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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 大战


寨墙前横七竖八的喷出白烟,两个小队步火兵胡乱放枪,从堡墙一路败退回来,

墙头有流寇冒头射箭,一个受伤步火兵的跌倒在地,那步火兵大腿后侧中了一箭,此时爬不起来,在地上大声尖叫,其他人只顾逃命,也没人去扶。

小平台到寨墙不远,败退的步火兵一窝蜂逃回,他们回到小平台,后面掩护的步火兵才获得射界,朝着寨墙一通乱打,寨墙上石屑纷飞,墙头的流寇都缩了回去,等火铳停歇,马上又探头出来朝那伤兵发射。

伤兵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口中惊恐的叫喊,但一时还没被新的箭支射中。

刚才一通齐射让小平台上视线模糊,败退回来的步火兵还在慌乱状态,都挤在小平台上,掩护的火铳兵在装填,被这些人一挤,便无法完成装填,更有些人不听指令,装填好就打,伍长和旁边的士兵在叫骂,小平台上乱糟糟的。

副百总和镇抚过去,对着那些步火兵一通打骂,才把秩序维持下来。

带队进攻的旗总最后回来,百总上去抓住就打,旗总被打得晕头转向,百总转头揪出一个队长,把那队长推倒在旗总身边,然后唰一声抽出腰刀。

“回去救人!”

那旗总是从以前的第二千总部升任来的,是打过车马河大战的,刚才带着步火兵去攻寨,平台到寨墙的宽度不大,兵力展不开,每次最多投入两队人,步火兵又没有什么防护,流寇一顿弓箭石头,步火兵就溃败下来,他也拦不住。

见百总抽刀,旗总和队长不敢多说,只能准备救人,副百总把小平台上的人排成三排,等到装填完毕开始轮流齐射。

旗总和队长趁着排枪,跑过去将那伤兵拖了回来,中间混乱的时间,那伤兵又中了一箭,回到小平台仍叫个不停。

伍长带着剩下四个人抬那伤兵,但山道上挤满了人,根本没法抬着人经过,挡路的步火兵只能往下面退,山路上被一个伤兵就弄得乱糟糟的。

山寨里面的流寇意志颇为顽强,寨门已经被那门小铜炮打烂,旁边的寨墙也被打垮了两处,步火兵冲了两次还是没冲进去,流寇反而士气大振,连女人小孩都出来守墙。

但这伙流寇守城经验并不多,寨门打烂了半天,那些女人小孩只知道守在寨墙上,也没见有人往寨门那里扔杂物堵门。

百总朝着那寨子看了片刻,转身喊道,“过来开会!”

镇抚、文书、副百总、炮长和三个旗总都围拢过来,此时伤兵已经运下去,后面的步火兵又上来了,平台和山路都很狭窄,军议也就只能当众开了。

周琛和鲁小马是最先上来的,想下去也没路,只能跟着旁听第二局的作战会议。

百总直接问道,“都来说说怎么打。”

“给我盾牌,第三旗来打。”

“老子到哪里给你找盾牌。”百总朝着四周指了一下,山坡上连棵树都没有。

副百总跟着道,“要趁早打,天黑前打不下来,就只能住前面那个破村里。”

第二旗的旗总道,“自己做盾牌,派人去砍树,不要粗大的,用行缠扎起来就是盾牌。”

文书官也说道,“咱们打了两次都不成,还伤了五六个人,怕是好好计议一下。”

百总看镇抚没打算说,当下一摆手,“第三旗派两个小队去扎木牌,让炮兵换继续打墙,多打死几个他们不敢射箭了。”

这时下面山道上有人叫喊,听到是找百总,那百总走到边缘朝下面道,“干啥!”

下面一个大嗓门喊道,“山地兵那边百总说,步火营打不下来,他们要上来了,让把路让开。”

……

一个小队的山地兵在平台上聚集,山地兵的百总派出四队人,好像全局所有甲胄都扒下来了,上来的山地兵都抱着多余的棉甲,山地百总自己也上来了。

山道上吵吵闹闹的,那百总上来就把步火兵赶开,山路上的也往下赶,把地方腾给山地兵。

步火营百总黑着个脸在角落站着,鲁小马和周琛蹲在他旁边,一个山地兵过来拉,鲁小马把手打开,那山地兵也不坚持,转头又去赶其他步火兵。

局文书官自己走下去了,副百总原本也想走,看百总没走,犹豫一下又停下来,山地兵见到步火百总和副百总,没有细看之下,以为鲁小马两人也是军官,就没再过来赶人。

四人就缩在平台的角落,看着一队队山地兵上来,凑齐了四个小队,两队并排,正面只有四个人。

前面两队山地兵身上至少裹了两件绵甲,外边还套了锁子甲,全身圆滚滚的。

当先两人双手执长牌,护住了全身,后面三排排用圆牌顶在头上,最后一排山地兵用镗耙没有盾牌,押尾的队长也带着盾牌。

那山地百总看到步火百总四人,不屑的撇撇嘴道,“跟你们说,冲进去了面对面砍杀起来险要得紧,你们这些步火兵不要来添乱,打完了才进来,这是战令,记着没。”

步火百总也不搭话,那山地百总忙着进攻,朝几人说道,“好看着咋打仗的。”

他转头过去一声号令,前面两队立刻出发,后面另两队山地兵跟着过去,其中一队是火铳兵,其中还有几个手执鲁密铳的,那山地百总亲自押阵,走在最后面。

山地兵的队形十分紧凑,前后距离保持合适,行进看着很熟练,他们先往前走,寨墙上的流寇射了几箭,在盾牌面前毫无作用,改往后面射,对那些身穿两三重甲的士兵也难以造成伤害,山地兵的军阵稳步前进,很快逼近了寨门。

鲁小马和周琛张着嘴,方才步火兵进攻,十几步外被对面几个弓手就击溃了,看着那队山地兵走到了寨墙五六步外,寨墙上扔出石块,也砸不动长牌。

军阵到了寨门前,里面惊叫四起,几个流寇探出头来,举起石头要往下砸,山地兵百总一声叫喊,后面的火铳兵一通齐射,两个流寇惨叫着消失在墙上。

丢石头的流寇纷纷躲避,山地兵百总一声大喊,前面两队山地兵突然加速,快速朝着寨门冲进去,墙上的流寇刚被压制,还来不及反应,山地兵已经到了门内,墙上慌乱中只有两三个人投出石块,砸在下面高举的圆牌上嘭嘭作响,里面的流寇仓促应战。

鲁小马和周琛仰着头,只见寨门被人影堵满,兵器挥舞中发出嘭嘭的撞击声,两人不由自主把脚踮起,门洞中嘭一声响,一股白烟在门内喷出,接着就被人群冲撞飞散。

跟着又一声响,门内人群缝隙中又喷射出白烟,山地兵大声叫喊着冲了进去,后续的两队山地兵跟着进入寨门,很快寨门就空了,门内只剩下几具尸体,山寨中尖叫震天。

两人呆呆看着那空门,他们没想过山地兵一次冲锋就攻破了寨门。

“步火兵都上来。”

耳边传来百总的声音,鲁小马转头过去,只见百总跑到平台边缘大喊。鲁小马跳起来就往山下跑,让才让开道路的步火兵都还等在路上。

下面有了回应,百总急不可耐的跑到拐弯处,不停的催促,不一会成群的步火兵就从拐弯处出现。

此时小平台还有山地兵的文书官,他见状大喊道,“方才百总吩咐,等打完了步火兵才进寨去……”

步火百总一把推开他,朝着步火兵大喊道,“跟老子攻寨啦!”

步火兵齐声大喊,一窝蜂朝着寨门冲去,鲁小马又提着腰刀跑在最前面,密集杂乱的脚步声中,上百名步火兵从寨门一拥而入。

……

入夜之后,山间变得一片死寂,晚上没出月亮,能看到模糊的山影。

山寨内外点起许多火把灯笼,在一片漆黑中分外醒目,就像孤悬在黑暗大海中的小岛。

幸亏天黑前攻破了山寨,两个局不用露宿在河谷中,这个山寨有流寇盘踞,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又有寨墙可以防守,安全性有保障,对于恢复士气和体力都大有帮助。

周琛和鲁小马被分了第一班哨,就在小平台那里。山寨是比较好防御的,在寨门之前只设了三个伏路哨,河对岸大路一个,山道起点一个,小平台一个。

寨门那里就是明哨了,点了全寨最多的火把和灯笼,三月的大别山区蚊虫还不算多,寨门照得亮晃晃的,正好把蚊虫都吸引过去了,两人几乎没被咬。

天黑前都还在战斗,攻破寨子后还需要肃清流寇,后面还有看押俘虏、照顾伤员、分派岗哨等等善后事情,士兵都只吃了干粮。

两人说是第一班岗,但打仗过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军官要是分派不过来或者忘了,两人就可能站一晚上。

夜间的山区特别安静,两人站在平台边缘,山下河水流淌的哗哗声都能听得清。

寨子里面闹哄哄的,隔着寨墙都能听到,有伤兵的嚎叫,有审问俘虏的嘶吼,还有两个百总吵架的声音。

“老子跟你说明白了,你攻的是山,先登是登的寨,当然该算老子这边的,”

“那你也没登寨,从门里进去的,你登的啥东西,凭啥要这先登。这寨子在山上,老子不先攻山,你攻个屁的寨,你有那本事,为啥自己不敢攻山,攻山派我步火营上,攻寨你就来了,先登还还算你的,你倒是打的好主意,好歹你带一百多个兵,这么不要脸带……”

嘭嘭两声闷响后,不妥百总的声音骂道,“你说谁不要脸,老子从浦子口打起,身上受伤七八处,一路打杀过来的,受伤都让别人先治,这般品行你凭啥说不要脸!你跟老子说明白!”

“浦子口咋地,老子还去清流河了,老子就光伤别人,受伤算啥本事,好意思拿受伤出来说,不要脸就不要脸,还怕人说怎地!”

“放开,老子看今天谁不要脸,你说……”

接着一群人在劝架,两个百总住的地方就在寨门,吵架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隐约间山谷中似乎都有回声。

争吵的内容也不复杂,今日攻寨任务有一个先登功劳,按军律只发给一个人,百总认为应该给鲁小马,不妥百总认为攻山不算,要给第一个攻下寨门的山地兵。

营伍里面都是底层贩夫走卒来的,市井中为求生存什么都要争,本来就吵闹惯了,军官也是来自这些人,吵架就没有什么体面讲究,全都当着士兵,口水乱飞桌子嘭嘭作响,

两个局之间的矛盾远不止这一个,山地兵破了寨,步火营跟着冲进来,因为山地兵还有两个旗队在山下,步火兵人多占优势,把战利品抢了不少,好的房屋也占去多半。

按安庆营军律,缴获要归公统一分配,但两个局是不同营,被步火营抢走的,只会分配到步火营那边去,山地兵那边自然不愿意。

步火百总骂的角度更刁钻,不妥百总声音更大,骂了半天仍中气十足,两人目前刚说到先登的事情,就已经开始骂爹妈,马上要开骂爷爷辈,如果要把所有问题都解决,骂到十八代是最低限度。

“周琛,原来这就是打仗。”鲁小马偏头看着平台外模糊的山影,“是比打架有意思。”

“值哨是不许说话的……”

“军官都在吵架!值哨不许说话时怕夜袭的贼子发现,他两个吵得满山都听得见,咱们小声说谁知道。”

“这样打仗没意思。”周琛也没坚持,皱眉半晌道,“我在王庄看过打鞑子的,那白甲打起来可威风,不是这般的。”

“那些山地兵也有白甲。”

“王庄时有炮啊骑兵啊,你没看过骑兵,那跑起来地都在动,还有白甲打白甲,庄口那杀得可带劲。”

鲁小马双手把火铳举在眼前,“吴达财说白甲也抵不过咱们这一铳。”

“那山地兵只有三成火铳,咱们全都是火铳,照吴达财那般说,咱们打得过山地兵没有?”

鲁小马迟疑一下,想想方才山地兵破寨门的景象,终于摇摇头,“怕是打不过。”

周琛突然捂着脸,“咱们打流寇都打不过,流寇打不过山地兵,山地兵那个样子,我觉得肯定打不过亲兵营,亲兵兵跟鞑子白甲差不多,鞑子还有数不过来那么多骑兵,天啊,咱们咋也打不过鞑子!”

鲁小马茫然的转头看看周琛,突然朝他埋着的脑袋上一掌,“你妈的怕个屁,打不过也得打,老子管他白甲还是骑兵,他们谁受得住老子这一铳!”

周琛脑袋偏在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人坐在小平台边缘,周遭的虫鸣和着山下的水流声,两个百总的吵闹声在山间回荡。

好一会之后,黑暗中的周琛才道,“我就用这火铳杀鞑子,就等他们来了。”

……

辽东宁远城,黑沉沉的城墙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不时响起。

巡抚衙署安静的后院中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嘈杂声不断增大,后院各房中逐一亮起灯火。

右侧耳房的窗户立刻也明亮起来,片刻后门开了,丫鬟出现在门前,她在院中找到一个家仆,问了几句后匆忙返回。

丫鬟到了耳房内,朝着房里面道,“少爷,说大爷突然到了大堂,闹着要升堂!”(注1)

里面应了一声,丫鬟把油灯端着进了屋,里面两人起了身,借着油灯的微弱光亮穿衣。

方光琛先坐在床边,平时都是等丫鬟穿鞋,此时他径自落到地上,用脚摸索片刻,找到鞋子后直接踩了进去。这是丫鬟已经取了衣服,方光琛举起手,让丫鬟帮着扣纽子,一边匆匆问道,“老爷何时去的大堂,怎生没听到动静?”

“不知何时去的,许是耳房里面伺候的人睡熟了,还是更夫听到吵闹发觉。”

方光琛怒道,“明知老爷近日不适,都说了睡觉要惊醒些,反倒睡沉了让老爷自家一个人跑出去,出事了怎办!今晚是谁在伺候?”

丫鬟不敢说话,此时床上下来一个人影,她直接下床,走近后在油灯光亮中,映照出蒋寿的容貌,她的肚子已经挺起,大约快要生了。

蒋寿轻声道,“相公息怒,先去看阿公吧。”

方光琛平息了片刻,转头对蒋寿道,“外面天黑,你有身孕就不要去了,好好在家里歇着。”

“阿公是相公的父亲,也是妾身的父亲,他现下身体有恙,妾身若是留在屋中,只会心中担忧更甚,只怕更伤胎气。一会小兰扶着,我多些小心便是,妾身走得慢,相公先去无妨。”

方光琛没有再坚持,油灯下丫鬟看不清楚,系错了一个纽子,赶紧想解开重新系,反而越忙越乱,方光琛一脸不快,正要呵斥的时候,蒋寿过来亲自帮着系,方光琛脸色又缓和下来。

蒋寿一边系一边低声道,“阿公前些时日时常焦虑,一条塘报都要看好几遍,老在说鞑子要来鞑子要来,老爷守辽东这些年,鞑子没能再夺土去,也对得住朝廷了。只怕就是这些年操劳军务,被那鞑子猖獗伤了神,若是能安心歇息,或许自家便好了。”

方光琛叹口气,“恐怕也是要歇息了,前日他在城隍庙要杖打木桩,闹得城中都知道了,今晚再这般,巡按、兵备必会奏报,洪都堂那里,也会上禀皇上,歇息一下也好。”

蒋寿两眼突然闪过神采,但很快就隐去,担忧的看着方光琛道,“老爷是南方人,在辽东这北地久了,一来身体吃不消,更要紧还是那东虏猖獗,老爷多年来耗费心力过度,或许也是一因,若是回了南边,见见南边的亲友故人,定然就见好了。”

“崇祯四年来辽东,转眼都十个年头了,便是这辽东,也识得不少至交,这里也是半个故土了,真要说走反有些不舍。”方光琛说着一时出神。

蒋寿轻轻道,“以后辽东太平了,我们又回来探这些故人也行,带老爷回南京住着,或是回徽州也行,妾身还没见过相公老家,总想看看相公在何处长大的,是什么地方养出相公这等灵秀人物来。”

方光琛伸手揽着蒋寿的肩膀,然后轻轻拍了两下,叮嘱丫鬟两句后匆匆往外面去了。

蒋寿由丫鬟扶着,一路慢慢往外走,巡抚衙门跟其他衙门大同小异,巡抚也是流官,为了解决官员住房问题,衙门的后院都是坐堂官的住宅,佐贰官一般在两侧。

二进里面的人也都醒了,各处点着灯笼,管家让不相干的人不得出来。

到了外面大堂边,听到方一藻尖利的声音大喊大叫,蒋寿还想过去,丫鬟拉着她道,“老爷现下糊涂,有时见人就撞,夫人就在这里的好。”

蒋寿摸着肚子,迟疑一下后点点头,外面大堂的火把灯笼点得通亮,闹了好一会,一群人终于扶着方一藻返回二堂,两人赶紧让在一边。

他们路过身边的时候,蒋寿仔细打量了一下,只见方一藻眼神呆滞,口中仍在念念有词。

方光琛走在最后,脸色并不太好,几人正要返回后衙,大堂那边过来一个书手,他凑到方光琛身边道,“少爷,锦州来的塘报,塘马赶夜路送来的,怕是要赶紧送巡按、监军和洪都堂。”

方光琛脸色微微一变,如果不是特别紧急,塘马不会连夜送来,必定是鞑子又有了重大动向。

蒋寿看方光琛脸色,过来扶着他担心的道,“相公,锦州出什么事了。”

“三千马甲到了义县。”

蒋寿在巡抚衙门久了,对辽东军情也听得熟悉,巡抚衙门上下其实也都知道,今年东虏定然还会来打一次。

“上次来宁远时还不止三千,与这次有何不同么。”

“鞑子来宁远,因无粮道可用,只有袭扰之能,并无持久之力,这次不同,他们带着包衣建房屯田,是要屯粮持久,准备围攻锦州。”方光琛低头看着塘报,脸色凝重的道,“今年怕又是一场大战,鞑子来了。”

……

注1:方一藻据记录在去职前后精神状态异常,有半夜升堂、跪拜树木、大喊大叫、胡乱打人的情况,朝廷急派邱民仰替换,当年十一月方一藻去世,从这一点看,装疯的可能不大,或许确实久处压力之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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