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薛若薇笑着应了。
她本就不爱凑这种热闹,只是父亲在监政府任职,情面不好推却。
公府的花园,只见姹紫嫣红开得热闹,十几个穿着锦绣衣裳的少女围在花架下,手里都捏着各色草茎。
一绿裙的小姐举着株"凤尾草",得意洋洋的看着众人。"瞧瞧这个如何,你们谁有能压过它的?"
见此,众人纷纷摇头,唯独薛若薇静静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片刚从石缝里摘的"卷柏"。那草茎细细软软,看着毫不起眼。
有小姐瞧见这一幕,笑道:"若薇妹妹手里这是什么?莫不是来凑数的?"
“……”薛若薇只浅浅一福。"姐姐莫笑,这草也是不一般,遇水便能舒展,耐旱百日不死。论坚韧,怕是不输凤尾草。"她说着,将卷柏放在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里,不过片刻,那蜷曲的草叶竟真的缓缓舒展开来,青嫩得像刚抽芽一般。
见此,众小姐都看了过去。
有懂些诗书的便道:"这草可有典故?"
“自然是有!”薛若薇点头道:“(草图经)内有载,生石上,似柏叶而细,卷如鸡足,青黄色。前辈常说“疾风知劲草”,草木品性原不在外形。"
这小姐听得心服,亲手摘了支开得最盛的芙蓉花便递给了她。“妹妹说得是,倒是姐姐浅陋了。"
对于众人的这些反应薛若薇并不在意,她深知自己融入不了,也从未想过融入。唤自己来此,不过是帮哪家公子寻个亲事罢了……
回府时已是黄昏,其父正在书房等她。见她回来,便招手让她过去,指着案上的一幅画。“今日在同僚那瞧着不错,想你前日说想学学山水,便借回来让你临摹。"
“多谢父亲!”薛若薇凑近细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只是这画里的孤寂,女儿怕是画不出来。"
薛维民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你如今日子过得安稳,自然画不出。等你读透了其中的滋味,往后便能懂了。"
回屋之后,她看得正出神,莺儿端着水盆推门入内。“小姐,老爷刚从宫里回来,说是东卢又派使者来了。是和谈的!”
听闻此言,薛若薇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枝之上。“这些年吴州常有动荡,和谈自是好事,百姓也能有些好日子过……”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安宁会年复一年的守着庭院。
那时她以为,父亲只是考较其诗学。
没曾想这"孤寂"二字,日后竟成了她生活的注脚。
没几日,薛维民带回来一匹金国特有的云锦,说是金使上供,陛下恩赐的。
云锦上织着"鸾凤和鸣"的纹样,其父轻抚布匹,不禁拂须笑道:“正好给你做件嫁衣,为父也该给你留意人家了。"
薛若薇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继续绣手里的荷包,针脚却乱了几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绣着鸾凤的嫁衣,站在海棠树下,可对面的人影却模糊不清。
风吹过,花瓣落了满身,她想抬手拂去,却发现手里捏着的不是绣花帕,而是半片干枯的卷柏。
醒来时,窗外下起了雨。
薛若薇坐起身,摸了摸枕边的书,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变故就发生在第二年初春的清晨。
那日薛若薇刚梳洗完,正要去给薛维民请安,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兵器碰撞声、呵斥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她让莺儿去瞧瞧,没过片刻,莺儿便慌慌张张跑回来。"不好了小姐!外面来了好多禁军,说......说老爷通敌叛国......"
“…….”薛若薇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中玉佩当场掉落地上。
那还是其父送的年礼,说玉能养人,盼她平安顺遂。
薛若薇自是不信,印象中的父亲怎么会通敌叛国?那些平日里被父亲教导的忠君爱国的道理,那些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难道都是假的?
她跌跌撞撞跑到前院,只见满院子都是穿着铠甲的禁军,手里的长矛闪着寒光。父亲被两个士兵押着,身上的官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父亲!"薛若薇哭喊着冲过去,却被一个禁军拦住。长矛的尖端几乎碰到她的胸口,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薛维民转过头,看见女儿,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若薇,是爹对不住你......"
话未说完,便被士兵推搡着往外走,他踉跄了几步,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深沉,有不舍,还有太多薛若薇读不懂的情绪。
那是薛若薇最后一次见父亲。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府里被翻出了所谓的"通敌证据"。几封据说是北蛮送来的密信,还有几本记录着联络人的小册子,纸页泛黄,像是藏了许多年。
薛府被抄家,男丁被流放三千里,女眷则没入教坊司。
抄家那日,禁军翻箱倒柜,将家里的财物、书籍、字画都搬了出去。薛若薇的书房也未能幸免,她平日里抄的诗卷、画的扇面,都被当成废纸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其中有她花了半年临摹的(秀娥诔辞卷),还有去年中秋为自己画的(桂月图),此刻都成了污泥中的残片。
她想上前护住,却被士兵推倒在地。
被带走之后,牢中的薛若薇抱着身子哭了整整一夜。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哑了。
几日后,一辆囚车停在了薛府门口。车壁斑驳,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薛若薇被押上了车,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尘,早已没了往日的清丽模样。
车窗外,曾经熟悉的街景渐渐远去,有人对着囚车指指点点,说些"叛国贼的女儿"之类的话。一个卖花的老婆子认出了她,此刻却啐了一口。“真是瞎了眼,奸贼家的贱货!”
薛若薇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的模样,浮现出海棠树下她读书的身影,浮现出皇后称赞她诗句时的笑容。
那些美好的过往,像破碎的琉璃,再也拼不回去了。
囚车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教坊司的门口,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沉重地打开。
门内传来丝竹声,却带着说不出的靡靡之音,与她往日听的雅乐截然不同。
薛若薇被推搡着走了进去,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天光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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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字大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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