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罪犯是否平等？忠臣孝子和奸夫淫妇
“皇上不公！皇上不公啊！”
“凭什么其他五部都在扩权，就咱们刑部丢失了权力。”
“皇上重制礼乐，难道就是这样调整权力分配？”
张凤翔大声嚷嚷着，对自己只能负责刑狱，心中无比愤懑。
他感觉这样下去自己就废了，谁会拿他当朝堂大臣看。
不过他自己是爽了，其他人听到这番话，却是脸色大变——
因为重制礼乐是皇帝的逆鳞，凡是反对重制礼乐的，都被当今皇帝赶了出去。
如果被人告发张凤翔说过这些话，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皇帝怀疑。
尤其是刑部堂上官聚在刑部交流，却偏偏没有兼任刑部右侍郎的刘侨。这让皇帝知道了，应该如何看待？
他们这种私下集议，和有秘书记录的正式集议，是完全不同的行为。
郑三俊身为刑部主官，心里简直气坏了，决定以后再不参加私下集议，免得有人私下乱说，自己受到牵联。
他向张凤翔厉声道：
“张侍郎慎言！”
“刑部是没权吗？是你没用好手中的权力。”
“皇上一再要求，监狱也要讲规矩，要向诏狱学习。”
“张侍郎分管刑狱，是不是觉得大明的监狱都达到诏狱的标准了，自己没事可干了，所以想索取更多权力？”
这一番话，说得张凤翔极为难堪。他很是不快地道：
“诏狱是关押大臣的，普通监狱如何比？”
“再说了，每个监狱都建得像诏狱那样，需要多少银钱？”
“这笔钱由谁来拨，户部会不会批？”
认为郑三俊是强人所难，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
诏狱那是什么，是关押他们这些士大夫的地方，能和普通监狱相提并论吗？
锦衣卫整顿诏狱他不反对，普通监狱哪有必要学诏狱！
但是郑三俊却说道：
“做不到的事情，没有人会强求。”
“但是清理积狱、改革积弊，这件事难道很难？”
“你连分管的本职都做不好，凭什么索取更多权力？”
“凭你在刑部做的事情，还有刚才那番话，若是被外人得知，弹劾你反对重制礼乐，你拿什么应对？”
一双眼盯着张凤翔，警告他不要再狡辩。
就他做的事情和发的抱怨，被人参个怨望、引申到反对重制礼乐，那是十拿九稳。
反对重制礼乐的厉害，张凤翔如何不知道？凡是以这个理由贬官的，基本没有回京的机会。
他在听到警告后终于知道怕了，看着郑三俊等刑部堂上官，脸上挤着笑道：
“本官刚才失言了，本官毫无反对重制礼乐之意。”
“只是觉得咱们刑部的权力应该更多些，各位堂上官都要有事务分管。”
“方才说的话，诸位切勿方才心上，本官只是一时失言。”
口中连连解释，还请同僚保密。
看向郑三俊的眼神更是带着哀求，希望他能保下自己。
郑三俊并无赶走张凤翔的想法，一是换届还在进行中，刑部需要求稳。他这个刚上任的刑部尚书，不能让人看刑部的笑话。
二是张凤翔和他同为东林党，算是同一派系。就算现在东林党分裂了，也有香火情在。
所以他顺着张凤翔的话，说了几句不做小人之类，告诫其他人不要把话语传出去。
在场的刑部堂上官当然要给主官面子，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保证不会把私下的交流乱说，这个非正式的交流会也不会有会议记录。
张凤翔失言的事情，算是被压了下来。
但是这终归是个把柄，需要想法子补过来。
郑三俊提点他道：
“刑部的刑罚司，负责的不止是监狱。”
“凡是涉及到笞杖徒流死这些刑罚的，都归刑罚司管。”
“原有的刑罚本官暂不多说，但是流放方面，张侍郎可以多注意。”
“要分清流放和强制移民的区别，主动规范移民。”
“这是皇上很看重的事情，做好了自有功劳存在。”
让张凤翔好好表现，主动靠拢皇帝。
免得被人告发，在场的人都受牵连。
张凤翔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听从命令。
他虽然知道强制移民容易遭骂，现在却不得不为。
只能按郑三俊的要求，规范强制移民、指定居住地、流放距离等标准。
并且刑部参与强制移民，监督刑罚执行。
余丁迁徙等需要强制执行的命令，很多时候都有刑罚司带着法警处理。
张凤翔在朝野的名声，顿时为之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黑面侍郎”，能止小儿夜啼——
很多家庭，都不愿面对刑部的法警，担心被他们抓去受罚，被强制迁徙出去。
——
郑三俊在把这件得罪人的工作安排给张凤翔后，心里松了口气。
这件事是他前段时间提议的，要把流民整体视为罪犯。
虽然皇帝没有答应，但是迁徙流民的工作，却一直没停止。
如果有不配合的，那就会定下罪名，强制迁徙他们。
郑三俊让张凤翔做的，就是多给流民定罪，只要发现违法行为，那就流放发配。
够不上流放标准的，则是强制移民、强行指定居住地——
犯下一点小错，就能定这两个罪。
它们在具体执行中，很有操作空间。刑部可以把人强迁到有债务公司的藩国，为移民提供开发贷款，获得利息收益。
郑三俊和其他入股债务公司的大臣，都能因此获益。
因为是皇帝许可的，郑三俊对此也毫不讳言，向其他刑部官员道：
“皇上不允许卫尉寺入股债务公司，这是刑部的机会。”
“法制司要为债务公司立法，为他们提供支持。”
“刑罚司在流放罪犯、迁徙移民时，要参考债务公司的意见。”
“刑部要和各个债务公司密切配合，建立稳定的影响力。”
“这些公司，是真正有权力的公司，一定不要小觑。”
这让刑部的官员，都是喜悦起来。
债务公司有那么多衙门和大臣入股，刑部在其中建立稳定的影响力，就是在官员群体中有影响力。
而且他们还能入股，能获得更多收益。
提出这点的郑三俊，因此获得他们的拥护。在刑部话语权更大，地位更加稳固。
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刑部尚书天然掌控刑部，根本没有人能挑战。
郑三俊现在更注意的，是公共安全委员会主任的职务。
原本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兼职足够重视，没想到还是小看了。
刘侨组建警察协会，在里面开小会的事情，让他认识到这个委员会的权力——
不然刘侨不会这么做，花费心思拉拢其他人。
郑三俊仔细琢磨后，终于明白这个职务的厉害：
“卫尉寺、执法队伍，还有鹰扬军护军、光禄寺和太医院的食品药品监督机构……”
“公共安全委员会的权力真大啊！我以前小觑了它。”
这么多衙门的官员在公安委当委员，如果他在主任职位上做得好，权力完全能延伸到这些部门。
所以，郑三俊现在已经不再把心思放在争夺执法权上，反而想获得公共安全方面的发言权。
他要真正掌握这个委员会，拥有跨部门的权力——
到时候刑部的权力小又算什么，不妨碍他能成为朝堂上有影响力的大臣。
认清现实的刑部，不再做无谓的努力。
开始放在其他事务上，争夺一切能看到的权力。
——
为了获得足够的影响力，挽回之前被皇帝训斥后下降的声誉。郑三俊思索之后，在朝会上提出了自己的新观点。他向皇帝说道：
“大明公民在礼法面前一律平等，无罪者不能视作罪犯看待，这是陛下的教诲，臣在揣摩之后深有体会。”
“诚然，无罪的大明公民是平等的，但是犯罪的公民，却不能一概而论。”
“忠臣孝子和奸夫淫妇犯罪，绝不能够等同。”
“大明的礼法，要明确这两者的区别。”
这符合大明的道德观念，得到很多人认同。
他们认为忠臣孝子就算犯错，也应该要轻判，甚至予以特赦。
奸夫淫妇则要严惩，不能让他们逍遥自在。
朱由检对文官有着本能地防备，听到这个理论，就皱起了眉头，询问郑三俊道：
“谁是忠臣孝子，谁是奸夫淫妇，应该由谁判断？”
“忠臣孝子犯了奸夫淫妇的错，你们又怎么看？”
郑三俊不慌不忙道：
“忠臣孝子和奸夫淫妇，自然要按他们的行为判断。”
“八议尚且不赦十恶，忠臣孝子如果犯了奸夫淫妇的错，当然是按奸夫淫妇看待。”
“万恶淫为首，奸淫偷盗，这些都是堕落罪。”
“臣以为有堕落罪行的要严惩，没有堕落罪行的忠臣孝子，即使犯罪，也应该给悔改甚至特赦的机会。”
“如此人们自然崇尚道德、排斥堕落，可以再使风俗淳。”
这极为符合儒家士子的理念，他们纷纷认可。
认为堕落罪行应严惩，没有堕落行为、却又犯下罪行的，要视后果如何，予以从轻定罪。
这样人们的道德水平会越来越高，规避堕落行为。
尤其是郑三俊援引了一件事，那就是保护军婚。他说道：
“陛下要求特别保护军婚，为此专门制定法律。”
“臣以为其中原因，就是因为军中多是忠臣孝子。”
“这些人的家庭，自然不能被堕落的奸夫淫妇破坏。”
“臣会按陛下要求，和兵部一起严格制定有关军婚的法律。”
“确保忠臣孝子的家庭受保护，不让前线的将士流血又流泪。”
这完全是朱由检的要求，他不可能提出反对意见动摇军心。
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建议在执行中可能出问题，所以最终说道：
“军婚是该保护，但是其他方面，应该继续讨论。”
“再说了，八议之中有议贤，对有大德行之贤人君子从轻处理。完全可以在定罪之后，引用议贤特赦。”
“真有贤能的忠臣孝子犯下罪过，朕会从轻处理。”
部分答应了郑三俊的要求，却又没完全认可。
郑三俊对这个结果已经满意了，因为皇帝没否定这个提法，他完全可以在制定法律时，向没有堕落的忠臣孝子倾斜。
刑部制定的法律，会把他的意志贯彻在内。
——
朱由检对此没怎么在意，反而高兴于他提出的堕落罪行已经深入人心。
只能说，此时的风气实在太差，堕落行为在很多方面存在。
东林党被很多人拥护的原因，就是他们提倡复古，宣扬程朱理学，实现“上无异教，下无异习，道德可一”。他们在后世甚至被誉为是“一支重整道德的十字军”。
朱由检提出的堕落罪，契合了东林党的理论。郑三俊担任刑部尚书后，极力要求扩大堕落罪。
朱由检对此比较谨慎，他要求刑部和礼部一起，确定哪些罪行属于堕落罪。既要有利于风气转变，也不能牵连没有堕落的人。
在以前，哪些罪行属于堕落罪、为何又被视作堕落，没有明确的标准。
在长生种和短生种理论流传后，郑三俊提出使用短生种行为，就是从华人堕落为蛮夷。
建议把短生种行为定为堕落行为，全部列入堕落罪。
堕落的罪犯也都是短生种，要防范他们堕落为蛮夷。
朱由检对这个理论没有完全认可，却还是有些认同的。
他要求对造成危害的堕落行为，一定要严加惩治。
对于可能有危害的短生种行为，则要注意防范。
法律不但要惩治罪犯，还要预防犯罪。作为长生种的大明人，要主动唾弃短生种行为。
这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护，但是朱由检心里也有忧虑。
因为一些行业是需要短生种的，长生种为了长寿，容易明哲保身。
而且这些行业还不能用倭奴替代，否则会带来更大的危害。
例如军队、警察等有危险性的行业，实际都需要短生种——
需要悍不畏死、勇于牺牲的人。
在短生种行为被唾弃的现在，这两个行业会更难招人。
特别是短生种行为又容易蛮夷化，容易出现畏威不怀德的人。
所以朱由检一直在琢磨，如何防范这种倾向，培养更加忠心的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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