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瓮中之鳖】
程羽这几句恭维话说完，苏子听得连连摆手，但先前脸上愁云却是一扫而空。
而旁边的秦红玉听去，脸上笑意渐冷，而后貌似随意一般向四周巡视一番。
“哎呀先生谬赞，以先生大成之躯，不嫌鄙处粗陋，可见你我之间，缘分不浅啊。”
“嗯，属实是缘分不浅。”
程羽与苏子寒暄一番之后，趁着他转身相请的间隙，再次微微扭头向旁边的秦红玉看去一眼。
两人眼神一个交接，秦红玉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抱拳对苏子道：
“方才得报苏子相请在下，正好程先生也在，大家都是旧相识，因此本君也将程先生请下阴司，只是不知苏子这厢有何紧急事宜？”
苏子闻言转回身，眉头微微皱起：
“唉！这不是方才蛮子大军忽然撤去，我这里就来了一批巫女的亡魂，起初我还担心她们会在我殿中闹事，哪知却是个个安静老实。
老夫也知其往日种种行经，心知其必难以归于善道，且这些巫女生前有诡异修行在身，便直接将其遣至惩恶司，先行鞭挞削去魂魄上的怨念再说。
开始也都一切正常，那些巫女个个听话甘愿被缚受罚，可几鞭子下去，那些巫女就魂消魄散。
老夫便心生奇怪，按理说这些巫女不应如此不禁打……因此这才命人一边请武君大人来此，一边又急去殿内各处巡视一圈，这才姗姗来迟，二位赎罪。”
秦红玉回句好说，向程羽看去一眼后继续道：
“之前苏子也曾提过，殿内也曾偶有亡魂突然消散失踪之事，可都是在惩恶司中？”
“正是，要不咱们一同去惩恶司走一遭？”
苏子说完做出个请的手势来，秦红玉再次看一眼程羽，见对方并未迈步，而是盯着殿外，抬手向左边指道：
“那方可是惩恶司？”
苏子连忙点头言是，又见程羽向右手方向指道：
“那座偏殿，苏子可曾去查访过？”
秦红玉顺着程羽手指方向看去，心中一惊，那里是安魂殿。
“那里乃是安魂殿，是我阴司紧要所在，只殿门就有道道禁制……
嘶！先生的意思是……”
文君说着说着就瞪大双眼瞧向程羽，程羽轻轻点头道：
“若方便，可否再带程某前去这殿中走一遭？”
苏子闻言与秦红玉对视一眼后，当即撩起袍袖：
“走！”
只一个“走！”字出口，这位大儒文君竟也顾不上礼节，当先迈大步出门向安魂殿奔去。
程羽与秦红玉在后面跟随，秦红玉悄声问道：
“先生瞧出了什么？”
程羽闻言先轻抬手示意她稍待，而后悄无声息的布下一道结界，将前方一心急急带路的苏子隔绝在外后，方才言道：
“那殿里隐隐有一道金光现出，且这道金光另一头正好落在惩恶司内。”
秦红玉闻言先是瞪眼瞧向程羽，待对方冲她郑重点一点头后，女武君仍有些将信将疑地抬手揉揉眼，望向那座安魂殿。
金光？
在哪里？
“先生可是看错了？误将殿内烛光认作了金光？”
秦红玉疑惑问道。
程羽边走边摇头，每离安魂殿近一步，他面色就随之越发严峻一分：
“方才还未下阴司之时，我就隐约看出文君神像内好似有金光在闪烁。
待下殿后与其对面而视更坐实了我的猜想。
听！此时离得近了，殿内已隐约有诵经之声传出。”
“啊！我怎么听不到？诵经声……难道是当年那位离奇失踪的布达老僧……
可这安魂殿禁制森严，他又是如何进得的？
苏子已身具金光，莫非他已……”
“未必……”
程羽只回她两个字，因为以他方才对苏子言谈举止的观察判断，这位大儒文君兴许自己都还不知他目下的境况。
就如同之前在京畿时，嘉菲那颗妖丹也是在悄然间被箍上一道金丝，她若不提起妖力便不会发觉。
而苏子目下的情况，可能也只是沾染到些许气息而已。
只是，这安魂殿之前他程羽也曾进去过，却并未察觉其内有那布达老僧的踪迹。
程羽边走边琢磨着，秦红玉也不敢再多问，只暗中戒备起来。
此时苏子已行至安魂殿门前，左右袍袖连番挥舞，将殿门上的两道禁制先后撤去，殿门自行缓缓启开的同时，一股暖流从门缝处向殿外流出。
果然在这里。
程羽心道，而且他已断定，旁边的苏子九成九应是并不知情的。
只因那殿门打开之后，除了金光与吟诵声之外，他居然还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栖霞岭内气息。
这老僧，居然敢在阴司内构建出一个类似栖霞岭世界，若非我程羽是自打栖霞岭内出来的，恐也难以察觉。
程羽心中腹诽的同时，又想起金吾卫与梵门在京城内斗法的情景。
看来这老僧在与不知、不觉交手之时，就窥到栖霞岭内些许奥秘，而后自寻死路亲下阴司，再在阴司内隐秘建出一方世界。
“吱扭！”
一阵门枢转动声响，苏子将门打开，如上次一样，急忙将程羽与秦红玉请进殿内后，就将殿门匆匆关上。
进到殿内，原先侧边悬吊的两只蛮子亡魂都已不见，只剩正中一张桌案上，孤零零放着一盏油灯。
三人进来后，那油灯并未受到门扇开启闭合的影响，灯上一个小火苗安静燃烧着，竟也能将整座殿都照到。
“那老僧就在这殿中，苏子应也不知。”
程羽在结界内对秦红玉说道，旁边的苏子自是听不到，只顾着巡视着殿内。
“老僧在哪里？”
秦红玉也瞧了一圈，并未看出任何端倪。
“武君大人稍待，且让我试着令其显形出来。”
程羽说完，猛然将原本笼罩他二人的结界扩大一圈，将苏子也罩了进来。
苏子感知到后愕然一惊，正要看向程羽，忽觉桌案上那盏油灯跳了一下，而后火苗越缩越小，殿内也随之昏暗下去。
此时殿中的金光和吟诵声也都一并消失，眼看那盏油灯就要熄灭，程羽神识恰好赶到。
“轰！”
一道轻轻的爆燃声在殿中突然响起，那油灯上的火苗“倏！”的一下又窜起老高，将整座安魂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惹得秦红玉与苏子都齐齐抬手遮眼。
待稍稍适应之后，他俩赫然看到油灯上的火苗已窜到半人来高，且似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得动。
而在油灯后的那面雪白墙面上，被映出个一丈来高的人影出来。
那人影瞧着像是打坐在桌案上，但桌案上除了那盏油灯之外再无一物。
“武君大人，苏子，那布达老僧亡魂就在墙面那道人影之中，此时已然动弹不得。”
“瓮中之鳖？”
“是。”
“嘿！好！”
秦红玉连声叫好之后，“唰！”的一声祭出打魂鞭执于手中，正欲向那面墙大步而去，又被身后程羽叫住。
只见程羽拱手一礼，对秦红玉与苏子言道：
“此刻那老僧亡魂已是束手待擒，凭他一亡魂，于此处文武二君跟前也难兴起什么风浪，直接空手就可将其揪出，连带着那些巫女亡魂，以及近些年偶有亡魂失踪……哦对，还有文君殿内时辰忽快忽慢之事，都可水落石出。在下外界还有些要事处理，就此先行告辞了。”
“咦？”
秦红玉将打魂鞭反手收起，冲程羽不解看去一眼。
程羽冲她重重点下头，他此时提出先走一步，一则是外界确有事还在等着他出去处理； 二来这里乃是阴司颇为隐秘紧要之地，他毕竟是自阳间而来，此处的秘事他自觉得所知越少越好。
而这老僧潜于此处的动机，程羽多少也已明了，左不过一是为窥阴司内的奥秘，二则趁机暗中度些可度之人转世到梵门去。
那惩恶司内关押的，要么是如泼皮无赖一般的凶恶之徒，要么是些有修为的修士、妖属，前者估计老僧瞧不上，后者若能将其度化……。
至于说这文君殿中前些年，时辰有时会忽快忽慢，则实属这老僧偷艺不精，窥得些许栖霞岭世界操控时间的奥秘，却并不能完全将其掌握，从而导致外泄到整个阴司内，这才使得前两年阴司时辰会偶有错乱。
但这两年里消停了，乃是因这老僧潜入到这安魂殿内躲藏，此殿内布有禁制，殿外便恢复如常。
至于说这老僧最终潜入这殿内的动机，应是他也发觉自己无法掌控时辰的快慢，担心日久暴露，后知晓这殿内有禁制更为隐秘，便暗中随着文君进到殿内。
程羽拱手一礼，与秦红玉和苏子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后，三人纷纷施礼告辞。
“那……惩恶司那边……”
秦红玉追问一句。
“惩恶司那边已经无妨，此殿内已无金光，惩恶司那边也就随之断绝，以后应不会再发生亡魂离奇消失之事。”
“多谢先生。”
苏子再次深施一礼，程羽急忙还礼后，便在苏子与秦红玉的护送下迈出安魂殿。
“砰！”
安魂殿一双沉重殿门再次关上，从另一侧正殿方向迎来一名差吏送程羽还阳。
白光亮起的瞬间，程羽再次回头看向安魂殿方向，那殿内金光再无丝毫。
“程先生，请！”
白光消逝后，程羽与那名差吏立在都武庙的代州文君殿内。
程羽转头看一眼主殿中的文君神像，沉吟一二后，对差吏道一声稍待，又看看此时殿内冷清无人，只有两个老庙祝斜靠着柱子打着鼾，睡得煞是香甜。
趁着殿内再无旁人，他由灵体转实，反回身走到文君神像跟前，从香案上捻起一根线香。
“先生！”
那差吏不明所以，对着程羽喊一声，想拦却无法子拦。
“放心，不碍事的。”
程羽对他说完后，将手中线香轻轻一甩，香头便凭空亮起，一道袅袅青烟盘旋在香头上方一尺，却不消散。
程羽也没行李参拜，只是双手将点燃的线香插入神像前的香炉之中。
香头亮点闪了一下，上方一直盘绕不散的青烟方才飘摇而起。
缕缕青烟绕着文君神像转圈，最终不知是消散于空中，还是没入神像之内。
“咔嚓嚓！”
几息之后苏子神像上传来一阵极清脆的裂纹声响，而后隐约有几道金光从裂纹内亮起，但几息之后，金光便黯淡下去。
程羽瞧了一会，待文君神像内再无金光放出，方才转身对差吏拱手一礼，迈步跨殿门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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