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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貌美寡嫂,专业驯蛇(16)


张望说着两人不醉不归,但还是放陆希泽早早回来了。

酒桌上可调侃了他不少,说他:“兄弟我都懂!少淮兄昏迷不醒,嫂夫人那样的人物,换谁都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摇头晃脑,做出一副夸张的感慨状:“咱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少帅,也有今天!叫啥来着?哦对,让人拿了魂,拴在裤腰带上了!”

或许是来自黑豆的通感,陆希泽很难形容心中的不安。

这种不安,随着他回到香山寺下开始浓烈,在他大步流星走向那间漆黑的禅房时达到了巅峰。他猛地推开禅房的门——

室内一片漆黑,未曾点灯。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凄白的光斑。

桌上、床上,空无一物,唯有一封雪白的信笺,被一方镇纸压着,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陆希泽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扑到桌前,一把抓起信纸。

那是……合离书。

她写给兄长的。

字句间熟悉的称呼,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

开头的字迹堪称工整,格式与敬语也颇作讲究,能看出执笔人残忍的、礼节性的恭维。

“妾身夏漾漾,谨以哀恸之心,泣告夫君……自结发以来,未敢失德……然闻君已有新人入室,且珠胎暗结……此讯如雷击顶,五内俱焚……往日情谊,既蒙君弃,妾身亦不敢再玷清门……”

但渐渐地,那笔画开始失控,字迹越来越大,越来越潦草,力透纸背。

“……君既负我,我何恋栈?当年誓言,犹在耳畔,今视之,不过尘土!……此心已死,此情已绝,愿君与新人,白首同心……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最后的“欢喜”二字,几乎是以撕裂纸张的力度写下,墨迹淋漓飞溅,早已不复字形。

而更让陆希泽触目的是,在大片大片的字迹上,遍布着的被泪水晕开的深色痕迹。

她还是知道了。

他还以为能争取时间、或许能有转圜余地。

陆希泽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北方深宅里的龌龊与树下祈愿少女的纯粹形成割裂的对比,兄长的面容、未谋面的陈氏、长嫂的泪痕……所有画面在心中冲撞。

他第一次怨恨兄长的多情,怨恨兄长既已与长嫂订下婚约,为何还要另寻佳人?!

既已寻佳人,又何必在糟蹋长嫂的真心?

这样的兄长,根本配不上长嫂的爱,配不上她的一腔真情!

陆希泽攥着纸就跑了出去,在寺院里疯狂搜寻,他唤着她的名字,动静之大,吵醒了大半个香山寺的僧人。

一位年轻僧人提着灯笼匆匆赶来,看清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合十叹道:“阿弥陀佛。施主找寻的,可是那位同来的女施主?”

“她在哪??”

“那位女施主……约莫两一个时辰前,问贫僧要了一坛酒,”僧人指了指通往后山的小径,“独自往后山去了。”

*

陆希泽心急如焚,眼神锐利四处寻找。

最后终于在一处断崖边缘,看到孤零零坐在那儿喝闷酒的小姑娘。

风将她的头发吹乱,那纤长的颈仰着。

酒水一碗一碗地往喉咙里灌。

这一幕看得陆希泽心都要裂了。

越是知她刚烈,越是明白她此刻的决绝、悲痛。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危险的断崖边拖回来。

又夺去她手里的瓷碗:“跟我回去。”

“回去……”她呢喃着这个字,红肿的眼里露着迷茫,又觉得自己纠结这个问题好笑极了,竟是笑了出来,眼睛转向陆希泽,“回哪儿去啊?”

“……”

“我已经没有家了。”

长史府被满门屠杀,她回不去长史府。

陆府大宅里又添新贵,她同样不堪其辱。

她眼中水光潋滟,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牡丹,花瓣零落,枝叶狼狈。

却又因彻底的倾颓,散发出夺人心魄的美艳。

陆希泽喉结滚动,藏于心底的话,借着酒意和夜色汹涌到唇边。

谁说你没有家。

只要有我陆希泽在的地方就有你的家。

我会敬你、爱你,比我哥待你好千百倍。

可五指在她肩头蓦地收紧,最终还是克制地松开了。

“回陆家。”他声音低哑,却斩断了自己所有痴心妄想的可能,“只要我还在,陆家就永远有你一席之地,长嫂。”

夜风卷起他大衣的一角,他看到她眸中瞬间的灰败。

她扭过头去,拎起酒坛子,摇摇晃晃地对准自己的嘴,只是刚做出倾倒的姿态,就被他只手夺去。

“你是陆家明媒正娶的长媳,和离书是你写的,一切都是兄长的错,凭什么你要净身出户。陆家欠你的,等兄长醒来必全数还你,若兄长不醒,我替他还。”

表面上是明智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但每个字都是清晰的界限。

见她不语,陆希泽蹲下身,与她迷蒙的视线平齐:“夏家是功臣,功臣之后,绝不能在我眼下受此侮辱。”

“从今往后,司令部是你的后盾,你想住在陆府宅子里,我派亲兵护卫让你清净,你想搬出去住,我就为你置办妥当,你无需有任何琐碎烦忧,至于那陈氏母子……”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杀伐狠厉,转瞬隐于晦暗:“陆家族谱,岂是苟合之辈可以玷污?我虽不能将其驱逐,却也不会让外门子嗣入宗祠半步。”

陆希泽觉得,这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名正言顺、也最具分量的保护和交代。

可在他说完,等她回应的那半分钟静默里,他心跳越来越快,他能做得是何其之轻、何其之薄?

山风在静谧中呼啸。

她忽然回过头来,迷离的眼睛执拗地看着他,美得不可方物。

她声音很轻,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黏连:“陆希泽,你说,我哪里不如那个陈氏好?”

陆希泽斩钉截铁:“她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可她仿佛听不到他的怒斥,眼神飘向虚空,自顾自地呢喃:“我听说…那个陈氏是出国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是不是因为我没出去过……少淮觉得我太封建、太落后了,事业上也帮不上他,跟他不是同一道人……或许真的是我——”

父亲官拜长史,从小在锦绣堆和墨香里养出的明珠。

她本是那么骄傲又满腹诗意的一个女子。

能孤身一人在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能在父兄亡故时竭力报仇,能在冰天雪地中死里逃生……明理又坦荡,柔韧又宁折不弯。

却兀自轻贱到去与一个第三者作比。

陆希泽感觉自己的肺腑被一根锥子凿穿了,每呼吸一下,都疼得要命。

“闭嘴!!”

他再也听不下去她多说一个字。

夏漾漾肩膀微抖动一下,被这无故降临的呵斥骇住,一双水通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陆希泽双手锢住她冰凉的脸,力道有些重,逼她直视自己:“你听着,你唯一封建、顽固、落后、可恨、可气的地方就是因为一个男人的德行败坏而否定自己!”

“……”

“如果你再说这种话,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夏漾漾!”

她被他的激烈反应震住,看着他因怒意而泛红的眼尾,忽然,似孩童般伸出手指点在那眼尾处。

“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谁说我讨厌你?”

“过门那天,你拦着轿子,用鞭子抽我、用枪吓唬我,还说我厚颜无耻。”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不可混为一谈,那时我厌恶是因为不了解你,现在我……我敬重你。”

“敬重……”她喃喃重复,眼神在他紧张的脸上逡巡。

然后,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问出了一个天真、却足以让陆希泽所有筑起的堤坝彻底崩塌的问题:

“那你喜欢我吗?”

空气凝固了。

风停了,虫鸣寂了。

连月光都凝滞在她仰起的、带着泪痕和酒意的酡红脸蛋上。

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望进他灵魂最深、最不可告人的角落。

时间可能只过了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

“喜欢。”

两个字落地,如惊雷落入荒野。

陆希泽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就这样说了出来。

他捧着她脸的双手微微颤抖,随之而来的,除了恐慌,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对面的人儿又眨了眨眼睛,她弯唇笑了,忽然倾身向他靠近,睫毛低垂,视线落在他的唇上。

在他脊背僵直时,她的唇凑上来,轻轻碰了下他的。

“我醉了希泽,你能带我回去吗?”

她呼出的香气拂过他的面颊。

那声“希泽”软糯亲昵,是他从未听过的称呼,一阵酥麻顿时涌向四肢五骸。

他没有再给自己任何思考或反应的时间。

就着当前的姿势,低下头,再一次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烧了起来,炽热、疯狂、不顾一切。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大衣上冰冷的金属扣硌着她,而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却烫得灼穿皮肉。

分开时,她在他怀里小口小口急喘着,粉嫩的唇红肿得厉害,她却看起来开心极了,行为举止大胆得跟平日截然相反。

她用指甲缓缓划过他的脖颈,陆希泽这时候再也忍受不了一丁点儿触碰。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碰。”

她小声笑起来,粘连着丝丝情欲的沙哑,又蛊惑又好听:“真有意思,你脖子上有鳞片呢,眼睛也变成竖瞳了。”

陆希泽耳尖红得滴血,他最厌恶的东西,她却好奇得像个小猫儿。

她一只手扣在他的腰带上,另一只轻轻揪住他的耳朵:“该不会要变成蛇了吧?”

“……”

“你变成小蛇,今晚谁陪我过夜呀?”

陆希泽克制着崩溃的底线,捂住了她的唇,徒留她一双大眼睛迷茫地眨呀眨,忽闪的睫毛像搔在他心上一样。

他踢开酒坛,抱着她站起来,开口喑哑:“你醉得太厉害了,我先送你回禅房休息。”

他再喜欢她,也知道不能趁人之危的道理,她醉了,可他没醉,若她明日醒来后悔,今晚的放纵会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推向深渊。

她曲起手指,手心半遮掩着唇,“咯咯”笑起来:“谁说我醉了,我清醒得很呢。”

说罢,挽住他发烫的颈:“我在勾引你呀,勾引陆少淮的弟弟,我丈夫的弟弟哈哈哈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是我可开心、可自由了,人活着不就图这点儿快乐吗?”

陆希泽眉心紧皱着,站停了脚步,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别这么说。”

“哦,你觉得我放荡?”

“没有。”

“虚伪的男人,你敢说你不快乐吗?”

陆希泽动了动唇,终究什么都说不出:“……”

她像是一个按下倒计时的炸弹,迫不及待地自爆,恨不得将自己炸成碎片,彻底毁灭。

“他能出轨我就不能?他在外面有孩子养情人,我就必须循规蹈矩,相夫教子……凭什么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伪装出的媚意瞬间破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凭什么……凭什么呢……”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渐渐化为呜咽。

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关节青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陆希泽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只好抱着她在原地又坐下,单手解下大衣裹在她身上,任由她在胸口哭泣。

她的哭声越来越低,不知过了多久,泪痕被吹干了,情欲和悲伤也被山风吹淡了。

两个人都像泡在苦瓜坛子里的长大的孩子,依偎着彼此,汲取温暖。

她意识昏沉,嗓子也哭哑了,说出来的话又长又慢。

“我们从小到大一直好好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都变了呢?陆希泽,你说……不幸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还是生命本来就是这副样貌……是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还是自始至终我就从没拥有过任何人……”

陆希泽轻拍着她的脊背,微微晃动着,他后背依靠在乔树上,仰头望着那轮皎洁却遥远的明月。

“我也不知道。”他轻声说。

“我已经失去了父母,我只是想要一个人爱我,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她疲惫极了,说完这句,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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