儒总是没安好心,当年卖前梁,如今又想卖大华不成?一刀砍了,一了百了!”
陆萱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八大书院的山长,有五个都在南山寺。你杀他用什么理由?这几日,达官显贵、太学生,将南山寺围得水泄不通,便是到了此刻深夜,那里都还人声鼎沸,你如何杀得进去?难不成你要将那些读书人一并砍了?”
柳师师一噎,气得直跺脚,恨声道:“这秦三甲,当真是可恶!这明摆着是要拿天下读书人当人质!咱们投鼠忌器,动他不得!”
杨虎沉吟半晌,忽然开口,道:“少夫人,从各方消息分析,女帝好像是被人囚禁了。不然,她也不会叫心腹冒险去南山寺。这也跟女帝近来反常的举止对得上号。可问题是,如今谁能囚禁女帝呢?”
陆萱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沉声问道:“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杨虎忙道:“除夕前夜,必能抵京。”
陆萱点点头,目光凝重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你亲自去接。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能进皇城!只要他不进皇城,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咱们划江而治。他若进了皇城,咱们便彻底被动了。切记!”
杨虎肃然点头,抱拳道:“少夫人放心,我省得。”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陆萱又转向柳师师,低声道:“我有不祥的预感。今夜这些刺杀,是有人故意想要拖住咱们。谁不知道谭花和广智大师的本事?谁不知道李淽和田甜是咱们家人?即便知道,还去做这无谓的刺杀,这分明是别有用心。”
柳师师神色一凛,道:“那你的意思是……”
陆萱打断她,道:“你即刻带春和、景明走。他俩绝对不能出意外。将他们交给和铃,一来可以试试退路是否稳妥,二来也能以防万一。若真到了那一步,孩子平安,咱们才能放手一搏。”
柳师师怔了怔,随即郑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她正要转身,忽听得院门外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卫,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到了近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少夫人!荥阳郑氏大小姐,郑邵来见!”
“谁?”柳师师停住脚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来干什么?”
陆萱和柳师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这郑邵乃是荥阳郑家的嫡脉大小姐,与那偏支的郑秋素来不对付,跟杨炯之间更是说不清道不明。她不好好在荥阳待着,跑到长安来做什么?
还没等二人想明白,一声冷哼便从院门外传来。
“你们拦着我作甚?我是来救杨炯狗命的!你们再拦着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娇蛮,几分傲气,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女子推开拦路的女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都是一愣。
只见这女子生得甚是美貌,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英气。
她身上穿着一件紫色妆花缎对襟长袄,那紫色极正,上头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桃金娘花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华贵异常。下系一条月华裙,裙摆上绣着流云百蝠,随着她走动,那流云仿佛活了一般,微微浮动。
然而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她的衣裳,而是她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只见她背后背着一柄古剑,剑鞘上刻着符咒,用红绳缠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只硕大的锦囊,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锦囊旁还系着一串铜钱,密密麻麻,怕不有三十枚,走动时哗啦啦作响。另有一只巴掌大的龟壳,也用红绳系着,在腰间晃来晃去。
更奇的是,她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那包袱外头,竟绷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鼓,鼓面上画着八卦,正是文王鼓。鼓旁还插着几面小旗,旗上绣着星斗图案。
这般打扮,怎么看怎么像个走街串巷的江湖术士,算命先生。偏偏她一身华贵衣裳,昂首挺胸,倒像是哪家王府的千金小姐,只是出门时不小心,把算命摊子整个背在身上了。
柳师师看着这一身行头,险些笑出声来。
郑邵却浑然不觉,只大步走到阶前,推开最后两个拦路的女卫,来到陆萱面前,仰着头道:“你这女主人就这般待客的么?”
柳师师冷哼一声,手按剑柄,便要上前,却被陆萱伸手按住。
陆萱上下打量着郑邵,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而不失礼数,道:“郑姑娘怎么突然来我家了?如今这时候,多事之秋,怕是不太适合来长安呢。”
郑邵挑眉,反问道:“我不能来?”
陆萱却不接这话茬,只是笑着看她,那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郑邵被她看得心中微微发毛,不由得暗想:这女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份养气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换个人见自己这般闯进来,早就动怒了,她却还能笑得出来。
这般想着,她也不绕弯子,直白道:“我算到杨炯有大灾,特来救他。”
柳师师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你会算个屁!你救?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郑邵瞪圆了眼睛,回瞪她道:“你少跟我大小声!你等我拿下杨炯,叫他第一个休了你!”
柳师师被她这话气得笑了,无奈道:“你武功很厉害?”
郑邵仰头:“一般般!”
“你智谋顶尖?”
“一般般!”
“你家世显赫?”
“一般般!”
柳师师长长地“哦”了一声,没好气道:“一般般小姐呀!那你如何拿得下我夫君?还休我?你没睡醒吧?”
郑邵哼了一声,仰着头道:“天机不可泄露!说了你也不懂!”
柳师师正要再开口讥讽几句,忽然间,她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将陆萱护在了身后。
廊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素白纱裙,在这寒冬腊月里,竟薄如蝉翼,随风微微飘动。
她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一步步缓缓走来。那脚踝纤细,双足洁白如玉,不沾半点尘埃,仿佛不是走在人间的石板上,而是踏在九品莲台之上。
女子双手捏着莲花印,置于胸前,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那笑容慈悲而温和,仿佛观世音菩萨降临凡尘,普度众生。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不戴任何首饰,只在额前系着一根素白的丝带。
她每一步落下,地上便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仿佛有三个她,同时行走在不同的时空之中。
不过几步,便已到了众人面前。
“歌璧?!”陆萱吃了一惊,“你不在金陵吗?”
歌璧微微颔首,笑道:“我观皇城龙气升腾,恐防有变,特来相助。”
她的声音温和而轻柔,如春风拂面,听着便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郑邵却没好气地骂道:“你这尼姑,嘴里没一句实话!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攀龙入紫微,就坦荡些说,何必说得这般大义凛然?也不害臊!”
歌璧转过头,目光落在郑邵头顶,看了一看,忽然笑了:“郑姑娘不也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嗯~!郑姑娘倒是下了狠心,连旁门‘聚气生花’的法门都使出来了?可姑娘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这桃花引不得真龙,入不得紫微,你便是真尼姑了。”
郑邵被她戳中心思,脸腾地一下红了,尴尬地转过头去,冷哼道:“要你管!装神弄鬼的臭尼姑!”
歌璧收敛了笑容,目光冷冷地看向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说最后一遍,我不是尼姑。姑娘小心口业恶报。”
郑邵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柳眉倒竖,便要发作。
陆萱赶忙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一手拉着歌璧,低声道:“歌璧,你来得正好。过几日杨炯便要回京。若是他非要入宫,你就给我把他带回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皇城!”
歌璧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看向陆萱,嘴唇翕动,心中暗叹:天道运转,岂是我说改就能改的?真龙气数,岂是我说拦就能拦的?
可她心里也明白,此刻说这些话,陆萱也听不进去。
当下只得点了点头,道:“好,我尽力而为。”
陆萱见她答应得如此轻易,心头反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正要再叮嘱几句,忽然间,眼前青影一闪。
她一愣,再定神时,只见阶前已多了一人。
来人一袭青色儒衫,在这寒冬腊月里,显得格外单薄。衣衫是极素净的青色,上头没有任何花纹,只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随风轻轻飘动。一头青丝用一根木簪绾着,再无其他饰物。
那人生得极美,却不是寻常女儿家的那种柔媚之美。她的脸庞清瘦,轮廓分明,眉骨微高,鼻梁挺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之致。
最奇的是她那双眼睛,虽用一条白色的缎带轻轻围着,却让人莫名地感觉其可洞察人心,心通万物。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女子已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玉笥书院山长妃渟,见过燕王妃。”
郑邵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得!又来个攀龙庭的!这后宫怕是住不下喽!”
陆萱一愣,随即想起杨炯曾提过的这个人。
玉笥书院山长,八大书院之一的女大儒,曾刺杀过杨炯,却又与杨炯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定了定神,得体地问道:“妃姑娘怎么来京城了?”
妃渟坦然道:“我与杨炯有约,他造大华盛世,我整肃儒教八大书院。我回去之后,发现五大书院的山长都来了京城,故而也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秦三甲在南山书院?”
陆萱点头:“正是。”
妃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向歌璧,道:“我与这位姑娘联手,可杀秦三甲。不知可否坏了王府的谋划?”
陆萱摇了摇头,道:“如今局势不明朗。若是女帝真的受制于人,那必然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要挟。我能想到的,便是以杨炯的安危相胁。如今我们只能按兵不动,静待除夕,才是最佳选择。”
妃渟点了点头,道:“好。我来只是应杨炯之约,其它一切,听你安排。”
陆萱见她如此通情达理,不由松了口气。
当即转身唤来几个丫鬟,吩咐道:“带这三位姑娘到后面歇息。收拾几间上房出来,被褥要厚实些,火盆也要烧得旺些。再备些热茶点心,送到各人房里。”
丫鬟们领命,上前引着三人往后院去了。
郑邵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瞪了柳师师一眼,小声道:“你等着,杨炯迟早休了你!”
柳师师懒得理她,只挥了挥手赶人。
待三人去远,正厅前又只剩下柳师师和陆萱二人。
陆萱以手扶额,看看三人消失的方向,确认再没人来了,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以后给那混蛋捆起来吧!出去一次便四处勾搭女人,这还有个完没完?”
柳师师接话:“要我看,这三个人都是别有用心。夫君龙气已成,但凡有点道行的都能看出来端倪。别看她们一个个说得好听,什么‘相助’、‘应约’的,可不都是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攀龙庭么?”
陆萱轻叹一声,道:“是呀。郑邵跟郑秋不对付,可毕竟是郑家嫡女,听说还跟夫君有了肌肤之亲,她这是铁了心要争这个名分。
歌璧那一身功夫深不可测,便是比密宗大尊者都不遑多让。从她在金陵那般喜欢照顾孩子便能看出,这人怕是想要通过咱们下一代,推密宗登台。
至于这妃渟,儒教不能没有领袖,各大书院的山长都来了京城,她这个山长,自然也得来。也是个大麻烦呀!”
这般说着,她揉了揉太阳穴,满脸懊恼,转身便走。
柳师师忙问:“你去哪?”
“喝酒!”
陆萱头也不回,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扬起。
柳师师眼睛一亮,快步追了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看孩子去!”
“哼~!去就去!给了我留点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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