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揽责
顾秋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稳定敲击而微微发酸,但她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坚定。
当最后一个代表“完毕”的电码从指尖流出,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情报,终于按时送出去了。
她迅速而利落地收起电键手柄,断开连接线,将其小心藏好。叶晨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动作,知道任务完成,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丝。
按照计划,他们现在应该驱车前往塔道斯西餐厅,完成“夫妻外出用餐”这个完美的活动闭环,以应对任何可能的盘问或刘妈(以及她背后的人)的观察。
然而,车子刚驶入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不久,前方的景象就让叶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只见不远处的路口,已经拉起了临时路障,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正在挥手示意过往车辆绕行或接受检查。
又是封锁。
顾秋妍也看到了前方的路障,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段时间,警察厅特务科的频繁搜查和全城布控,已经让她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紧张。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前排座椅的靠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道:
“这……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城内的盘查搜捕还没结束吗?难道……难道是我刚才发报的信号……被特务科的侦测车给监测到了?!”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目光紧紧盯着叶晨的侧脸,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或者至少是冷静的应对。
还没等叶晨开口回答,车内那个连接着警察厅内部通讯网络的步话机,突然发出了“刺啦——刺啦——”一阵刺耳的电流干扰声,紧接着,一个急促而严肃的声音从中传出,在安静的车厢内回荡:
“注意!注意!所有单位注意!电讯监测中心再次截获到异常无线电信号,发射时长约七分四十秒!信号源初步判定在果戈里大街及周边区域!
重复,果戈里大街及周边区域!所有接到指令的巡逻队、搜查小组,立刻对上述区域实施交通封锁,展开地毯式搜查!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车辆、物品,立即上报并控制!完毕!”
命令清晰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是从特务科调度室直接发出的。
顾秋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果戈里大街……虽然他们目前的位置不完全重合,但距离他们刚才发报和现在所在的区域,确实不远!难道……真的暴露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叶晨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或慌乱,反而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丝近乎调侃的、无奈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了顾秋妍一眼,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这嘴啊……还真是开了光了,而且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刚说完,麻烦就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平稳地驾驶着车辆,朝着封锁线驶去。到了近前,一个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认出是叶晨的车牌和车型(特务科高官的车在警察系统内部是有辨识度的),立刻“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叶晨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连车窗都没完全摇下,那名警察便心领神会,赶紧示意同伴搬开路障,让他的车通过。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在周围被拦下接受检查的车辆羡慕或好奇的目光中,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封锁线。
驶离了警察的视线范围,叶晨脸上的轻松笑意才稍稍收敛。他对顾秋妍说道:
“看来,我是不能直接送你回家了,或者去塔道斯了。高彬这老狐狸,肯定是倾巢出动了。
你在这里下车,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拦一辆黄包车或者出租车回去。记住,神态自然一点,就像个刚逛完街或者访友回家的普通太太。电台,交给我来处理。”
叶晨的语气果断,不容置疑。顾秋妍也知道情况紧急,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与发报有关的痕迹,然后拉开车门,迅速下了车,混入了街边稀疏的人流中,很快消失在一个巷口。
叶晨看着顾秋妍安全离开,这才重新发动汽车。但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个相对隐蔽的树荫下。他下车,装作检查轮胎的样子,迅速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那部刚刚完成重要任务的电台还静静地躺在暗格里。叶晨目光冷静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然后,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电台机身。
下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台体积不小,主有一个行李箱大的便携式电台,连同连接的天线和电源线,如同变魔术一般,瞬间从他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被藏起,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叶晨自己知道,它已经被安全地收进了他那个超越时代科技理解的“系统空间道具”之中。
这个来自“全知者”金手指的黑科技,此刻用在这里,简直是天衣无缝,完美解决了处理危险证据这个最棘手的难题。
处理完电台,叶晨关好后备箱,神态自若地重新上车,调转车头,朝着步话机里通报的、封锁搜查的核心区域——果戈里大街方向驶去。
作为特务科行动队长,这种“大行动”,他“恰好”路过,然后“闻讯”赶来,合情合理。
果戈里大街一带果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路障层层叠叠,身穿黑色制服或便衣的特务、警察如狼似虎地穿梭在各个路口、店铺、居民楼之间。
吆喝声、拍门声、偶尔传来的呵斥和哭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压抑的气氛。
高彬这次显然是动了真火,把能调动的力量几乎都撒了出来,大有掘地三尺也要把发报者挖出来的架势。
叶晨的车在警戒线外被拦了一下,但当他降下车窗露出脸,拦路的特务立刻放行,他直接将车开到了靠近指挥中心的一处临时停车点。
远远就看到高彬那肥胖却挺直的身影,正站在一辆敞着门的指挥车旁,脸色铁青地对着几个手下指手画脚,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叶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和关切:
“科长!出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
高彬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叶晨,那双三角眼里立刻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恼怒,有怀疑,或许还有一丝被“抓包”自己兴师动众却可能无功而返的尴尬。
高彬上下打量了叶晨一眼,特别是他那一身整齐的便装(为了去西餐厅特意换的),语气不咸不淡,甚至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哦,周队长,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你呢。”他特意强调了“找不到”三个字,暗指叶晨擅离职守,“刚才通讯班那边,又截获了一份电报,长达七分四十秒!就在这附近!”
叶晨心中明镜似的,知道高彬这是在借题发挥,鸡蛋里挑骨头,发泄他连日来的憋闷和对自己的不满。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反而顺着高彬的话,露出了无奈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态度诚恳地解释道:
“科长,您也知道,我这好不容易,时隔一年半才和妻子团聚。这段时间为了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根本顾不上,冷落她太久了。
今天下午看没什么紧急任务,就想着弥补一下,在塔道斯西餐厅订了个位置,本想安安静静吃顿饭,哄哄她开心。
谁知道……饭还没吃上,这边就又出这么大的事儿?这群家伙,也实在太可恶、太会挑时候了!”
叶晨的解释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自己“因私外出”的缘由(夫妻团聚、弥补感情)。
又表达了对此事的重视和对敌人的愤慨(“太可恶”),还隐晦地恭维了高彬领导下的忙碌(“这段时间为了案子”)。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彬被他这么一说,噎了一下。确实,这段时间特务科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叶晨作为行动队长更是冲在前面,偶尔抽空陪一下久别的妻子,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他想借题发挥敲打一下,也找不到更有力的借口。毕竟,他总不能明着说不让下属有私人生活。
高彬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那脸色依旧难看。他悠悠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解,叹道:
“是啊……他们太嚣张了!光天化日,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还敢发这么长的电报!”
叶晨适时地追问,表现出专业关切:
“测出具体位置了吗?范围能不能再缩小?”
提到这个,高彬的脸色变得更加古怪,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感。他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眼前这条混乱的街道和周围林立的建筑,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恼怒:
“电讯科那群饭桶!他们居然告诉我,这次的电报信号……他娘的是移动的!就在果戈里大街这一带不断变化位置!
一会儿强一会儿弱,飘忽不定!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扛着电台在街上跑?”
他说到最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停放的、包括叶晨那辆在内的几辆汽车,眼神里闪烁着几分狐疑和更深的算计。
移动的信号源?叶晨心中了然,这自然是自己刚才驾车发报造成的结果。但他脸上同样露出了适度的惊讶和思索之色,附和道:
“移动的?这……确实蹊跷。如果是在车里,那范围可就大了,而且流动性强,很难精准定位和抓捕。看来,我们的对手,手段是越来越花样翻新了。”
叶晨一边说,一边也在心中快速评估。高彬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车载发报”的可能性,这可能会增加未来的风险。
但好在,自己处理电台的手段“干净”得超乎想象,高彬就算怀疑,也抓不到任何证据。
寒风呼啸,果戈里大街上的搜查仍在继续,喧嚣而徒劳。而真正的“发报者”,此刻正安然站在搜查指挥者的身边,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思考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高彬的疑虑如同盘旋的秃鹫,但叶晨知道,只要自己足够小心,足够镇定,这些疑虑,终究只会是无根的浮萍。真正的较量,还在更深处。
高彬被叶晨那番滴水不漏的解释堵得心里越发憋闷,却又发作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郁闷的轻哼。
他背着手,目光依旧扫视着混乱的搜查现场,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全部在此。沉默了几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语气对叶晨说道:
“周队长,你刚才不在厅里,算是躲过了一劫。”他顿了顿,观察着叶晨的反应,“刘厅长(特务科名义上的最高长官,通常由警察厅长兼任,但实权在高彬手中)把我叫过去了,因为昨天跑人的事,给我……一通好训。脸色难看得很。”
他刻意加重了“训”字的语气,仿佛在强调自己承受的压力。然后,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
“而且,刘厅长还捎了话,白厅长(警察厅最高长官,也是伪满哈尔滨警察系统的头面人物)要亲自见咱们俩,就这两天的事。到时候……关于这次行动失利,你怎么解释?”
高彬这话问得“贴心”,仿佛是在征求叶晨的意见,共同商讨对策。但叶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狐狸,分明是想先把自己撇干净,甚至可能想把主要责任往他这个“行动现场指挥官”身上推!
毕竟,人是从刘奎(高彬嫡系)眼皮子底下跑的,开枪打死人的也是目标,而现场指挥撤离、决定暂时不抓的,是他叶晨。
高彬完全可以咬定是叶晨“判断失误”、“指挥不当”,才导致了目标逃脱和人员伤亡,而他高彬只是“信任下属”、“尊重现场指挥”。
叶晨看着高彬那张故作忧虑、实则眼底深处藏着算计的脸,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豁达的笑容。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说道:
“科长,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到时候,你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行。实话实说嘛,我毕竟两年多没在厅里了,厅里的伙计也换了不少新人,情况不熟。
这次行动,我作为带队指挥,经验不足,临场判断可能也有偏差,没能及时果断抓捕,给了对方逃跑和反抗的机会,最终导致目标脱逃,还牺牲了一名弟兄。这些,我都认。”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高彬“出主意”,语气更加诚恳:
“您是科长,是咱们特务科的定海神针,手底下那么多人要带,威信不能受损。
我初来乍到,遇事总不能让手下的弟兄们顶到前头去扛雷,那样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工作也没法开展。这事,理应由我这个带队的队长来担主要责任。”
叶晨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主动揽责,显得勇于担当、体恤下属,又暗示了自己“初来乍到”、“情况不熟”,为可能的“失误”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看似不经意地加了一句:
“再说了,白厅长那边……他也知道我跟涩谷先生(宪兵司令涩谷三郎)关系还算不错,平时也有些往来。
看在这层关系上,他多少也得给点面子,不会把我骂得太惨,更不至于因为这一次失误就怎么样。您放心吧。”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他轻描淡写地点出了自己与日本宪兵司令的“不错关系”,这在伪满官场,尤其是警察系统,是极具分量的护身符。
白厅长就算再不满,也要顾忌日本人的态度。叶晨主动把责任揽过去,既给了高彬台阶下,保全了他的面子和威信,又暗示了自己有“靠山”,不怕担责。
甚至可能因此事在白厅长那里“挂上号”(虽然是负面印象,但至少被记住了),同时还能在手下人(包括高彬的嫡系)面前树立一个“敢作敢当、爱护下属”的形象。
一石数鸟,进退有据。
高彬听得眼皮直跳,他严重怀疑叶晨这番话是在阴阳怪气地讽刺自己推卸责任、没有担当,可惜对方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而且,叶晨主动提出的“责任划分”方案,对他高彬来说,确实是最优解——既能脱身,又不太得罪这个背景神秘的家伙。
更关键的是,叶晨点出的“与涩谷关系不错”这一点,像一根针,刺中了高彬最敏感的神经,这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让叶晨去顶雷,或许真的是最“安全”的选择。
正如叶晨所说,白厅长看在涩谷的面子上,大概率不会对他过于苛责,顶多是训斥几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而如果自己强行把责任揽过来或者分摊,搞不好会引火烧身,让白厅长觉得自己御下无方、指挥不力,那才是真的麻烦。
想通了这一点,高彬心中那点因为被“看穿”而产生的不快,迅速被一种如释重负和顺势而为的算计所取代。他脸上的阴郁之色稍稍缓解,甚至挤出了一丝颇为“真诚”的感慨和“安慰”。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叶晨的肩膀,力道不小,语气也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周队长……你这话说得……让我这当科长的,心里真是……既惭愧,又感动啊!”
他叹了口气,“这次的事,确实是兄弟们办事不力,我这个科长也有责任,没带好队伍。你能这么体谅,主动把担子挑起来……我高彬记在心里了!”
高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承诺:
“这次,你就先吃点亏,受点委屈。你放心,手下的兄弟们都不是瞎子,他们会记得你这份人情,以后工作上肯定更加卖力!
包括我,也记你这份情!今后,但凡有合适的机会,在别的事儿上,我一定帮你找补回来!咱们来日方长!”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叶晨不是去顶罪,而是去做了一件多么伟大光荣的牺牲,而他高彬则是一个知恩图报、讲义气的好上司。
叶晨心中冷笑更甚,但脸上却露出了坦然甚至带着点“士为知己者死”意味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科长言重了。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肃清反满抗鈤分子,维护满洲国的安定。个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高彬心头的重压似乎减轻了不少,虽然对叶晨的忌惮和疑虑并未减少,但至少眼前的难关,找到了一个看似体面的解决办法。
而叶晨,则在又一次与高彬的暗中交锋中,不仅成功化解了可能的风险,还进一步巩固了自己“有背景、敢担当”的形象,并为未来可能的“交易”或“合作”,埋下了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很有用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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