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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3章 帝禅让


声还未落,澹台灵官动已然持剑而出。

她动得很慢,慢得像是一阵风从山巅吹下来,慢得像是一片云从水面上飘过去,慢得那些甲士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长枪,她便已经来到兵前。

辟闾剑出鞘。

那剑身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光泽,像是一条凝固的暗河,又像是深夜里的深渊。

可当这剑划破空气的时候,所有人耳中都响起了一阵浩渺的歌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那声音不是从澹台灵官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剑身上发出来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长吟,又像是远古神祇的低语,苍凉、浩大、沛然莫御。

剑光起处,十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澹台灵官已经穿过那十具尚未倒下的尸体,来到了第二排甲士面前。

她的步法诡异至极,看似极慢,可那些甲士们的刀枪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寸,那么一瞬,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便从那一寸、一瞬、一眨眼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如入无人之境。

“庖丁解牛,批隙导窾。”

澹台灵官清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辟闾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圆不大,不过三尺,可圆内所过之处,七柄长枪齐根断折,枪头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手腕一翻,剑尖在那圆心上一点。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那圆心上炸开,将方圆三丈内的甲士震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后人,甲胄铿锵作响。

那些甲士们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却再也爬不起来。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

他们是步军衙门的精锐,是刘整一手带出来的虎狼之师,令行禁止,赴汤蹈火。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军令一下,他们也会闭着眼睛往前冲。

“杀——!”

又一批甲士冲了上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澹台灵官面色不变,那双眼睛里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她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持剑横在胸前,剑尖朝上,整个人如一神像,挺拔,孤傲,遗世独立。

“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万窍怒呺。”

话音落处,她的身形忽然变得虚幻起来。明明站在那里,可那些刺来的长枪却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像是刺中了一团雾,一片云,一阵风。

甲士们愣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辟闾剑再次亮起。

这一次,剑光不再是一条线,而是铺天盖地,如暴雨,如飞蝗,如满天星斗同时坠落。

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落在一个人的咽喉上,不深一分,不浅一毫,恰好划破皮肉,恰好让人失去反抗之力,恰好不致命。

十三个甲士,十三道剑光,十三声闷哼,十三个人同时捂住喉咙,跪倒在地。

澹台灵官收剑而立,漆黑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没有一滴血。

她站在三千甲士中间,四周是铁甲寒光,刀枪如林,可她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方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些甲士们终于怕了,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无论他们怎么冲,怎么砍,怎么刺,这黑袍女子都像是水中的月,镜中的花,看得见,却摸不着。

刘整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想要下令放箭,可殿内空间狭小,弓箭手施展不开,而且按照计划,还需要满堂公卿做见证,这一箭出去,射中的是谁还不一定。

“快,撤出殿外!”刘整咬牙低吼,“结盾阵!”

甲士们听令,不再冒进,一层一层撤出殿外,铁甲相撞,盾牌相抵,密不透风。

澹台灵官环顾四周,冷笑一声:“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将辟闾剑抛向空中,那剑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忽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刺入大殿的穹顶。

“轰隆隆——”

整座大庆殿都在颤抖。

屋顶上的琉璃瓦哗啦啦作响,灰尘簌簌地往下落,那些夜明珠被震得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然后,一道剑气从穹顶上倒灌而下,如九天银河坠落,如沧海倒悬,磅礴、浩荡、不可阻挡。

那剑气不是冲着人去的,而是冲着地面去的。

“咔嚓——!”

金砖碎裂的声音响彻大殿,一条三尺长的裂缝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御座之前,裂缝边缘整齐如刀切,深不见底。

前排甲士被这剑气震得东倒西歪,盾牌碎裂,长枪折断,铁甲上满是裂纹。有人被震得口鼻出血,有人直接昏死过去,有人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

刘整也被震得倒退三步,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裂缝,额头青筋暴起,想要再下令,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角一侧,铜雁灯歪倒在地,烛火明灭不定。

歌璧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大金刚轮印,十指如莲花绽放,指尖有金光流转,那金光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像冬日里的暖阳,可孙孝哲却不敢直视。

因为他知道,那金光里藏着的,是能碎金裂石的沛然大力。

“咱家倒是小瞧了你。”孙孝哲冷笑一声,袖中双手一翻,十枚铜钱夹在指缝间,那铜钱边缘磨得锋利如刀,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歌璧不答,嘴角含笑,那笑容慈悲温和,仿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降世。

可她的眼睛却是冷的,冷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水:“内外道场,启!”

她低喝一声,双手变换印诀,由大金刚轮印转为不动根本印,那金光猛然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掌,从天而降,直直地拍向孙孝哲。

孙孝哲面色骤变,身形暴退,同时双手连挥,十枚铜钱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那铜钱在空中旋转,发出尖锐的嘶鸣,每一枚都带着千钧之力,撞在那金色佛掌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声,火花四溅。

第一枚铜钱撞上去,佛掌微微一滞。

第二枚,佛掌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十枚铜钱全部撞上去,那金色佛掌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粉,簌簌落下。

歌璧面色不变,双手再次变换印诀。

“大莲花智拳印!”

她双手握拳,左拳在胸前竖立,右拳横在左拳之上,十指紧扣,拇指相抵,结成一个玄奥的印诀。

那印诀一成,她周身便涌出一股浩瀚的威压,如佛陀降世,如金刚怒目。

一拳击出。

那一拳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极慢,慢得像是老人攀山,慢得像是山间的溪流在石头上流淌。

可那一拳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缩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球形,球面上电光闪烁,噼啪作响。

孙孝哲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一拳接不得,可他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殿墙。

“拼了!”

孙孝哲一咬牙,双手在身前一合,三十枚铜钱从袖中飞出,在身前排成一面铜墙铁壁,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拳至。

“轰——!!”

那声音不像是在大殿里响起的,倒像是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的。整座大庆殿都在颤抖,殿墙上的灰泥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远处的朝臣们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那三十枚铜钱组成的铁壁,在拳头触及的一瞬间便碎裂开来,铜钱碎片四溅,钉入墙壁,钉入柱子,钉入案几,深深地嵌进去。

孙孝哲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殿墙上,那殿墙被撞出一个大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他滑落在地,嘴里涌出一口鲜血,低头看去,胸口那赤红蟒袍已经被震碎,露出里面的护心镜。那护心镜上满是裂纹,轻轻一碰,便碎成十几块,落在地上,“当当”作响。

“好……好本事……”孙孝哲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狞笑着站起来,袖中又滑出十枚铜钱,“可咱家……还没完呢!”

殿门另一侧,关礼的拳法刚猛到了极致。

他每一拳击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拳风所过之处,案几碎裂,铜灯歪倒,连空气都被打得扭曲变形。

可令他心惊的是,他根本打不中妃渟。

妃渟的身形飘忽不定,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旋转,又像是一缕青烟在水面上飘荡。

她双目之上绑着白色绸缎,可她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那绸缎后面真的有一双眼睛,能看穿关礼所有的招式。

“你就只会躲吗?!”关礼怒吼一声,双拳合拢,猛地砸下。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身气力,拳风将地面上的金砖都掀了起来,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妃渟右手按在“隙月”剑柄上,那剑已出鞘五寸,五寸剑光便已刺得人睁不开眼。

“浩然!”

两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隙月剑出鞘。

那一瞬间,整座大殿都被一道白光笼罩,那白光不刺眼,反而温润如玉,柔和如水,可那白光里蕴含的力量,却像是大江大河决堤,像是山岳崩塌,像是天地的正气都凝聚在这一剑之中。

关礼的拳头与剑光碰撞。

“嗤——”

血肉被割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关礼惨叫一声,双拳上的皮肉被剑气削去一层,露出白森森的指骨,鲜血淋漓。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案几,酒水菜汁浇了一身,狼狈至极。

妃渟持剑而立,隙月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她没有追击,只是站在那里,封死了殿门的方向。

关礼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再出拳,可那双手已经握不拢了。

殿内的打斗声、惨叫声、金铁交击声交织在一起,一阵紧似一阵。

可杨炯仿若未闻,他坐在御桌一侧,盘着腿,从食盒里又端出几盘饺子,白白胖胖,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然后,他将自己那盘饺子推到李漟面前,笑了笑:“吃吧,团圆饭。”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小时候在崇文馆外,他笑嘻嘻地递给她一串糖葫芦时的模样。

李漟愣愣地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抖了抖,声音哽咽:“你……你打算如何善后?”

“杀干净了事。”杨炯声音淡然,夹起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点点头,“嗯,还不错。”

李漟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看向躲在大殿一侧的群臣。

那些紫袍朱衣的大人们缩在角落里,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抱头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点朝廷重臣的模样?

李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讥讽,有厌倦,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响彻整座大庆殿:

“尔众听悉!朕凉德寡佑,上愧祖宗,下惭百姓,以致朝有奸邪,野多怨咨。今朕诚心禅位于燕王杨炯,此出自朕意,公卿共鉴!”

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群臣愕然,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御座上的那个大红身影,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大了眼,脑子一片空白。

李漟说完,伸手拍了拍杨炯的肩膀。

“啊?”杨炯一脸疑惑。

“诏书呀!”李漟白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

“哦!”杨炯恍然大悟,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卷黄绢,递给李漟。

李漟展开诏书,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举起来,面对群臣,朗声道:

“诸位看真,这是朕亲笔手书,其余诏书皆是伪命!今日之局,皆是朕之过错,一众奸佞,皆有新皇论处!”

那黄绢上的字迹,确实是李漟的笔迹,那一笔一划,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旁人模仿不来。

群臣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知道,这一日早晚会到,可真发生在眼前,而且是以这种禅让的方式易鼎,怎么能不让他们震惊?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有人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卷黄绢,像是要把那上面的字一个个吞进肚子里;有人瘫坐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天,真的要变了。

叶九龄坐在最前一桌,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当听见李漟的话,他先是一愣,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衣袍一震,拱手大喊:

“陛下圣明,贤德远胜尧舜!”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大殿里回荡。

随即,他环顾四周,招手大喊:“国史馆呵笔郎何在?”

“下官在!”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一个中年官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身量干瘦,颧骨高耸,面色蜡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模样。可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又像是一棵青松,那份倔强和硬气,与他那瘦弱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上还蘸着墨,墨汁饱满欲滴。

“下官司马直,已据实而书!”他走到叶九龄面前,声音朗朗,一字一顿。

叶九龄看着他,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司马直转过身,面朝群臣,展开手中的史稿,高声诵读:

“开禧元年腊月三十日夜,女帝下诏,禅让位于燕王杨炯,群臣皆赞帝德迈尧舜!”

声音清朗,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话音未落,一声苍老之音从殿门外响起,如炸雷般炸开:

“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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