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论功行爵
却说杨炯与李潆出了宝华宫,二人皆是无言。
杨炯数日未眠,身心已如被抽丝剥茧一般,只剩了个空壳子在那里行走。
李潆却是知他心意的,晓得此刻千言万语也是多余,只默默与他并肩而行,一步不落,半步不远。
此时天色已黑,二人沿着长廊缓缓走着,只听脚步声响,并那偶尔的风声穿过檐角铃铎,叮当作响,倒也清脆。
说来也奇,杨炯出门时还心情低落,胸中似有千斤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可走着走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如那狂风骤雨后的湖面,波纹渐平,竟异常平静起来。
他自己也觉诧异,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潆,见她眉如远山,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地走着,仿佛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一般。
杨炯心中一动,忽然便唤了一声:
“小棉花。”
“嗯?”李潆微微侧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杨炯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情深意切,没有半点儿虚情假意。
李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深潭之水,仿佛要将他心底看穿似的。
杨炯被她这一看,竟有些心虚,忙挺直了腰板,作出一副坦然模样。
李潆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去,只淡淡道:“你若真心疼我,以后便对百姓好些。”
“这是自然!”杨炯回答得异常认真,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李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道:“还有,少招惹些女人!”
杨炯登时老脸一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根子,讪讪笑道:“这个……这个自然,自然……”
李潆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极有分寸,三分嗔怒,三分无奈,倒有四分是揶揄。
也不再多言,径自转身,朝那延和殿的方向去了。
杨炯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到了延和殿前。
只见御阶之上,阿福正垂手站在那里,伸长了脖子张望,瞧见杨炯身影,忙不迭地跑下台阶,躬身行礼,道:“陛下,少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杨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道:“不是让你管内务府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福忙道:“回陛下,是少夫人叫我来的,说是事关重大,别人守着不放心,非得我亲自来不可。”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请杨炯入殿。
杨炯点点头,刚迈过门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你通知下去,以后要叫皇后,什么少夫人不少夫人的,听着不像话。”
阿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恭声道:“是!我这就去办!”
杨炯这才拉着李潆入殿。
阿福待二人进了殿,便轻轻将殿门关闭,又招呼四周守备的侍卫都退到大殿三丈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自己则下了御阶,站在阶下,闭目养神,如老僧入定一般,只是耳朵却竖着,留神听着周遭动静。
延和殿内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抬头望去,藻井上绘着五彩祥云,金龙盘绕,栩栩如生;四壁皆用上等金丝楠木雕刻,饰以金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地上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殿正中放了一张长桌,紫檀木所制,长逾三丈,宽约五尺,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文武百官的名牌,密密麻麻,怕不有上百个之多。
桌子前端,悬着三匹锦缎,分别是紫、红、绯三色,垂落下来,随风微微摆动,煞是好看。
陆萱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低头细看。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杨炯进殿,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作势便要行礼,口称:“臣妾……”
“得得得!”杨炯赶忙伸手将她拦住,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这是干嘛?快起来,快起来!”
陆萱被他拦住,也不勉强,只是白了他一眼,低声道:“我老吗?”
那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嗔意。
杨炯苦笑,连忙解释:“比喻!这是比喻!萱儿你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哪里老了?”
陆萱轻哼一声,也不与他纠缠,转头向李潆点头示意。
李潆也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陆萱这才正色道:“新朝开国,当论功行爵,此事速度要快,免得人心浮动。”
顿了顿,又道:“这些人跟着你出生入死,图的什么?虽说也有那心怀天下、志在盛世的,可也不能否认,更多的还是为了荣华富贵,这倒也无可厚非。你若迟迟不定封赏,他们心里没底,难免惶恐不安。”
杨炯点点头,深觉有理。
他扫了一眼桌上摆满的名牌,沉默良久,心中盘算着这些人的功劳大小、资历深浅、人品德行,还有那盘根错节的派系关系,一时间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半晌,杨炯深吸一口气,道:“那就先从国公开始吧!”
“好!”陆萱点头,走到桌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道:“你来定,我来升爵。”
杨炯走到桌前,目光在那些名牌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伸手拿起,道:“叶九龄,谏上勉下,行事沉稳,善谋善断,当为晋国公!”
此言一出,陆萱和李潆皆是一愣。
陆萱很快反应过来,也不多言,接过叶九龄的名牌,走到那紫色绸缎前,将其挂在了最高处。
李潆却皱了皱眉,低声提醒:“开国公爵最高为晋、秦、梁、赵、齐,你这以后……可怎么封赏别人?难道还有人能越过晋国公去?”
杨炯摆了摆手,制止她的话,叹道:“我师兄众多,可能帮我背骂名,能帮我杀石介的人,只有叶师兄一人!这份情,我得记着。以后若有功劳,再加个太子太傅就是了。”
李潆见他如此说,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多言,只看向桌上的名牌,道:“皇亲乃国之柱石,贵者当鲁、卫、蔡、代,你看……”
说着,目光落在几个名牌上。
杨炯扫了一眼,张嘴便道:“陆庭……”
“且慢!”陆萱赶忙伸手制止,急声道:“我爹优柔寡断,治理一方游刃有余,可若居国公位,那便是祸国之臣,绝对不行!”
杨炯听了这话,愣愣地看向陆萱,良久,才道:“萱儿,你可要想好了,以后你……”
“我想得很清楚!”陆萱一脸认真,目光坚定,“外戚专权乃祸国之根,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前朝多少教训摆在那里?我绝不能带头蛀食国家!”
李潆在一旁打圆场,温声道:“也没那么严重。皇后的父亲升国公是荣爵,没有实权,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陆萱还要再说,却被杨炯伸手制止。
他沉吟片刻,道:“陆庭鼐经营川蜀有功,就升蔡国公吧!原职不变。”
杨炯不给陆萱说话的机会,便继续道:“潘仲询从龙之功,安民护市,厥功至伟,当升鲁国公,进枢密使!”
陆萱轻叹一声,知道杨炯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便分别拿起潘仲询和陆庭鼐的名牌,摆在了叶九龄之下。
李潆点点头,提醒道:“那原枢密使高耿……”
“高耿在这位置上干了数十年,老好人也当了数十年,也该退休了。”杨炯摆了摆手,道:“他儿子和侄子都在军中,儿子升个五品步军同知,侄子在麟嘉卫已经做了郎将,升个中郎将便是了。这样既全了情分,也不至于让他寒心。”
这般说完,杨炯便继续道:“郑骋臣勋升卫国公,进右相吧!”
陆萱听了,便将皇亲依次按鲁、卫、蔡的顺序排列挂起。
那紫色绸缎上,如今已挂了四个名牌,从上到下依次是:叶九龄、潘仲询、陆庭鼐、郑骋臣。
陆萱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微微点头。
李潆深深看了杨炯一眼,沉声道:“你想让谁做御史大夫?”
“还没想好。”杨炯随口答道。
“是没想好,还是不想设?”李潆目光炯炯盯着他,那眼神如刀,似要将他心底那点小心思都剖出来。
杨炯苦笑一声,无奈地看向李潆,道:“小棉花,你知道的,我最烦有人在我耳边聒噪。那御史台整日里弹劾这个、谏诤那个,烦也烦死了。”
“你要做昏君?”李潆冷冷道。
“哪有?”杨炯连忙否认。
“好!那就丁凛升御史大夫,主政兰台!”李潆轻笑出声,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杨炯脸色一变,低声求饶:“不要了吧!那老丁嘴臭得很,人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在我身边,能给我气死!”
李潆白了他一眼,揶揄道:“怎么?没做皇帝的时候,还夸人‘乌台狴犴,国之良心’,说什么‘御史乃朝廷耳目,不可一日无之’。如今当了皇帝,就嫌人家嘴臭了?”
杨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老脸一红,连连摆手:“得得得!听你的还不行!丁凛就丁凛吧,我装听不见还不行!”
李潆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神示意杨炯继续。
杨炯转头继续看向名牌,沉思半晌,道:“毛罡……”
“等等!”陆萱出声提醒,“还有吕祖谦和皮卞。这两人功劳也不小,你怎的忘了?”
杨炯轻哼一声,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几分不满:“原职不变,进个太子太保就是了。”
李潆听出他语气中的情绪,轻轻拍了拍杨炯的手,岔开话题道:“军功封爵,近者爵高职低,远者职高爵低,切不可反。这是规矩,乱了规矩,以后就不好办了。”
杨炯点头,收敛心神,道:“毛罡,从龙之功,阵前效命,战功卓著,当升一等武安郡侯!”
他语气不停,接连开口:“贾纯刚,从龙之功,乃朕之‘雕翎宝箭’,战功显赫,当升一等宣威郡侯!”
“沈高陵……沈高陵……”杨炯语气渐低,手指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李潆笑着接话:“沈槐已经致仕,神通虽然在外领兵,但却也忠勇无二,升一等昭勇郡侯吧!”
杨炯点点头,深觉有理,便示意陆萱将三人名单挂在红绸最顶。
那红绸上,三个名牌并列排开,都是一等郡侯之爵。
杨炯继续道:“卢启,从龙之功,统管军需,无一差错,升二等安远县侯!”
“姬德龙,从龙之功,先登之勇,经营西域,劳苦功高,升二等宁朔县侯!”
陆萱依次将二人名牌挂于红绸第二排。
杨炯眼神扫过名牌,忽然眼神一凝,道:“韩约,以死效命,忠勇无双,爵升一等靖宁伯,上枢密副使衔,封赐‘金甲将军’号!”
陆萱将韩约名牌挂于绯绸之上,那绯绸上如今还是空荡荡的,韩约的名字挂上去,便显得格外醒目。
杨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开始在桌上搜寻。
待看到张肃的名字后,便伸手拿起,递给陆萱:“张肃,开疆拓土,宣威壮武,升一等壮武伯!”
陆萱接过名牌,忍不住开口:“是不是太低了些?张肃为人沉稳,文可安邦,武能拓疆,一个伯爵是不是太小了?我看给他个侯爵也不为过。”
杨炯摆手,笑道:“不低了。我已经令中枢发旨,升职正三品安南大都督,高安西、北庭大都督半品,察一切诸军事。他还年轻,这已经很高了,太高职位反而不好。年轻人嘛,得磨一磨,太顺了容易骄纵。”
这般说着,杨炯似乎是想起什么,又拿起一块写着贺新怀的名牌,转头看向李潆:“我这一手点的状元,在甘肃府如何?”
李潆沉吟半晌,如实道:“性格坚毅,有手段,有谋略,经略甘肃府,政绩显著。西夏故地能如此安定,平稳过渡,他从中出了不少力。但是此人心高气傲,性子还需磨一磨,就升个二等肃宁伯吧,在甘肃府再磨砺几年,再调中枢不迟。”
杨炯点头,便示意陆萱将名牌挂上绯绸。
随即,杨炯拿起杨群和李宝的名牌,递给陆萱:“杨群升二等翊卫伯,去麟嘉卫中郎将职,升监门卫大将军,拆殿前司半数,今后,殿前司和监门卫共守长安九门。”
“李宝编练海军,救驾有功,升二等威远伯,去登州军职,进正四品华夏海军第一舰队都指挥使。”
陆萱点头接过,将二人名牌排在张肃之下,贺新怀之后。
李潆见桌上名牌只剩下杨朗和陆茗,眉头微微一蹙。
此二人皆是外戚,按理说应该爵封为一等候爵,可杨炯迟迟不言,显然是有所顾忌。
李潆略一沉思,便拿起杨朗名牌,随手扔进了地上的炭盆。那炭火烧得正旺,名牌落入其中,顿时冒出几缕青烟,不一会儿便烧成了灰烬。
杨炯和陆萱都吃了一惊,抬头看她。
李潆面色如常,淡淡道:“杨朗在兵部磋磨已久,迁步军都指挥使吧!他本就是适宜为将,不适为帅,兵部尚书以后留给张肃更好。”
这般说着,见杨炯不说话,便摆摆手:“我亲自去跟杨渝说!”
“不必!”杨炯摆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话音刚落,陆萱突然走下高台,拿起陆茗名牌,也扔进了火盆。那名牌在火中翻滚了两下,便也化作了一团灰烬。
陆萱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面色平静,道:“行爵完毕,接下来请陛下议定后宫妃嫔命妇位次。”
杨炯一愣,没想到她忽然说起这个,赶忙摆手:“萱儿,你是皇后,你定就好!这种事我一个大男人掺和什么?”
说着,转身就走:“我还有事要忙,你定下交给我名单就是了!”
“哼!你若是走,那妾身也不在皇宫住了!”陆萱声音带着几分幽怨,又道:“这种得罪人的事,你让我一个人定,是怕我命长不成?后宫那么多女人,谁升谁不升,升什么位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我一个说了算,回头那些人不恨死我?”
杨炯停下脚步,无奈苦笑:“你胡说什么?你是皇后,母仪天下,谁敢敢动你?”
“你若不给妾身撑腰,谁动不了我一个商贾出身的皇后?”陆萱眼神幽怨,凄苦,甚至还伸出袖子,作势要擦眼泪,那模样甚是可怜。
“得得得!”杨炯赶忙摆手,一脸无奈,“真是怕了你了!我定,我定还不行吗?”
见陆萱展颜,那眼泪也不知是真还是假,杨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潆,想寻个帮手,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门口,正伸手要推门出殿。
“你去哪?”杨炯问道。
李潆头也没回,推开殿门,道:“后宫之事我不参与,我只有一个要求,所有公主,皆不得入宫封位。”
说罢,阔步出殿,徒留杨炯和陆萱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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