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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7章 火烛长安


长安漕渠,乃三大漕运要道,更是南方货物来长安的最繁华水道之一。

此时正值除夕,两岸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酒肉的香气。漕渠水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岸上的灯笼,像一条缀满星子的墨玉带子,蜿蜒着穿城而过。

可这一处隐蔽河岔,却远离喧嚣,偏僻得有些冷清。

一个少年蹲在河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腕子,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白的皂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气派。

唯独嘴里叼着的那根枯草,随着他咀嚼的节奏一翘一翘,透出几分吊儿郎当的纨绔味道。

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目光沉凝如鹰,扫过水面时像是要把这黑水看穿。那目光里有久经战阵的锐利,有见惯生死的冷峻,还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正是麟嘉卫锐字营中郎将——杨群。

“娘的!”杨群把嘴里嚼烂的枯草吐出来,烦躁地挠了挠头发,那头发本就乱糟糟的,这一挠更是像个鸟窝,“三大渠都查过了,这他妈希腊火到底在哪儿呀?”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随从,皆是锐字营的精锐,此刻也都换了便装,散在河岸各处,看似闲汉,实则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个魁梧大汉走上前来,正是锐字营郎将祖十力。

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被河风吹得黝黑粗糙,胡茬子像钢针似的扎在腮帮子上。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将军,这希腊火本来就是咱们根据大食人走私过来的那一点量仿制的,虽然经过数十年改进,但是据见过的西方人说,跟西方真正的希腊火还差着不少。

但……但咱们都是用过见过,那希腊火油浓稠,颜色深黑,且浮于水面,有刺鼻的气味,若是真在水中,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才对。可……可……”

他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杨群的脸色,没敢往下说。

杨群凝眸转身,目光如刀:“你什么意思?”

祖十力一咬牙,硬着头皮道:“有没有可能,是王爷看错了?”

“绝对不可能!”杨群摆手,斩钉截铁,“我哥心细如发,若不是有极大的把握,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刻让我来处理这事。你要知道,若是这长安水道真的被灌满了希腊火油,一旦被点燃,长安都将被付之一炬!”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北面,心中暗叹:也不知皇宫现在如何了。

祖十力搓了搓手,又道:“可……可今夜除夕,放烟火的人家无数,若水中有希腊火,应该早就被点燃了才对呀!虽然今夜火情有些多,但今年放烟花的也多过往年呀!”

“是呀,那问题出在哪了呢?”杨群站起身,一脚踹在河岸的老柳树上,“这长安水道我都检查了呀,怎么就一点线索也没呢?”

这一脚力道极大,碗口粗的柳树被他踹得猛地一晃。

时值隆冬,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哗啦啦一阵乱响,积在枝头的灰尘簌簌落下,撒了杨群一头一脸。

“呸!呸呸!”杨群一边吐着嘴里的灰,一边骂骂咧咧地拍打着头发,“这破树也跟老子作对!”

身后的锐字营士兵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愁容。

祖十力上前两步,正要开口劝说,忽然。

“砰!”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赤红的光焰照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紧接着,又是几朵烟花接连升空,紫的、金的、绿的,将漕渠和永安渠交叉口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光亮之中,杨群的目光猛地定住。

只见下游三四丈处,三个黑影正蹲在岸边,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正往漕渠里倾倒。

“嗐!干嘛呢!”杨群本就心焦如焚,此刻见有人竟敢违反《居民清洁令》向水道倾倒垃圾,那纨绔脾气腾地就上来了,一声怒吼脱口而出,声音之大,连天上的烟花声都被压了下去。

那三人闻声一愣,猛地回头。

光亮之中,杨群看清了他们的脸,三张黝黑粗糙的面孔,短褐打扮,像是码头上的长工。

可下一刻,那三人脸色骤变,扔下手里的东西,撒腿就跑。

“不对!”杨群瞳孔猛缩,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他们有问题!快给老子抓住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杨群自幼习武,又在军中摸爬滚打日久,身手极是矫健。他脚下生风,几个起落便追上了落在最后的那人,飞起一脚,正中那人后心。

那人“哇”的一声惨叫,向前扑倒,摔了个狗啃泥。

杨群借着这一脚的反力,身形一转,如鹞子翻身,双臂如铁鞭般横扫而出。

左臂砸在第二人脖颈上,右臂抡在第三人胸口,只听“砰砰”两声闷响,那两人应声倒地,疼得蜷缩成虾米状。

眨眼之间,三人全被撂倒。

身后的锐字营士兵此时才赶到,训练有素地扑上去,将三人双手反剪,膝盖顶住后心,死死地按在地上。

“说!干什么的!”杨群大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三人,“往河水里倒的什么?不知道长安有令……”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只见那三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决绝之色,腮帮子一鼓一咬。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像是咬碎了什么硬物。

紧接着,三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瞳孔涣散,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软塌塌地瘫在了地上,气绝身亡。

“艹!”杨群骂了一声,蹲下身掰开一人的嘴,只见牙关紧咬,后槽牙处嵌着一颗碎裂的黑色药丸,毒液已经渗入喉中,回天乏术。

“将军!将军!”祖十力提着个木桶从岸边跑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找到了!是希腊火!”

杨群霍然起身,接过木桶。

桶里装着的竟不是希腊火油,而是一个个巴掌大小的圆球,密密麻麻地码着,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每个圆球外面都裹着一层黄白色的硬壳,像是松香和蜡油的混合物,触手光滑,微微发硬。

杨群拿起一个,在岸边的石头上用力一磕。

“啪!”

圆球碎裂,流出粘稠的黑褐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那味道他太熟悉了,正是希腊火油!

“艹!”杨群瞳孔猛缩,倒吸一口凉气,“我说咱们怎么找不到线索,原来他们做了延时缓释!”

他瞬间想通了关节,这松香和蜡油的硬壳裹住希腊火油球,投入水中后不会立刻溶解,而是要等到蜡油被水泡软、松香慢慢化开,里面的火油才会泄漏出来。

如此一来,火油便不会立刻浮上水面被人发现,而是会在水中缓缓释放,待到蜡油松香彻底溶化,火油已然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整条水道。

好毒的算计!

“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祖十力皱眉问道,声音里带着焦急。

杨群没有答话,转身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蹲下身,开始仔细查看。

他的动作极慢,极细,先翻看衣领,又检查袖口,再查验腰带。那三个死人面色灰败,嘴角黑血凝固,面目可憎,可杨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是码头长工常穿的衣服。”杨群喃喃自语,手指捻着衣角,“可长安码头、商号都有归属,伙计胸前都必须绣有东家字号,这三人身上干干净净,明显是故意撕去了标识,隐藏身份。”

他抬起其中一人的手,凑近了细看。

那双手粗糙不堪,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虎口和掌心布满了老茧。

“指甲藏污纳垢,茧子厚重且没有规矩,不是军中人的茧子。”杨群摸了摸自己虎口的枪茧,对比了一下,“军中人用兵器,茧子都在固定的位置,而且磨得光滑。这人手上的茧子东一块西一块,杂乱无章,应该就是码头长工,常年搬运货物磨出来的。”

祖十力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杨群又皱了皱鼻子,忽然凑近那死者的手掌,用力嗅了嗅。

紧接着,他伸出手指在掌心的老茧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尖一闻,眼睛猛地一亮。

“猪油?!”

杨群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另外两具尸体旁,如法炮制地查看他们的手掌。

果然,那两人手上也是同样的情形,粗糙的老茧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猪油味,油腻腻的,熏得人发腻。

杨群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十字街,庾家猪档码头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寒意逼人。

祖十力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长安城里的码头按货物分门别类,有粮码头、布码头、炭码头、肉码头。

肉码头里最大的便是十字街庾家,专营猪羊牲口,每日宰杀数百头,供应半个长安城的肉铺。

庾家的码头伙计,整日与猪油猪肉打交道,手上自然会沾满猪油,那味道渗进茧子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祖十力!”杨群转身,目光如炬,“你即刻调集咱们锐字营全部兄弟,兵分两路。一路去长安各个水道,将外闸门全部打开,内闸门关闭,将旧水全部引到长安最大最宽的龙首渠,借强大水流的冲击力,冲刷全城水道,把那些希腊火油球冲出去!

另一路去御前武备司,调配防火用的火浣布,越多越好,以防万一!”

“好!我这就去办!”祖十力毫不废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杨群一把叫住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目光深深地望着他,“今日除夕,百姓们都在家团圆守岁,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祖十力重重点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将军放心,咱老祖就是死,也一定完成任务,绝对不给咱锐字营丢脸!”

“艹!”杨群没好气地飞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大过年的,少说这不吉利的话!”

祖十力被踹得一个踉跄,却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转身大步走去,边走边摆手:“放心吧将军!咱老祖可惜命得很,咱家丫头今早刚学会说话,第一句喊的就是‘爹爹’!”

那粗犷的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带着一个父亲提起女儿时特有的骄傲和柔软。

杨群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兄弟们!全甲具装!跟老子去十字街肉档码头!”

“喏!”

身后数十人齐声低喝,声震河岸。

半个时辰后。

十字街肉档码头。

除夕之夜,码头上本该空无一人,所有的商号都关了门,伙计们回家过年去了。

可此刻,庾家仓库区却隐隐透出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味,混在猪血和生肉的腥气里,格外诡异。

五十条黑影无声无息地潜入码头区。

他们都披着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腰间挎着长刀,刀鞘裹了布,避免碰撞出声。左手持神臂弩,箭矢已上弦,右手按在腰间燧发手枪的枪柄上,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这支队伍行进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脚步轻得像猫,彼此之间的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

这是锐字营多年征战磨出来的本事,巷战、夜战、城郭战,正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杨群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黑色劲装,行动更加灵活。他贴着墙根,目光扫过十六间仓库的门窗,手指飞快地比划着手势。

三号库,两人,窗后。

七号库,一人,门后。

十六号库,灯光,多人,有异动。

身后的士兵收到命令,无声地散开,如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了整个仓库区。

杨群摸到十六号仓库的墙根下,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不是大华话,而是叽里咕噜的番语,他听出来了个大概,像是拜占庭那边的语言,还夹杂着几个拗口的拉丁词汇。

杨群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

他竖起三根手指,倒计时。

一根!

两根!

三根!

第三根手指落下的瞬间,杨群飞起一脚,踹开了十六号仓库的大门!

“砰!”

门板炸裂,木屑纷飞。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面八方的锐字营士兵同时破门而入,破窗而入,从房顶跃下,

仓库内灯火通明,十几个彪形大汉正围着一堆木桶忙碌,桶里装满了那种裹着蜡油的圆球。

三个身穿黑袍的番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羊皮卷轴,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门被踹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但仅仅愣了一瞬。

为首的一个黑袍番人反应极快,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同时张口就要喊叫。

可他快,杨群更快。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出,正中那番人的咽喉。

那人“嗬嗬”地张着嘴,发不出声音,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锐字营士兵已经如潮水般涌入。

“杀!”

一声低喝,长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一条巨龙在舒展筋骨。

一个守卫抄起铁棍扑上来,棍风呼啸,直奔一名锐字营士兵的面门。

那士兵不闪不避,左手神臂弩一抬,“咔”的一声轻响,弩箭正中守卫胸口。

守卫闷哼一声,身形一滞,紧接着另一名士兵的长刀已经到了,刀光一闪,划过他的咽喉。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角落里三个守卫背靠背结成阵势,手持长刀,目光凶狠。

五个锐字营士兵呈扇形包抄上去,没有蛮攻,而是两人举弩压制,两人从侧翼迂回,一人正面佯攻。

弩箭破空,两个守卫应声倒地。

剩下那人大吼一声,挥刀冲上来,却被正面佯攻的士兵一个假动作骗开了门户,侧翼迂回的士兵趁机一刀捅进他的肋下。

刀锋入肉,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整个仓库里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可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

锐字营的士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次配合都恰到好处。

有人负责压制,有人负责突击,有人负责补刀,有人负责警戒,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杨群提着刀,大步流星地穿过混战的场地。

有人试图阻拦他,可还没靠近,就被他身边的亲卫射翻在地。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剩下的那两个黑袍番人身上。

那两个番人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十字架,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其中一个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就要往身边的油桶上扔。

“砰!”

燧发手枪的轰鸣声在仓库里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个掏火折子的番人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飞出去,撞在墙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杨群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将手枪插回腰间,走到最后一个番人面前。

那番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他仰头看着杨群,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求饶的话。

杨群低头看着他,冷哼:“抓活的,咱们秋后算账!”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转身走出仓库。

身后,两个锐字营士兵上前,将那番人双手反剪,用铁链锁了,又往嘴里塞了块破布,防止他咬毒自尽。

杨群站在十六号仓库门口,负手而立。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硝烟的味道。

长安城里,烟花仍在绽放,爆竹声此起彼伏,万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仓库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士兵们鱼贯而出,向他禀报战况。

“十六号库,肃清!”

“七号库,肃清!”

“三号库,肃清!”

“所有敌人,击毙二十三人,活捉一人!”

杨群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仓库区的围墙,望向远处。

那是龙首渠的方向,黑沉沉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杨群悠悠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老祖,你可千万要快呀。”

且说祖十力离开杨群后,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召集全营三千人。

锐字营的营房在长安城西南角,紧挨着漕渠。

三千士兵正在营中过年,有的围坐在一起吃饺子,有的聚在火盆边唠嗑,有的窝在铺位上给家里写信。

营房里张灯结彩,倒也热闹。

可当祖十力跨进营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热闹都戛然而止。

“全体集合!”

这一声吼,如炸雷一般,在营房里炸开。

三千士兵扔下碗筷,扔下纸笔,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营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千人已在校场上列阵完毕,鸦雀无声。

祖十力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沉声道:“兄弟们,废话不多说。有贼人往长安水道里投了希腊火油,意图焚城。将军有令,锐字营全军出动,控制全城所有水道,外闸放水,内闸关闭,将水全部引到龙首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此事关乎全城千万百姓的生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完成任务!谁敢阻拦,格杀勿论!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分十队,按预案,各自奔赴目标!出发!”

祖十力一挥手,三千士兵如潮水般涌出营门,分成十队,直奔长安城各个水道而去。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撞击声,汇成一股洪流,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奔腾。

百姓们听到动静,纷纷推开窗户张望,只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门前疾驰而过,甲胄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杀气腾腾。

有人吓得赶紧关窗,有人议论纷纷,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一个时辰后。

祖十力站在龙首渠的闸门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黑沉沉的渠水。

龙首渠是长安城最宽最深的河道,东西走向,横贯大半个城区,水流量极大。

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跑来禀报。

“将军,清明渠外闸已开,内闸已闭!”

“将军,永安渠外闸已开,内闸已闭!”

“将军,漕渠外闸已开,内闸已闭!”

“将军,济民渠分水闸已闭!”

随着一声声禀报,祖十力心头的巨石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全城水道的外闸就能全部打开,内闸将全部关闭,届时龙首渠水位暴涨,巨大的水流会将所有希腊火油球全部冲出城外。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火浣布呢?怎么还没来?”祖十力转身质问身后的亲兵,“这龙首渠的水位马上就要大涨,周围可是有数千民房,万一有个闪失,火烧起来怎么办?”

亲兵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御前武备司出库物资有严格的流程,需要三检三验三核实,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来不及了!”祖十力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栏杆上,“如今龙首渠水位已经涨了三尺,达到了冲刷旧水的标准。不等了!”

他转身,劈手一指:“传令!开闸放水!”

“是!”

闸门楼上的令旗猛地挥下。

闸门下方,数十名士兵立刻开始搅动绞盘。

那绞盘是铁铸的,足有车轮大小,盘着儿臂粗的铁链,连着水下的闸门,每搅一圈,都要使出浑身力气。

“嘿呦!嘿呦!”

士兵们喊着号子,一齐发力。

绞盘嘎吱嘎吱地转动,铁链一点一点地收紧,水下的闸门缓缓抬升。

可闸门升到一半,竟突然停了。

“怎么回事!”祖十力探头下望,厉声喝问。

一个士兵满头大汗地跑上来,脸色煞白:“将军!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绞盘绞不动了!”

祖十力瞳孔猛缩,正要开口。

忽然,闸门楼下方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动作极快,像是早已潜伏在那里多时。

他浑身瑟瑟发抖,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罐口冒着刺鼻的气味,正是希腊火!

“拦住他!”祖十力大吼。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人将陶罐里的希腊火猛地泼在自己身上,从头浇到脚。刺鼻的黑油浸透了他的衣衫。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猛地一吹,火光亮起。

随后,他竟然直接将火折子往自己身上一按。

“轰!”

大火腾地燃起,那人瞬间成了一个火人。

他发出非人的惨叫,却硬撑着跑了两步,猛地一跃,跳进了龙首渠!

“不——!”祖十力的吼声撕心裂肺。

那人落水的瞬间,龙首渠的水面像是被点燃的火油池,“轰”的一声,大火猛地蹿起。

火舌顺着水面迅速蔓延,眨眼间便烧出了一大片,浓烟滚滚,热浪扑面,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焦臭味。

“艹!快绞!快绞!”祖十力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闸门楼下的三十多个士兵一齐扑上绞盘,齐声怒吼,拼了命地搅动。

可那闸门却依旧纹丝不动。

祖十力回头望去,只见那火龙顺着水道迅速蔓延,东西两个方向都在燃烧。

东边是长安城的闹市区,商铺民居鳞次栉比;西边是皇城方向,更是重中之重。

一旦大火烧进城区,后果不堪设想。

祖十力心一横,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翻身跃出栏杆。

“将军!”岸上众人齐声惊呼。

“扑通!”

祖十力已跳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隐约透进来一点火光。冰冷的河水裹住他的身体,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骨髓。

更可怕的是,水中已经混入了希腊火油,那油液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祖十力咬紧牙关,口衔匕首,奋力向闸门游去。

火光透过水面照下来,他隐约看见,闸门下方,被人用粗麻绳死死地缠了好几道,七根绳子,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牢牢地拴在闸门的铁栓上,难怪绞盘绞不动。

这明显是有人事先潜入水中,故意为之。

祖十力奋力游到闸门前,一手抓住铁链稳住身形,一手握住匕首,开始割绳子。

第一根,断。

第二根,断。

他的肺活量已经到了极限,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眼前开始发黑。可他不敢上浮换气,时间来不及了,每耽误一息,大火就会多蔓延一丈。

第三根,断。

第四根,断。

他的手在发抖,匕首几乎握不住。

水中的希腊火油黏在眼皮上,刺得眼睛生疼,几乎睁不开。他只能凭感觉摸索着割。

第五根,断。

第六根,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肺里的氧气已经消耗殆尽,身体本能地想要张嘴呼吸,可他知道,只要张嘴,涌进来的不是空气,而是混着希腊火油的河水。

第七根。

这最后一根绳子最粗,缠得也最紧,打了三四个死结。

祖十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刀一刀地割着。

刀锋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涌出来,混在黑水中看不见,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想起了今早刚学会说话的女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他想起了那个小丫头咧着嘴笑的样子,露出两颗米粒般的小白牙。

他想起了出门前,媳妇儿给他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大过年的,别饿着”。

绳子只剩最后几丝,可他的肺已经彻底炸了,意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祖十力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放弃了上浮的念头,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右手上,猛地一割。

“嘣!”

最后一根绳子断了!

闸门猛地一震,开始缓缓上升。

祖十力全身脱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浮去,浮上水面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怒吼:“拉呀——!”

岸上的士兵们听到了这一声吼,疯了一样地搅动绞盘。

闸门轰隆隆地升起来,巨大的水流裹挟着希腊火油球汹涌而出,冲向城外。

可就在这一刻,水面上的火龙猛地一蹿,如同一头愤怒的巨龙,张开大口,将祖十力整个吞没。

“将军——!”

岸上数十名士兵嘶声怒吼,有人奋不顾身地就要往水里跳,想去救人。

可火海中,传来了祖十力最后的声音,沙哑、撕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他娘别动!快救火——!”

话音未落,巨大的火龙将他彻底吞没。

那魁梧的身影在火中挣扎了一瞬,便再也没了反应。

只有滚滚浓烟升腾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岸上的士兵们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他们疯了一样地撕扯火浣布,覆盖火势,拼尽全力控制着大火的蔓延。

长安水道,烈火骤起,焰冲霄汉,光烛全城。

幸得水势湍急,外闸尽启,内闸坚闭,巨流奔涌,将浮火油之球尽驱城外,不使连成燎原之势。

大火竟燃彻一宵,三码头俱为灰烬,舟楫十余尽付烈焰,然百姓安然,未伤一人。

自此之后,长安民风渐成。

每至除夕,百姓咸聚河畔,备礼祭祷火神祖十力,祈岁岁无火患、河清平安。

岁月迁延,大华诸寺观乃为祖十力铸像,尊为护法火神,香火绵延百代,未尝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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