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点卯
曾言遗剑太古皇城,勿使锈尘,不日亲自来取。
今来也。
曾言贼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头颅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发出邀请,面上带笑。
尊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静伫在城楼一角,如同泥塑。
视线即是接触,声音也算交锋。所以祂目不转睛,又一声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岁等不到援军。
因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剑。
万里不算遥途,横剑即成天堑。
薄幸郎在城楼鸣,长相思在鞘中静。
太古皇城是个清静地,大家习惯用沉默代替语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电,同时观照宁寿城和千劫窟。姜望扭头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过众生图。
他掠过了众生。
宁寿城中,一船神胎飞不得。
柴阿四剑斗狮安玄。
前者新晋,后者受伤,也算旗鼓相当。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饰的恶感,金中之锈,终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尽。
绛紫色的闪电,虽未有直接干涉这场战斗。可命运的晦影确实淹过渡舟,不幸的柴阿四处处不幸。老于战阵的狮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势紫芜丘陵,逐渐占据上风。
可晴空紫电,一霎抹空。
仿佛此间并无天厌!
狮安玄悚然而惊,连退数步。
柴阿四却仗剑回望,一时怅默。
刚才那个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注视,令他有一种难言的心安。
对于曾经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来说,这是捡到那只宝镜之后,才有过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却的时光,他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那面镜子还在,他就无所畏惧。
“小青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在心里问。
答案当然也在心间。
难怪,难怪古神那时候突然问他,还喜不喜欢蛛兰若,说要帮他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后来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长。
难怪他说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还要古神给他们主婚,古神却莫名的发起脾气来。
他恨古神是个骗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时,真妖犬应阳留了一缕扭曲的光线,古妖鹤华亭留下一只黑色的羽鹤……只有古神没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于他无所求。
除了教他剑术,除了教他自强,除了教他面对……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
他的恨与其说是一种仇怨,倒不如说是信仰崩塌的无措,是一种伤心。
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错付了……他害怕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自己没有被真诚对待过。
心中的问题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厌,又分明都是回声。
柴阿四看了面色惨白的狮安玄一眼,提剑转身。
下一刻,天海汹涌,白日架桥,登天的长阶,铺在他身前。
仿佛天心……知我心。
柴阿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云境,众生登神……众生神国之下,恰是那双眼炸开的虎太岁!
曾经琥珀色的威严眼眸,现在只剩浊血。
为了摆脱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视,虎太岁自阖其目,自毁其瞳。
他已知晓血神君失约的原因,也明白或许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这条路他只能自己走。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妖族。这两条路有时是相悖的,当下却是一体的。
妖族的穷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灭顶之灾。
倘若超脱……倘若超脱!
借着尚未签约的那一段空闲,大可以从容出手布局,为妖族争回许多步先。也为自己,死里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来。
在炸瞳的瞬间,虎太岁的心念也炸开无数。
他常常置“灵材”于绝境,观察一个生命在末路时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常常会碰撞出令他眼前一亮的灵感。
从未想过还是在这千劫窟,本该超然一切的他,却沦陷在相近的命运里。
办法?办法!
他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静缓的时空中,不断地思考着办法。
可脑海中杂念却无穷,拂而又起,灭而又生。
一幅幅画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挣扎的生命,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罗……甚至因为普通的魔族无智无识,不能感受痛苦,他还大费周章弄来了一尊真魔!
这些生命诠释着不同的痛苦,呐喊着各自的绝望。
他听不到那些声音喊的是什么,可心中的画面却越来越真切——到最后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风姿绝世,瞬间千刀百缝,丑陋不堪。
美与丑不断变幻,像是过去和未来反复交替,但都是同一张脸。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闪电劈过混沌,虎太岁突然有了灵感。
他即将坠跌在岩浆河床的妖躯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断变幻的那张脸,忽然就裂开,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画。
那是他所创造的第一个灵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后涌动的霜色,似紫芜丘陵不曾落过的雪。
破卷为刀光。
沉湎于月相。
什么时候?
难道从未摆脱重玄遵的幻术吗?
虎太岁蓦地一立眼窟——已经瞎了的眼睛,这时却有清晰的视觉,他似乎看到一领红底金边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还有一杆巨大到夸张、鬼神环绕的画戟。
一晃都不见。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颈。
虎太岁的视野仿佛随着眼瞳而破碎,又被执念定格。
心中同时有三幅画面——
翩翩白衣近身来,是重玄遵。
雪袍银枪搠在腰,是计昭南。
天河倒垂剑有锈,是柴阿四。
他在重玄遵那里看到的是结局,在柴阿四那里看到的是仇恨,而在计昭南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穷途末路,机心自牢的自己。
和千劫窟里那些“灵材”一样的自己。所有的痛苦,仅供观赏。所有的挣扎,为人作戏。
他感到太古皇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人,还在注视着他!
一切都静了,这一刻纷乱的心念有了归处——陨落也是长归,渐次熄灭在永夜。
斩妄刀抹过脖颈,韶华枪洞穿了后腰,锈铁剑贯入了天灵。
最后刀锋与枪尖,都停在锈铁剑的斑斑锈迹前。
锵然同一鸣。
重玄遵慢慢地收刀,这个过程里,他看到了虎太岁的怅念——
我不像猿仙廷那样战天斗地,永不屈服。
我不像鼠独秋那样为治地周虑,呕心沥血。
我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但趋利避害的我,为什么走到今天,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样天下皆恨的选择?
因为生长于此,没有别的办法。穷尽所有的才智,我也只找到这一条路走。
人族的开道氏是前车之鉴。
我以为我能成就祂的成就,避开祂的覆辙。
成就超脱之后,我绝不会再做这些事情。我也可以做万世师,开天下路。
为什么……等不到?
明明想到了办法。
为什么……时不我与。
重玄遵握散了掌中刀,也握碎了这些执。只有一轮明月在他身后升起,照得白衣不染。
月涌千种愁,杀尽万般念!
对决管东禅后,他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幻境和现实的边界,都被模糊。
枪离体,剑出颅。
这具妖躯向后仰倒,虎太岁只有叹声:“超脱应是水到渠成,而非龙门一跃——万般准备,尚不能就。灵光一念,岂有幸成?我不鉴前者,后来者当鉴之。”
最后是一滩琥珀般的糖色,沥在岩浆河的河床里。
风吹过,劫窟尖啸。
像是无数畅快的笑声。
……
太古皇城内外都静。
就这样静着直到虎太岁死去。
天妖们注视着那仗剑等回音的男子,注视着薄幸郎在城门楼前的反复冲撞。
直到那个男人身后,忽而神光汇聚,辉煌的金色照耀这座雄城——
那是一尊辉煌的神像,穿着冕服,身缠狱火,气息古老……没有面目。
祂有一种辉煌时代的质感,好像跟面前的太古皇城同根同源。
近似的古老,近似的辉煌,近似的……不真实。
尽管祂有如此真切的神灵的气息,在真正强者的眼中还是难逃假性。
“这是什么神?”蜈椿寿蹙眉出声。
回应他的,是封神台如今的执掌者,【玄神】夜仞天。
祂戴着一顶高尖方帽,薄唇雪白,双眸如同黑曜石般。
“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卞城王!”
目析神光,解读神位,夜仞天语气莫名:“其为远古阎罗神……在辉煌时代里,执掌对应天庭的地狱。”
冥冥中隐有虎太岁的笑声。
他说……“有意思!”
跨越时空的回响。
这是虎太岁当初从无辜小妖的记忆里读取的讯息。
也是夜仞天今日一眼看出的“跟脚”。
它当然是好笑的。
因为在远古辉煌时代,天庭横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可以与之对应的势力。
“地狱”在那时不过是一道神性的泡影,幽冥大世界也是到了“中央逃禅”的时候才合世,所谓的“远古阎罗神”,当然也并不存在。
但是祂屹立在那个名为“姜望”的男人身后,就连熟知神史的夜仞天,也不敢确切地说,这尊神灵不曾有过!
这时有虔诚的颂声响起,响在冥冥之中——
“万古以来,谁无一死?”
“生也如斯,爱恨无存。”
“你我皆无面目,便由众生涂抹!”
“伟大的阎罗神啊,如若您真的存在,如若您真有远古之威,请为我报仇……请为我报仇!”
这是……猿老西的声音。
城墙上的麂性空默然无声,略有几分唏嘘,亦不知为谁。
那时候的妖族还兵强马壮,神霄秘境将开,大家还在布局未来。
当时亲历那一幕的天妖,虎太岁、蛛懿、鹿西鸣、蝉法缘……就只剩他还活着。
姜望亦沉默。
时间过去太久,中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当然没有忘记过。
但想来那么孱弱的衰老猿妖,其之咒恨、其之祈愿,应该不会留世太久。
不曾想过沧海桑田,世事波折,那份执念竟还在。
并在虎太岁死后,了却执恨,奉予“无面神”最高的信仰。
当年那个目睹女儿死去,走投无路的可怜老妖,在许多年后,得到了神灵的回应。
信仰是多么微弱的力量。
又多么恢弘啊!
以至于这尊无面神,在如今的姜望身后,一愿显真。一念为真神。
信仰最初的意义,不就是带来希望吗?最初的神灵,都是用庇护交换信仰。
“诸君何默也!”
这时城楼上高起一声。
道袍飘卷的陆执,昂然从远处行来:“姜望有什么可怕的?”
走过血神君蝇浑邪身边,他还以眼神示意,叫蝇浑邪下去面对。
蝇浑邪眼睛滴溜溜转,转来转去,就是对不上他的眼神。
他只好独自往前走。
一步下城楼!
心跳都静了,天边金阳浓烈。
陆执的道袍张鼓而起,其上“道法自然”四个道字起伏如潮。
他比人族还人族,像是最古老的那种修道之人。
讽刺的是,此刻姜望身后的无面神,又比当下所有妖族神祇,都更有远古妖神的气质。更贴近那个妖族记忆里的辉煌时代。
雷翼军统帅虎崇勋注视着陆执的身形跃下城楼,仿佛看到一头羔羊跳进虎口。
很难想象,有一天会视天尊为羔羊。但诸天万界,真有能同荡魔天君抗衡的绝巅吗?
眼前的姜望如此温和无害,但远远眺视,却像看到一头绝代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欲择妖而噬!
再一看,凶气都不见。
却是那锋芒毕露,挣扎于神链的凶剑,被陆执抓在了手中。
神链如雾散去,那柄锐而薄的长剑,犹在天妖掌中挣。
陆执接过自己的话茬:“他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就这样翩然落地,走到姜望面前,双手捧剑而前奉:“荡魔天君,您在这里寄存的剑。纤尘未染,完璧奉之。”
他微微低头,又仰眸。
嵌着裂隙蛛网般的瘦长妖眸,注视着姜望波澜不惊的眼睛。
战争期间自然没什么好说,但严格来讲,当下是战争已经结束的阶段。齐国当下的行为可以说是入侵,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也可以只视为一场普通的边境摩擦。
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态度。
站在城楼上,隔着大阵对话,是验证不了真正的态度的。
但谁来以性命验证,却是一个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姜望当下如果要对陆执出剑,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除非论外的超脱出手。但超脱一旦出手,那又是另一场事故。
而陆执如此坦然。
他用自己的性命,验证自己的判断,这也是他的道。
薄幸郎瞬间安静下来,似乎知道它将归谁鞘。
姜望注视着这个自己“允登绝巅”的天妖,并没有太严肃的表情,只温声说了句:“稍等。”
而后回望。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千劫窟。
那幅众生图,他是最忠实的观众。
在长生宫,在东华阁,他都认真地注视过,甚至记得画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微的图景……如他也住在画中。
他大概是世上第一个发现这幅画的细节变化的人,或者说,是第一个敢于发现的人。
前有韩令,后有霍燕山。
每每掠见此画,都不敢以目巡。
前后两任内官之首的态度,也代表觐君者的谨慎。像那种在天子书房眼睛乱瞟的不敏无智者……确实没有第二个。
众生图里,城外的原野上,绘有拄着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来跑去放纸鸢的顽童。
当时他就在东华阁里注意到,相较于长生宫时,这老翁的样貌发生了改变……变得有几分肖似天子。
他看到一位天子不显人前的柔软,一个父亲并不明言的伤心。
姜无弃笔下的“寻常百姓家”,是他的众生观察,也未尝不是他对于父爱的一种愿景。只是他无法言说,只能置于画笔。而在他死后,天子在东华阁里寂寞地回应。
当下身为大齐新君的姜无华,举国势而奉这众生图,是有什么隐秘的新发现吗?
今时今日的姜望,也静着等答案。
整个太古皇城,也都陪他一起静等。
创造千劫窟的三恶劫君已经死去了,千劫窟里岩浆都凝固,热意仍沸。
计昭南提枪未语。
王夷吾还在雕琢。
解散了兵阵的齐军,在文连牧的指挥下,控制了整个千劫窟。设立岗哨、抢救伤兵、收缴战利品……
虎太岁的尸污让铁锈更重,柴阿四收起锈铁剑,在数万齐军的注视下,独自往外走。
今日他为猿小青报仇雪恨!
今日他也永远地告别了天狱。
那一剑刺穿的不止是虎太岁的天灵,也是他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羁绊。
一定会有很多妖恨他,个体的痛苦,常常被掩盖在宏大的未来。在群体的美梦中,“呼痛”也是不识趣的表现。
但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走出千劫窟,那断角的牛妖紧跟在后。
白日架桥时,他毫不犹豫地跟来。尽管他没办法影响战局,甚至随手捡的刀,都没能递进千劫窟里,但他对虎太岁的恨,不比柴阿四单薄半分。
“天尊……”断角牛妖不太熟练地开口:“现在我们去哪里?”
“新世界。”
柴阿四不回头地说:“我现在相信,那个世界有无限可能。”
按照事先和齐、楚两方商论的条件,今日之后,神霄世界里,栖居着大量神霄妖族的神镜峰,将为“不征之地”。
以地圣阳洲当下的局势,以柴阿四如今的实力,齐楚不征,即神镜长宁。
小青,我不能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啦!
但我希望以后的柴阿四和猿小青,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我要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犬妖的心声,泛起意海涟漪。
然后天边梦桥散为雾。
说了“好自为之”的双方,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各自心知耳。
千劫窟里,众生登神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大齐勇毅将军王夷吾,用他那似乎永远不会颤抖、永远规尺一般的手,慢慢雕刻灵卵里的造像。
他已“无我”,他的心神都在灵卵中。
那仿佛也是一个混沌世界,他代表齐人的意志,在内开疆拓土。
他所雕刻的是一个老者,拄着木杖,站在翠色欲滴的原野,宁静地看着不远处,笑容慈祥。
岩浆河床上林立的灵卵,大多已经赋灵完成,众生登神乃化灵。但没有哪一颗灵卵先孵化,仿佛都在等待什么。
灵卵中的老者,已经神光替尽晦影,隔着卵壳,面容也十分明确。老则老矣,眉眼却很清晰。鬓如刀裁,皱似律折。
虽是慈祥地笑着,却渐渐叫人感受到一种威严。
周围的齐军渐渐都激动起来。有那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的伤兵,立起眼珠,呼吸粗重!
计昭南拖枪走近,为之护道,甘作门神。
重玄遵也落在最近的窟口,指间锐光流动,墨瞳漆黑如陷。
这张众生图里,有五分之一是楚敕神灵,剩下的才是齐国所托举。“齐楚合作,约其五一。”
如果这张画像一开始就给楚人看到,今日的合作未必能开始。
但到了当下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实现。
横在太古皇城的剑,又何尝不是横在整个天狱世界?
剑有两侧之锋,哪一边都能杀生。
当王夷吾终于刻完最后一笔,整颗灵卵绽放出不可直视的华光。
而后是碎玉之声,灵卵破壳。
一个真正的生命,正在诞生。
完整灵族的孵化,自此开始!
倘若虎太岁还活着,这一步他就已然无上。现在只有岩浆河床上抛洒的残迹,作为这一幕华章的背景。
王夷吾屏住了呼吸。
喀喀……
直到碎壳也碎入灵光。
一支木杖探出来,敲在了岩浆河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已经点化为灵族的老者,走到王夷吾面前。
他低下头来,微微一礼:“承蒙厚赐,赋我新生。”
王夷吾本欲大礼,却停在那里。仰看老者,一时无言。
这位灵族老者,长得有几分肖似先君。
再看却没那么像了。
王夷吾心中微叹。
他想,先君气吞万里,势压宇内,留在这幅画里的,只是一生中极其罕有的柔软。
在怀念长生宫主的偶然瞬间,先君也羡慕过“寻常百姓家”。
但只是浮光掠影的一个瞬间。
那样的瞬间,撑不起一位伟大君王的重临。
……
临淄城,紫极殿中,大齐天子姜无华冠冕皆具,龙袍之下鼓鼓囊囊,显然也已着甲。
殿堂上朝臣不多,但都是中枢重臣。包括江汝默在内,个个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启动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让它在东方轰鸣。
今齐已经做好与任何一个帝国正面开战的准备!
然而王夷吾的所见,叫紫极殿里,响起不可抑的幽幽叹声。
天子正坐,手扶礼剑,眼中并无波澜。
他说:“看来先君当初并没有归来的设想。众生图里,或只是单纯的缅怀。也或许,这一夕安枕,一刻天伦,朕本就不该打扰。”
长乐朝并不承认那只持续了半天的极乐朝,本朝说起“先君”,只有成就霸业的那一位。
旒珠轻轻摇晃,显示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朕只是太想他了。”
皇帝定坐在那里,注视着他的满朝文武,释然地笑了:“万事岂能尽如意?朕心也曾履薄冰。”
“今灵族归齐,不啻开疆拓土。便如前议,划岛为灵域使其居。有劳虞上卿暂理此事,为天下劳心。”
虞礼阳一时愕然!
闲散了多少年,也想过会不会在长乐朝得到重用,没想到这么重!
灵族是一个全新的种族,他也该开启新生吗?
“微臣……”他出列拜倒:“必竭死力。”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虞上卿的才略,用力七分即可。”
又宣道:“传旨妖界——让他们做该做的事情。”
……
齐人重注于妖界,自然不止一种预案。赢得灵族已是大胜,奢求全占全得,本就过于贪心。
王夷吾只是沉默片刻,便又起身。
在琳琅满目的岩浆河床大步前行,于一颗明显小一圈的灵卵前驻足。
然后半蹲下来,手按灵卵,继续雕刻。
周围的灵卵纷纷破壳,一个又一个的灵族走出来。
这一颗却岿然不动。
王夷吾保持了耐心,每一笔勾勒都如最初般谨慎。
直到相貌堂堂的虞国公屈晋夔,走入此间来。
他浅浅的环视了一周,看向重玄遵:“本公如前约,来带走楚灵。”
按照事先的约定,千劫窟里“孵化”的灵族,五分之四归齐,五分之一归楚。
重玄遵点头为礼:“虞国公请自便。”
除了送柴阿四来妖界,楚国的责任是确保齐国南夏的安定,以及在千劫窟出现变故时,及时出手补救。
但有荡魔天君仗剑在太古皇城外,千劫窟里的事情顺利结束,楚国并没有太多付出,便赢得这一部分可以繁衍生息的灵族,大大加强楚国的底蕴,给未来增加筹码。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那位灵族的拄杖老者,还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那吓了屈晋夔一跳的篇章并没有继续展开……更是多喜临门。
屈晋夔面上带笑,取出一张宝光冲霄的灵山盘,收起了那些楚灵——
楚将以众灵奉灵山,为永恒禅师的跃升,提供更有力的帮助。
以后的灵山胜境,是楚国资源。灵山禅军,是楚国兵源。
确认一尊楚灵都未遗漏后,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王夷吾的动作。
灵卵里的刻像,年纪很小,稚气十足。
有一种眉眼清晰,如刻刀雕琢的“俊”。
他意态悠闲地点评:“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长生宫主。”
王夷吾头也不抬:“本就是他的寄托,亦是齐人的怀缅。”
多病多思的长生宫主,希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就像缔造霸业的皇帝,希望自己是一个静享天伦的老翁——这都是只能在画中实现的事情。
说话间雕刻已终。
手持纸鸢的孩童,走出灵卵来。
他非常的活泼,见着人就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老先生,你好啊!”
他一手抓着纸鸢,一手使劲地挥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兴认识你们!欢迎大家去我家玩耍!”
屈晋夔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你家在哪儿啊?”
“临淄!临淄!”
顽童快乐地笑着,牵着他的纸鸢,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说来也怪。
在场所有的齐灵,也都跟着他转身。登云踩风,齐往外涌。
他是众生神灵里的核心。
亦是这支灵族里,与生俱来的领袖。
看着这个灵气冲天的顽童的背影,屈晋夔若有所思。
计昭南已经提枪上马,简洁下令:“整队,撤军!”
布防在千劫窟各处的齐军,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迅速如蚁潮汇涌。
屈晋夔看向重玄遵:“这紫芜丘陵亦有沃土万里,齐人都打到这里来了,不顺便占下来么?”
重玄遵是比楚国那些年轻人尊老一些,但也有限,只淡淡说了声:“让给你们楚国。”
负手翩然而去。
屈晋夔笑了一声,也消失在此间。
前一刻还挤得无处下脚的千劫窟,这一刻空空荡荡。
虎太岁已经死了,紫芜丘陵才是妖族必须面对的毒疮。紫芜丘陵那些在计划中应该被牺牲干净的“劣妖”,才是那一口已经入喉的鸩毒。
人族驻军在这里,他们是被征服的。
人族离开这里,他们是被放弃的。
无论齐楚,都没有为妖族善后的好心。
……
……
王夷吾的兵域之中,有绵延的军营。
绵延军营的正中心,是一座帅帐。
妖族名将猞师舆,就被囚缚在这里。
当然在众生登神、赋灵新生的当下,刑架已然空空。
帅位后面,供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窄台供之如供神。
猞师舆活着的时候,看这幅画,像是每个人都有故事。如今他们的故事正以灵族之身开启新篇,这幅画,也就不那么栩栩如生。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众生登神后,幕幕为枯景。
但画还在。
姜无弃当年落笔的时候,画是动态的、将要发展的,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人生。时间的流动,并不被人的去留影响。
王夷吾的兵主神通被正面击破,恢复不知何时。虽是他的兵域,他也无法再洞察这里。
诸天万界没有任何目光注视于此。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不存在。
但它存在。
画外的放鸢顽童,和拄杖老翁,成了新生灵族里最有天赋的两尊。
画里的他们,各自普通,还在那片原野欢欣,静享天伦。
画中有一条靠近城门的长街,一支卖酒的旗幡被风吹展,半掩着一扇临街的窗。
从这掩半的窗口,可以看到里间的书桌,桌上空空。
倘若姜望在这里,他就能看到,这是长生宫里那幅石刻画,最早的样子。
在无人能够关注的此刻,这幅画动了。
一张雪白的宣纸,被一根戒尺,压在了书桌上。
许久之后,画中又出现一只提笔的手,悬在纸上,不知何思。
那不曾显画的人,仿佛看到了城外原野的风景,静伫片刻,挥毫写道——
“放鸢黄童,拄杖白翁,嬉游漫步,复见何年?”
……
……
太古皇城前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虎太岁虽然死了,似乎他的琥珀在这里。
姜望没有去接剑,陆执也便一直捧着。
直到那灵族老者对着王夷吾行礼,姜望才收回视线。
他的视线放回太古皇城,时间好像开始流动。
“此亦我妖族神明,有太古之德!”
天空忽然入夜,长夜卷作披风。
夜仞天踏虚而落,走下城楼。煊赫神威,敛于无形。走得越是轻描淡写,越能体现祂的神道力量。
祂并不看姜望,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份危险。只是神眸炯炯地注视着那尊无面神。
无面神的确能算得上妖族神明,在这里立塑,在这里传信……
“祈者妖愿也,信者妖天。”
夜仞天给出了自己的赠礼:“我今执掌封神台,愿为苍生敕之。助其登顶阳神,德泽天下!”
赠礼不可谓不重。封神台也不是空口来封,除了海量的神道资源,神位本身亦是有限,这边封出去一个,那边等位的妖族神灵,就少一个指望。
这当然是一件并不纯粹的礼物。
但一尊阳神战力,想来没谁会嫌少。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眸,看着这尊妖神,好像没有听清楚祂的话语:“只有你来么?”
夜仞天果断后退两步,退进城门洞里:“诸天交流,自有雅量。我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皇城之外,仍只有姜望和陆执。
所有天妖都在等一个答案——是杀了陆执,全面开战。还是就此退去,暂歇诸天?
陆执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姜望,安静地……奉剑。
“怎么办?”姜望问陆执:“现在我的心情……不是特别好。”
“若说千劫窟里的事情……我们未有干扰,已是最大诚意。若说血神君……”
陆执回头看了一眼血神君,再看向姜望:“两军交战,不免夸言,您这样的人物,魁于绝巅,剑横万界,视野早已超脱,哪会计较这些?”
“倒也没有一定要杀他的意思,这点小仇,我不记。”
姜望真个就伸过手去,取回自己的【薄幸郎】,略作掂量:“这柄剑养护得不错,有心了。”
【薄幸郎】尖利作啸,以示抗鸣。但被五指一捏,顷就安静。
陆执只是低头为礼。
他碎琉璃般的妖眸,看到的姜望并不破碎,而是无数个截面,无数种绝巅的姿态。
蜈椿寿松了一口气,又陡生悲意。
他苦心培养,情如师徒父子的猞师舆,沦陷在神霄世界。将其擒杀的王夷吾,此刻就在紫芜丘陵纵马驰骋,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止于一剑之前。
可是这样的时刻,跟姜望这样的人开战,才是最大的战略错误。
即便妖皇举族运而起,又真能杀死驾驭仙帝道躯的姜望么?
赢则两败俱伤,输则……不堪想象。
最重要的是,杀死现在的姜望,对妖族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只是给那几个人族霸国清路,更是给他们理由,让他们彻底绞杀天狱。
理智和情感,绞得蜈椿寿身心麻木。
空有统兵之能,却无救族之策。他禁不住回望城内主干道,看永恒日晷上,金针轻移……默然叹息。
“妖族历史悠久,礼仪传世。我今天也见识到了。确实大有雅量!”
姜望接过【薄幸郎】,但没有立即就走,而是抬望高墙:“某家来虽孑然,出不可无仪……使天狱失礼。”
他在巍峨的太古皇城前,身如蝼蚁般渺小,却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他是抬望的姿态,却像是俯瞰整座太古皇城!
“你——”
他抬起手来,挨个的点名,点到哪个,哪个头顶就亮起赤焰。
笼罩太古皇城的大阵,好像对他并无意义。
红尘劫火,随心而起!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关刀拖地、行于亘古圣廊的天妖,体魄熊烈,身如炬火。其乃天妖“象裁意”。
据说是第五法王象弥的亲眷后裔,刀法绝世,勇不可当。
“你——”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焰楼之中,一位长剑横膝,静坐养意的天妖。此妖乃是“羽照无”,号称是“剑绝天狱者”。
然而此刻,焰楼之焰,亦被劫火焚!
姜望的手还在移动,他的手指如同阎王笔,点到哪个,就要划掉哪个。
他身后的“远古阎罗神”,随之狱火沸然,真有几分阎罗点卯的神话威严。
“你——”
第三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双手缠满布带,缓慢地转动着【万界天表】的魁伟壮汉。其乃天妖鳌负劫,乃是“诸天力之极”,曾经硬抗麒观应的刀。
他们都是天妖中的天妖,各自闪耀一片天空的强者。只有一个共同点——
当初行念禅师孤舟渡天河,他们出手打死了行念!
就在这太古皇城外,当着一众天妖的面,姜望慢条斯理地完成了点名。
“猕知本还没睡醒么?”
“那就算了。”
“就你们吧——”
他的手翻转过来,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当年孤舟难渡,天河路远,幸得诸君相送。”
“今日也还是劳烦你们……”
“出来送我。”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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