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八十五章 数据中心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锐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荧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映亮了他半张脸,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手机上是林肯发来的消息:“科本在找你。说是有发现了。地下三层的机房,他已经在那待了十四个小时。”
林锐把手机收进口袋,指腹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确认消息已读的标记亮起,然后按了电梯里最下面的那个按钮。
按钮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三叉戟的标志——银色的,和三叉戟总部大楼外墙上的一模一样,在电梯按钮的背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很轻微,但林锐还是本能地绷紧了小腿的肌肉。楼层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B1,B2,B3。
每下降一层,气压就微微变化一点,耳膜有一种被轻轻按压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缓慢地、有节奏地按着琴键。
电梯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三面都是镜面不锈钢,映出他三个角度的背影——军绿色的战术裤,黑色的polo衫,肩部因为长期负重而微微前倾的轮廓。
头顶的灯管发出一种不太健康的惨白色,把镜子里他的脸照得像一具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B3层,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日光灯的惨白,而是LED灯管的冷白色,色温至少五千K以上,亮度适中,不会刺眼,但足以照亮每一个角落。
走廊很宽,足够两个人并排走而不碰到肩膀,地面是灰色的环氧树脂自流平,表面有细微的防滑纹理,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墙面是浅灰色的防火板,接缝处用黑色的密封胶填充,每隔三米就有一个暗红色的消防栓箱,箱门上印着白色的使用说明,字迹小得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天花板上每隔三米就有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向走廊的尽头。
林锐沿着走廊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和环氧树脂地面接触的声音被墙壁反射回来,变成一种干燥的、没有回音的声响。
他经过了一道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的防火门,门禁系统发出“嘀”的一声,绿灯亮起,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被精心保养过的机械。
又经过了一道需要虹膜识别的气密门,红色的扫描光从他的左眼扫到右眼,系统发出一声确认的蜂鸣,厚重的金属门扇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温度至少比走廊里低了十度。林锐的鼻孔里呼出的气体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空气里有一种机房特有的味道——臭氧,来自大功率UPS电源的电解反应;冷却液,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化学气味,来自封闭式水冷系统管道里微小的渗漏。
还有成千上万块芯片在高速运转时散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了一根电线。
三叉戟的数据中心占据了地下三层整整一千二百平方米的空间。林锐站在入口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被冷白色灯光照亮的洞穴。
六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排有十二个,每个机柜两米高、一米宽,正面是密密麻麻的硬盘指示灯和网口状态灯。
绿色的,蓝色的,偶尔有红色的,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像一座沉默的、呼吸着的电子城市。机柜之间的通道刚好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地面下有架空的地板,走上去会有轻微的晃动,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
天花板上的冷气送风口发出持续的嗡嗡声,白色的冷气垂直地落下来,在机柜的顶部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雾。
这个数据中心被设计成可以承受直接命中的钻地弹攻击。外墙是六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内衬一层十厘米的铅板,用来屏蔽电磁脉冲。
独立的供电系统由四台大型柴油发电机和三组UPS电源组成,可以维持七十二小时不间断运行。
冷却系统有四个独立的回路,每个回路都能承担百分之百的负荷,即使三个都坏了,剩下的一个也能维持基本运转。
这里是三叉戟的大脑——所有的情报、通讯、卫星数据、无人机信号、财务记录、人员档案,都储存在这片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空间里。
温度永远维持在十八度,湿度永远控制在百分之四十,空气里的每一粒灰尘都被HEPA过滤器捕获。
林锐穿过第一个区域——服务器区。他的脚步在地板下的空腔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面鼓。
两排黑色的机柜从他的两侧延伸到远处,每台服务器前面都亮着绿色或蓝色的指示灯,整齐地闪烁着,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在夜色中行军。
他经过一台正在被访问的服务器,硬盘读写的声音很轻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第二个区域是通讯区。一排排的无线电设备和卫星通讯终端整齐地排列在机架上,有些设备的红色指示灯在缓慢地闪烁,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看不见的生命在机器里流淌。
一台短波电台的扬声器里传出微弱的沙沙声,那是撒哈拉沙漠上空的电离层反射回来的噪音,带着一种空旷的、荒凉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纪传来的回响。
第三个区域的门半开着。门上的标识牌是磨砂亚克力材质的,上面用激光雕刻着几行字:“信息技术支持部——授权人员方可进入——生物识别验证中——请勿携带食品饮料入内。”
标识牌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被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了。
林锐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和其他区域不一样。服务器区和通讯区都是冷冰冰的、一尘不染的、像手术室一样整洁的空间,每一根线缆都被束线带扎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设备都被安放在精确的位置上。但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是活的。
它有一种温度,有一种气味,有一种属于人类生活的、混乱的、不完美的质感。
四面墙上挂着至少十五张死亡金属乐队的海报,每一张都被图钉固定在灰色的吸音板上。图钉的位置不是对齐的,有些高有些低,有些歪着,有些已经松了,海报的边缘翘起来,像被风吹过的书页。
最大的那张是某个死亡金属乐队的海报,一个面目狰狞的僵尸站在血红色的背景上,嘴角淌着绿色的脓液,双手举着一把滴血的锯子。
僵尸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盯着房间的某个方向,不管站在哪里都觉得它在看着你。
海报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马克笔写的签名,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大概是某个乐队成员的名字,也可能是某个演出的日期。
旁边是Death、Morbid Angel、Napalm Death、Obituary,还有一些林锐叫不出名字的乐队,logo设计得像一团被打碎的铁丝网,字母和字母纠缠在一起,线条和线条互相穿插,根本看不清字母的边界。
有一张海报是黑色的底色上印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骷髅,骷髅的眼眶里长着两朵玫瑰,玫瑰是红色的,红得像血,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了,变成一种暗淡的粉色。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L形桌子,桌面是深灰色的防火板,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桌面上摆着六台显示器,排成两排,上下各三台,组成了一面小小的屏幕墙。
显示器的型号各不相同,有两台是戴尔的,一台是LG的,还有一台是华硕的玩家国度系列,外壳上有一个发光的红色logo,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最左边的那台显示器上是一屏滚动的代码,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飞速向上移动,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中间的两台显示着网络拓扑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组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些节点是绿色的,有些是黄色的,还有几个是红色的,在缓慢地闪烁。
右边的那两台显示着卫星地图,分辨率很高,能看清沙漠里每一道沙丘的脊线,每一条干河谷的走向。
桌面上散落着至少二十个能量饮料的空罐子。Monster的绿色爪印,Red Bull的银蓝色双牛,还有几种林锐不认识的牌子,罐身上印着日文、泰文和波兰文。
有些罐子是立着的,有些倒了,有些被捏扁了扔在角落里。
一个印着日文字样的方便面纸杯放在键盘旁边,里面的汤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层褐色的薄膜,杯壁上挂着深色的汤汁痕迹,一次性筷子的末端还插在杯子里,筷尖上粘着一小片脱水蔬菜。
键盘是机械键盘,黑色的键帽已经被手指磨得油光发亮,WASD四个键的磨损最严重,表面的纹理已经完全磨平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塑料。
空格键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被透明胶带缠了几圈,胶带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鼠标垫是一张很大的布面垫,边缘已经起毛了,表面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形状像是手掌的轮廓。
烟灰缸是用了半个椰子壳做的——大概是某个热带地区带回来的纪念品——里面塞满了烟头,有一些已经烧到了过滤嘴,滤嘴上的黄色海绵被烧焦了,散发出一种苦涩的气味。
有一些只抽了一半就被掐灭了,烟纸还保持着圆柱的形状,末端是黑色的焦炭;烟灰洒在桌面上,和键盘的缝隙里,和鼠标垫的边缘上,和显示器的底座下面。
桌子下面有一双运动鞋。黑色的,网面已经磨破了,鞋带解开着,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鞋底朝上,能看见磨损严重的鞋纹,还有一块已经干了的泥巴嵌在纹路里。
鞋子的主人光着脚盘腿坐在椅子上,脚趾头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脚踝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T恤已经洗了很多次,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T恤上印着一个像素化的游戏角色,举着一把巨大的剑,剑刃上有红色的像素在跳动,下面写着一行字:“RIP AND TEAR”。
那四个字是游戏里的一句台词,用一种粗犷的、像是用喷漆喷上去的字体写着,边缘有像素化的锯齿。
他的头发是蓬乱的浅金色。不是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浅金,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梳子碰过的浅金。
头发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有洗过了,一缕一缕地纠缠在一起,油腻的,打结的,像一窝被遗弃的金色鸟巢。
也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有剪过了,鬓角的头发已经盖过了耳朵,后面的头发垂到了衣领上。
发根处有一小截深色的新生发茬,和浅金色的发梢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一片正在被翻耕的土地。
他的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是近视镜,度数很高,边缘有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
镜片上满是手印和灰尘,指纹和污渍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层灰蒙蒙的薄膜,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但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深沉的、海洋般的蓝色,
而是一种明亮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冰川。那蓝色亮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人在瞳孔里面装了两颗LED灯,发出一种透支的、亢奋的、在崩溃边缘游走的光。
那是长时间盯着屏幕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瞳孔放大,虹膜上的色素因为疲劳而变得异常鲜艳,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因为干燥而微微扩张,在白色的巩膜上画出一张红色的地图。
他没有注意到林锐进来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六块屏幕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脊椎弯曲成一个不太健康的弧度,肩膀耸着,像一只蜷缩在巢穴里的动物。他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着,速度极快,每秒钟至少五六下,敲击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挺正在开火的轻机枪。
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确定的、毫不犹豫的力量,像是每一个按键都对应着一个精确的指令,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鼠标,在鼠标垫上大幅度地移动,手腕的转动很灵活,像是在操纵一件精密的乐器。时不时停下来点击几下,左键右键,左键右键,点击的声音很轻,和键盘的密集敲击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
然后又开始敲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跳动着,从字母区跳到数字区,从数字区跳到功能键区,再跳回来,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曲子。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说话,是在默念——默念屏幕上的代码,默念脑子里正在运行的逻辑,默念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算式。
嘴唇的动作很轻,上唇和下唇几乎没有分开,只是偶尔张开一条缝,让气息通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是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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