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活死人
宝华宫外,夜色浓稠如墨。
廊下数十盏铜灯同时燃着,火光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灯影摇曳间,数百赤甲麒麟卫分列左右,甲胄如山,枪戟如林。
这些士兵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跟着杨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沉稳与漠然。
可今夜,那张张冷硬的脸上,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鹿钟麟站在宫门正中的台阶上,一身赤红山纹铠,甲叶上密布着铜色的铆钉,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他时而转头看向宫门内,像是要穿透那厚重的门扉,看清里面的情形。时而又望向远处宫道的路口,目光里带着一丝焦急,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口忽然光影一晃。
鹿钟麟目光一凝,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那人影从暗处走出来,脚步匆匆,却丝毫不乱。
灯火照亮了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容棱角分明,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眶下甚至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可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鹤氅,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便如一幅水墨画,清淡,素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超然气度。
不是杨炯还能是谁?
鹿钟麟赶忙迎上前去,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杨大……陛下!”
“鹿儿,里面如何了?”杨炯脚步不停,一边往宫门走,一边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稳,可若仔细听,那沉稳底下,分明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
鹿钟麟落后他半步,亦步亦趋,低声回应:“陛下,情况可能不乐观。三位大医已经进去两个时辰,尚药局送了十三次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从最初的三七、红花,到后来就是千年人参、珍珠血竭,最后送去的是……是九叶重楼和天山雪莲。”
杨炯脚步微微一滞。
九叶重楼,天山雪莲。
这两味药,乃是世间罕见的续命之物,等闲病症用不上,一旦用上,便是到了生死关头。
庞审元乃龙门派顶尖医者,医术通神,尤其擅长吊命,素有“勾魂御医”之称。这世上若是他说救不活的人,那便真是神仙也难救。
再加上尤宝宝这女科圣手、集药学之大成者,还有藤原道月那种绝世毒修,三人合力施救,竟还要两个时辰,可见情况危急到了何等地步。
杨炯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灌满了冰水,凉得发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鹿钟麟的肩膀,那一下极轻,可鹿钟麟却觉得肩膀上一沉,像是压了一座山。
然后,杨炯便迈步走进了宝华宫。
殿门厚重,以紫檀木制成,门上镶着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两个麒麟卫一左一右,无声地推开殿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炯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复杂至极,有人参的甘醇,有血竭的腥涩,有雪莲的清冽,还有几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药草混在一起,交织成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杨炯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雪蛤。
那些雪蛤足有四五十只,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晶莹剔透,趴在地上便像是一块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这是藤原道月最擅长的解毒手段,以雪蛤吸附血中之毒,比任何汤药都来得直接,来得干净。
可此刻,这些雪蛤却是一只比一只萎靡。
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肚子一鼓一鼓的,喘气都费劲;有的翻了肚皮,四脚朝天,白花花的肚皮在烛火下泛着光;有的口吐白沫,嘴角挂着一缕缕黏稠的液体,那液体竟是暗红色的;还有的干脆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毒发身亡。
杨炯心下一沉。
藤原道月是当世顶尖的毒修,以毒攻毒,以药解毒,天下无双。她养的雪蛤,每一只都是千挑万选,以珍稀药草喂养多年,寻常毒物,一只雪蛤便能吸得干干净净。
可如今四五十只雪蛤一齐上阵,竟被毒成了这副模样。
那牵机毒的猛烈,可见一斑。
杨炯收回目光,往殿内走了几步。
另一边,靠墙处摆满了药炉,细数足有七个,一字排开,炉下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炉底,噼啪作响。
药炉四周,一片狼藉。
各种药材堆了一地,有人参、鹿茸、麝香、牛黄,也有田七、红花、当归、川芎,还有一些杨炯叫不出名字的,根根叶叶,花花果果,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已经被碾碎,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就那么混放着,分不清哪是哪。
地上还有洒落的药汤,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已经流了一大片,浸湿了几本摊开的医书。医书的纸页被药汤泡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
可那七个药炉上的火,却燃得极旺,汤药在炉中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满室皆香。
杨炯心又沉了几分。
尤宝宝医术高超,尤其擅长女科,更是集药学之大成,素有“药痴”之称。
他见过尤宝宝煎药,那真是一丝不苟,条理分明,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药炉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炉底的灰都要扫得干干净净;火候更是掌控得精准,什么药用文火,什么药用武火,什么药先下,什么药后放,分毫不差。
可如今这情形,分明是已经顾不得那些讲究了。
三个当世顶尖的医者,两个时辰,十三次送药,四五十只雪蛤,七个药炉同时煎煮……
杨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内殿走去。
绕过一架紫檀木的屏风,便看见了那张床。
床是黄花梨木的,雕着九州同春的纹样,被褥是明黄色的云锦,绣着龙凤呈祥。
这些都是李漟平日里最喜欢的物件,她曾说,这床睡着踏实,有安全感。
可此刻,那张床上躺着的人,却让杨炯觉得陌生。
李漟躺在那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铺在枕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没入鬓发之中。
她的眼睛紧闭,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往常那双丹凤眼里,总是带着三分傲气、三分锐利、三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可此刻,那双眼睛闭着,便什么也没有了。
李漟的鼻梁依旧挺直,唇形依旧分明,可嘴角那抹总是微微翘起的弧度,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炯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难受。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她站在崇文馆门口,叉着腰,凶巴巴地喊他“杨炯!你又迟到了!”;她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怎么,不服?”;她举起那卷禅让诏书,声音朗朗,“此乃朕亲笔手书,其余诏书皆是伪命!”
那个神采飞扬、巧笑倩兮的李漟,那个做什么事都举重若轻、智珠在握的李漟,那个明明厌倦了这皇城,却还咬着牙撑着的李漟……
如今却躺在这里,无知无觉,如同一具精致的瓷偶。
杨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一个怎么醒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走到床前,看向庞审元。
庞审元正站在床尾,双手捏着最后一根金针,屏息凝神,将针缓缓刺入李漟虎口合谷穴。
那针细如牛毛,在他指间稳得出奇,分毫不差。
针落,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身形晃了晃,扶住了床柱才站稳。
杨炯见他施完了针,这才开口:“她……她……”
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来,可庞审元是什么人?行医数十载,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他听出了那颤抖底下的恐惧,那种害怕失去的无助。
庞审元赶忙拱手,声音沙哑:“陛下!女帝身中牵机毒,这毒药最是厉害,幸得藤原大医相助,以雪蛤除却血中之毒,又加尤小友以良方辅佐,才得以保住性命,可……”
他欲言又止,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尤宝宝正蹲在床边收拾药箱,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庞审元一眼,又看向杨炯,见他脸色苍白,眼眶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尤宝宝心头一酸,站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杨炯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跟我来。”
杨炯被她拉到一旁的角落里,殿内的烛火照不到这里,光线昏暗。
尤宝宝抬起头,盯着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好心理准备。”
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杨炯心口上。
杨炯咬了咬牙,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
尤宝宝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缓缓开口:
“牵机是剧毒,本不可解。幸得庞御医针术通神,于最快时间保住了心脉,我跟藤原前辈赶来,才能将她余毒肃清。可这毒最厉害的就是侵损经络,壅阻精髓,她神魂已伤,虽然保住了性命,可……可想要醒来,恐怕很难。”
她顿了顿,看着杨炯的眼睛,一字一顿:“很难。”
杨炯眉头微皱,握住了她的手,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什么意思?!”
尤宝宝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轻叹一声:“活死人。”
杨炯脑袋“嗡”的一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尤宝宝见他那副模样,心中不忍,反手握紧他的手,柔声安慰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藤原前辈已经出了药浴方子,只要坚持药浴、按摩和针灸,刺激经络,还是有希望的。”
她说得肯定,可那语气怎么听都是安慰之语。
“活死人”这三个字,杨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人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可就是醒不过来。
像是一盏灯,灯油还有,灯芯还在,可火却灭了。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燃起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
杨炯沉默了很久,半晌才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声音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辛苦了,我陪她待一会儿。”
尤宝宝深深看了他一眼,想要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是轻叹一声,转身去收拾药箱。
庞审元早已累得说不出话,朝杨炯拱了拱手,背起药箱,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藤原道月拄着拐杖,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尤宝宝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看着杨炯的背影,那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肩背宽阔,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尤宝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药浴已经准备好,你……你多帮她按摩,只要经络通了,醒来还是有机会的。”
“好。”杨炯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尤宝宝看着那个背影,嘴唇抿了抿,眼眶忽然一红。她别过头去,快步走出殿门,反手将门关上。
“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便只剩下杨炯和李漟两个人。
杨炯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李漟的手。
那手冰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这双手揪过他的耳朵,掐过他的胳膊,也替他擦过眼泪。后来这双手批过奏折,握过天子剑,举过禅让诏书。
可此刻,这双手就那么软软地垂着,没有半点力气。
杨炯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李漟的脸色已经慢慢恢复了些血色,不再是方才那般惨白如纸。可那血色淡得很,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抹胭脂,若有若无。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平日里,这张脸总是带着三分凌厉、三分英气、三分傲然,让人不敢直视。
可此刻她闭着眼,那凌厉便消散了,那英气便收敛了,那傲然便沉睡了,安安静静,让人心疼。
杨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李漟还不叫李漟,叫小茴香。
她不喜欢这名字,说茴香是调味用的,难听死了。可他偏偏喜欢叫她小茴香,每次叫,她都要翻白眼,可翻完白眼,嘴角总是微微翘起。
杨炯回过神来,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咱俩好久没在一起吃团圆饭了。”杨炯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想呀,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好像还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吧。”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李漟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那时候你在我家,不愿意回宫,拉着我满长安城跑,最后被娘给抓了回去,还让我给你背黑锅。你可真行,自己闯的祸,全推我头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记得,上次我出征前,你不是承诺请我吃茴香吗?”杨炯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你李漟也有食言的时候呀。等你醒来,这可得给我补上。”
他看着李漟的脸,那张安安静静的脸,没有任何反应。
杨炯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哎,你累了,厌倦了,为何不跟我说?你我青梅竹马,有什么话不能说?你却非要跟我闹别扭,非如此要强!”
他停了停,苦笑一声:“也是,若不要强,那也不是你李漟了,也不会是我念念不忘的小茴香了。”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杨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他说他去了江南,看见了怎样的山水,吃了怎样的美食,遇见了怎样的人。他说李澈那丫头越来越像她了,冷冰冰的,嘴硬心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他说:“等你醒来,我带你去喝五十年的天下春,让你喝个够。你不是一直说这皇城没意思吗?那咱们就去看大海,去看草原,去看日出……”
“看日出”三个字一出口,杨炯忽然愣在当场。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杨炯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
随即弯下腰,将李漟从床上抱起来。
她轻得不像话,像是抱着一团棉花,又像是抱着一片云。
杨炯心里又是一阵揪痛: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
他抱着李漟,穿过内殿,走进隔壁的耳房。
耳房里热气蒸腾,一只巨大的浴桶摆在正中,桶中是深褐色的药汤,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浴桶旁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毛巾、梳子、香皂,还有一瓶花露。
杨炯将李漟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然后开始给她脱衣服。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外裳,中衣,亵衣……
一件一件地褪去,露出那具苍白而匀称的身体。
李漟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冬日里的初雪。肩头圆润,锁骨分明,腰肢纤细,小腹平坦。
她的身材匀称,不胖不瘦,恰到好处,像是一株亭亭玉立的茴香花,素雅,清丽,不染纤尘。
她的脚踝纤细,脚背白皙,脚趾圆润,趾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有的红彤彤的,有的已经褪了色,不伦不类。
可杨炯的眼眸清澈如水,没有半点淫邪之态。
他只是看着李漟,目光里满是心疼。
良久,杨炯将她轻轻抱起,放入浴桶之中。
药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漫过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浸泡在褐色的汤汁里。
她的头发散开,浮在水面上,像是一朵墨色的云。
杨炯挽起袖子,拿起木瓢,舀起一瓢药汤,从她的头顶缓缓浇下。
药汤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流过她的额头,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下颌,一滴一滴地落回桶中,发出“嘀嗒”的声响。
杨炯放下木瓢,打散她的头发,十指插入她的发间,轻轻地揉搓。
李漟的头发又黑又密,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上好的丝绸。他洗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洗过去,连耳后都不放过。
他一边洗,一边低声说着话。
“我在江南的时候,见过不少茴香花。那花跟你一样,白白的,素素的,不张扬,可走近了才能闻到那股子香气,不浓,淡淡的,可就是忘不掉。”
他笑了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当时就想,你在京城过得如何了?是否过得快乐?想着想着便也就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路过一个地方,叫茴香镇,那地方满大街都种着茴香花,一到春天,满镇子都是香气。我当时就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你肯定喜欢那地方。”
杨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良久,他将李漟的头发洗干净,用毛巾包好,然后将她从浴桶中抱出来。
李漟浑身湿漉漉的,水滴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淌,在烛火下泛着晶莹的光。杨炯用干毛巾将她身上的水擦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杨炯将她抱回床上,开始给她按摩。
先从李漟的脚开始,她的脚润洁匀挺,白皙如玉,修纤有致。杨炯将她的脚托在掌心,拇指按在她脚底的涌泉穴上,缓缓用力,一圈一圈地揉按。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每按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感受她身体的变化。
然后是大腿,小腿,膝盖,每一处关节,每一条经络,他都仔仔细细地按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杨炯一点一点地按过去,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得小心翼翼,没有任何淫邪之色,眼中除了心疼,再无其他。
良久。
杨炯做完这一切,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然后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
李漟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再是方才那般惨白。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梦,又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
杨炯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脸颊,那皮肤温热,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他看着李漟,声音很轻:“小茴香,别怕!我就在旁边。”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清冷之音:“情话说够了吗?陆萱在等你讨论封赏之事。”
那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可仔细听,那冰冷底下,分明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恐惧。
杨炯一愣,随即苦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说:“小棉花,你不进来看看?”
门外沉默了片刻。
良久,李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却比方才轻了些:“我印象中,长姐潇洒肆意,风流疏朗,我不想见她狼狈的模样。”
杨炯心下一痛,他知道,李潆是最在乎家的人。她嘴上说得冷硬,可心里头比谁都难受。她怕是再也看不得亲人受苦、离世,所以才不敢进来,不敢看。
杨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低下头,在李漟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我有空再来看你。”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李漟一眼,转身便走。
片刻,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关闭。
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床上,李漟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可那张俏脸,却正一点一点地染上红晕。
那红晕从脸颊开始,慢慢蔓延到耳根,到脖颈,到锁骨,到肩头,到手臂,到指尖……
像是一朵茴香花,在春风中缓缓绽放。
从苍白,到粉红,到绯红,到赤红。
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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