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九十六章 沙漠
车队在凌晨四点越过最后一道检查站。
那道检查站不过是两根生锈的铁管横在路中间,旁边歪歪斜斜地挂着一面马里国旗,旗面被风沙撕掉了一大半,只剩三色布条在夜风中无力地拍打着铁杆。
一个穿着马里军服的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破旧的AK,睡眼惺忪地看着两辆黑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
林肯从副驾驶座上递出一张通行证和一叠美元。士兵看了一眼通行证,又看了一眼美元,把后者塞进口袋里,抬起铁管,挥了挥手。
铁管在车顶上划过,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像是这片土地最后的警告。
过了检查站,柏油路就消失了。
路面变成了红土和碎石混合的便道,被重型车辆碾压出深深的车辙,两道平行的沟壑向黑暗中延伸,像一条被劈开的伤口。
车轮陷进车辙里,方向盘在手中剧烈地抖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用锤子在底盘上敲了一下。
车灯照亮前方三十米的范围,光柱里飞舞着细密的沙尘,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
只有沙漠,无穷无尽的、平坦的、被风吹出波纹的沙漠,在车灯的光照边缘变成一堵黑色的墙。
林锐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仪表台上,另一只手握着腿侧的手枪握把。他穿着沙漠色的战术服,领口竖起来,脸上涂着深褐色的伪装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黑,格外沉,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嵌在被油彩覆盖的脸上。
他已经在副驾驶座上坐了十一个小时。
从拉各斯出发,穿过贝宁,穿过布基纳法索,进入马里。每过一个检查站,路况就差一些。柏油路变成红土路,红土路变成车辙印,车辙印变成两道在沙地上勉强能辨认的痕迹。
空调在进入布基纳法索之后就坏了,车厢里热得像一个烤箱,每个人都在流汗,汗水顺着战术服的领口淌下来,在防弹背心的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的汗渍。
“幽灵”坐在林锐身后,SAR 21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下。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背挺直,肩膀放松,双手对称地放在枪身上。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黑暗,看着车灯照亮又抛弃的每一寸土地,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片沙漠。
他的呼吸很均匀,但比平时浅了一些——那是一种高度警觉状态下的呼吸模式,身体在节省氧气,把更多的血液留给大脑和肌肉。
“毒蛇”坐在他旁边,折叠刀在指间无声地转动着。他的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一只眼睛。
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看着窗外,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捕捉着每一点微弱的光线。他的手在转刀,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为了放松,是为了保持手指的灵活性。
在沙漠里,手指会在几个小时内变得僵硬,关节会因为干燥而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在对抗那种僵硬。
“巫师”坐在第二排,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咒语,也许只是在默念某个人的名字。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在敲击——那个节奏停止了。从他进入马里边境的那一刻起,就停止了。
第二辆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香肠”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艾瑞克”坐在副驾驶座上,狙击步枪立在他两腿之间,枪托抵着脚垫, muzzle指向车顶。
他的金发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几乎是白色的,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一条缝,盯着前方的车尾灯。
“谢尔盖”和“刀疤脸”坐在后排,“谢尔盖”的手指在腰侧那个小包的拉链上轻轻滑动着,“刀疤脸”的双手交叉在胸前,闭着眼睛,但呼吸的节奏和“巫师”一样——浅的,快的,像一台在待命状态的发动机。
林肯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右腿踩在油门和刹车之间,随时准备在两只踏板之间切换。
他的锅盖头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发茬,青灰色的,和鬓角的白茬混在一起。他的右腿今天还行——肌肉在长时间驾驶后有些僵硬,但没有疼。
至少没有疼到会影响操作的程度。
将岸坐在第二辆车里,“香肠”旁边的副驾驶座上。他的深灰色西装换成了沙漠色的战术服,但墨镜还戴着。
黑色的镜片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色,和脸上的伪装油彩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前方的车尾灯,左眼看着别的什么。
“停车。”林锐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肯把车停下来,关掉车灯。后面的车也停了下来。
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不是城市人想象中的那种黑暗——那种被路灯、霓虹灯、车灯和窗户里的灯光稀释过的、温柔的、有边界的黑暗。
这是撒哈拉的黑暗。纯粹的,绝对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像被活埋在地下二十米的地方,像被扔进了宇宙最深处的空洞里。没有月亮,星星被一层薄薄的沙尘遮住了,连星光都没有。车灯熄灭的瞬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两辆车和七个人握在手心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一种干燥的、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他站在车旁边,闭着眼睛,听。
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的,灼热的,带着沙子的味道。风声很单调,像一台巨大的、永不停止的风箱在远处运转。
但在风声的下面,还有别的声音——沙粒在沙丘表面移动的沙沙声,远处某个地方一块岩石在温差中裂开发出的咔嚓声,还有某种林锐分辨不出的、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他睁开眼睛。
“关掉引擎。”他说。
林肯关掉了引擎。发动机的震动消失了,空调的风声也消失了。寂静变得更加纯粹了。
现在他能听到更多了。那个低沉的声音还在,更清晰了,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某种巨大的、古老的、沉睡的东西在翻身。
“那是什么?”林肯低声问。
“沙漠。”林锐说。“沙漠在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车队来的方向。身后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文明世界的痕迹。
他们已经离开最后一个定居点六个小时了。最近的公路在一百二十公里外。最近的手机信号在两百公里外。
最近的警察局在三百公里外。他们现在在一张没有任何地图标注的区域里,在一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车队要去的方向。前方的黑暗中,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沙漠,无穷无尽的沙漠,延伸到地平线,延伸到地图的边界,延伸到所有已知坐标的尽头。
“将岸。”林锐对着通讯器说。
第二辆车的车门开了,将岸走下来。他的靴子踩在沙地上,步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他走到林锐身边,站在那里,也看着前方的黑暗。
“距离基地还有多远?”林锐问。
将岸从口袋里掏出GPS导航仪,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左眼被墨镜遮住了,看不到。
“直线距离一百四十公里。但我们要绕开沙丘地带和干河谷,实际路程大概两百公里。”
“多久?”
“如果路况好的话,十个小时。但路况不会好。可能需要十五到十八个小时。”
林锐沉默了几秒。“在这之前最后一个有人的地方是哪里?”
“提莱姆西。往北七十公里。一个图阿雷格人的村子,大概三百人。有井,有骆驼,有几台柴油发电机。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没有路。与世隔绝。”
“与世隔绝。”林锐把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六个人。他们都下车了,站在两辆车旁边,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幽灵”站在车头旁边,枪已经端在手里了。“毒蛇”靠在后车门上,折叠刀合上了,插在腿侧的刀鞘里。“巫师”站在车尾,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
“香肠”蹲在第二辆车的轮胎旁边,用手电筒照着胎纹,检查有没有被尖石割破。
“艾瑞克”趴在车顶上,狙击步枪架在车顶行李架上,瞄准镜朝着北方的黑暗。
“谢尔盖”站在“艾瑞克”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指间慢慢地转着。“刀疤脸”站在最后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车队来的方向。
“从现在开始,”林锐说,“我们是隐形的。没有车灯,没有无线电,没有手机。
通讯只用地形匹配导航和短距加密频道。如果有人需要照明,用红光,不要用白光。白光在五公里外就能看到。”
他停顿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在马里,不是在尼日尔,不是在阿尔及利亚。我们不在任何国家的地图上。
我们的行动不在公司的记录里。如果我们死了,没有人会来收尸。如果我们被俘,没有人会来救。
如果我们失踪,没有人会来找。我们是幽灵。这个任务结束后,我们也是幽灵。”
没有人说话。
林锐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出发。关灯。”
两辆车在黑暗中重新启动,没有开灯。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野兽的呼吸声。
林肯把车速控制在三十公里每小时,靠GPS导航仪上的地形图和自己的直觉判断方向。
仪表盘的光被调到最低,只能勉强看到指针的位置。车内的温度在空调关闭后迅速上升,很快超过了四十度。每个人都在流汗,但没有人说话。
他们以这种速度行驶了四个小时。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林锐让车队停下来。他们在一个干河谷的岸壁下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把两辆车停进阴影里,用沙漠伪装网覆盖住。
伪装网是土黄色的,和周围的沙地颜色几乎完全一致,从一百米外看就像一块被风蚀的岩石。
所有人下车,开始检查装备。
“幽灵”蹲在车旁边,把SAR 21拆开,用一块干布擦拭每一个零件。沙尘已经渗进了枪机的缝隙里,在润滑油里结成一层灰色的薄膜。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凹槽、每一条纹路都用布角掏过一遍。“毒蛇”在检查他的G36,动作比“幽灵”快一些,但同样仔细。
“巫师”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手枪的弹匣一颗一颗地退出来,用手指擦拭每一发子弹,然后再装回去。
“香肠”打开C4炸药的箱子,检查每一块炸药的雷管接口,确认没有沙尘堵塞。“艾瑞克”趴在河谷岸壁的顶部,狙击步枪架在身前,用瞄准镜观察北方的方向。
“谢尔盖”坐在车旁边,把几把小刀从腰包里取出来,一根一根地擦拭,然后再放回去。“刀疤脸”站在车队外围,背对着所有人,看着他们来的方向。
林锐站在车旁边,打开GPS导航仪,看着屏幕上的地图。他们的位置在提莱姆西以南四十公里,距离目标基地还有一百四十公里。
GPS信号很弱,只有两颗卫星在头顶,定位精度在五十米左右。他将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从这里开始,”将岸说,“不能再开车了。前面是沙丘地带,车会陷进去。而且太显眼了。”
林锐看着屏幕上的地形图。从他们的位置往北,地势开始起伏,等高线变得密集,沙丘的高度从十米逐渐增加到三十米。
在沙丘地带的北端,是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的中央就是目标基地。
“徒步?”林锐问。
“徒步。直线距离七十公里。但穿越沙丘地带,实际路程大概一百公里。每个人负重三十公斤,在沙地上行走,每小时只能走两到三公里。大概需要四十个小时。”
“四十个小时。”林锐重复了一遍。
“中间需要休息至少八个小时。加上白天不能行动,只能夜间行军。至少需要两个夜晚。”
林锐看着屏幕上的地形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边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黑暗。沙丘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出来,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脊背在光线下闪着金色的光。
“白天休息。”林锐说。“今晚出发。”
他把GPS导航仪收起来,转身面对着队员们。“所有人,利用白天的时间休息。能睡的就睡。
今晚八点出发,徒步穿越沙丘地带,预计明天傍晚到达目标区域外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许使用任何电子设备。
不许打电话,不许发消息,不许开GPS。我们只用地形图和一个加密短距通讯器。”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北方的沙丘。
“从现在开始,我们靠双脚走进去。”
太阳升起来了。
撒哈拉的日出不像温带地区那样温柔——它不是慢慢渗透的,而是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一下子就把整片天空烧着了。
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的变成了金黄色,金黄色的变成了刺眼的白。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七点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度,八点就已经突破了四十度。沙地开始反射热量,空气在头顶扭曲着,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撑开了一张透明的、正在燃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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