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上的种子
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四章 海上的种子 (1646-1647)
长江口的冬天,湿冷刺骨,咸腥的海风卷着细密的冰雨,抽打着崇明岛外那些星罗棋布的沙洲和隐秘的港汊。这里已不再是王擎涛记忆中那个可以纵横驰骋、来去自如的“海上后院”了。清廷的“迁界禁海”令,如同一张巨大的、不断收紧的铁网,正从陆地与海洋两个方向,缓缓合拢。
令是以“平定海患,断绝奸宄”的名义颁布的,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奸宄”指的不只是郑成功、张煌言这些仍在海上坚持抗清的“明朔”势力,更包括所有不肯剃发归顺、或与清廷若即若离的海上武装与沿海居民。命令残酷而彻底:沿海各省,自海岸线向内陆迁徙三十至五十里,构筑“界墙”,墙内居民全部强制内迁,墙外房屋、田地、船只尽数焚毁,敢有越界者,立斩不赦。片板不得下海,粒米不许越界。
这道命令,对以海为生的人们而言,是绝户之计。
此刻,在王擎涛经营的一处最隐蔽的沙洲营地,气氛凝重如铁。几艘较大的海鹘船和沙船隐藏在天然形成的岩洞与水湾中,用渔网和树枝巧妙伪装。简陋的木棚和帐篷沿着背风的山坡搭建,里面挤满了人——不只是王擎涛麾下的水手、战士,更有从江阴、嘉定、苏州、松江等地逃出来的难民,其中不乏士绅子弟、工匠、识文断字的书生。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对未来深深的迷茫。
营地中央最大的木棚里,王擎涛、沈继祚,以及几位从各地逃来的有影响力的人物,正围着一堆勉强驱散寒意的篝火,商讨出路。
“王头领,沈公子,这‘迁界禁海’的风声越来越紧了。”一位从松江逃来的老秀才,声音颤抖地说,“听说福建、浙江沿海,已经开始动手了。官兵驱赶百姓,焚毁村落,不从者当场格杀……照这个架势,这长江口,恐怕也藏不了多久了。”
“藏不了就打!”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原是嘉定民兵头目的壮汉怒道,“当初在嘉定,老子就该多杀几个鞑子!现在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憋屈死了!与其等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王擎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木棍拨弄着火堆,“我们现在满打满算,能打的弟兄不过三五百,火药不足,粮食紧缺。清虏在沿海驻扎的绿营和水师有多少?一旦被发现,他们调集几十条战船,带上红衣大炮,我们这点家当,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那就这么等死?或者……投降?剃了这头发,去当顺民?”刀疤汉子不服气。
“投降?”一直沉默的沈继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棚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投降了,就能活吗?江阴投降的李永芳,如今是清虏的‘三顺王’之一,可他手下那些兵,还有江阴城里的百姓,活了几个?嘉定那些最初抱着‘顺应’念头的乡绅,在明伦堂里,又活了几个?”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清虏要的,不是我们投降,而是我们灭绝——肉体上的,或者,精神上的。剃发易服,迁界禁海,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怕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还记得自己是谁,不肯忘记过去,还想在海上寻一条活路的人。”
“那沈公子的意思是……”老秀才期盼地看着他。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也不能去硬拼。”沈继祚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要走。走得远远的。”
“走?去哪?”刀疤汉子愣住了,“陆上都是清虏的地盘,海上……郑家(郑成功)的厦门、金门倒是还在,可那也是朝不保夕,而且路途遥远,我们这点船,能到得了吗?”
“不是去厦门。”沈继祚摇头,他的手指,在地上简陋的沙土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长江口,向东南,指向那片茫茫无际的大洋。
“去海外。”他沉声道,“去日本的长崎,去琉球,去吕宋(菲律宾)的马尼拉,甚至……去更南边的爪哇、巴达维亚(雅加达)。”
此言一出,棚内一片哗然。去海外?对于这些大多数一辈子没离开过长江3角洲的人来说,那是比死亡更加陌生和恐惧的所在。海上的风暴、疾病、迷航、还有传说中凶残的“红毛夷”和海盗……
“沈公子,这……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老秀才连连摇头,“老夫读书一生,只知‘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是漂洋过海,去那蛮荒之地?再说,我们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去了海外,又能做什么?岂不是任人鱼肉?”
“不去,在这里就是等着被鱼肉。”沈继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说您手无缚鸡之力,可您读过书,识字,懂得圣贤之道,也见过江南的繁华与……毁灭。这些,就是力量。海外的汉人,不是没有。早在前朝,就有人去了南洋,在那里经商、垦殖,建立家园。他们需要识字的人,需要懂得农桑、工匠之术的人,也需要……记得故国文化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棚外那些瑟瑟发抖、眼神茫然的难民身上,又看向王擎涛:“王兄,你们常年在海上,应该知道,去长崎、去马尼拉的航线。也应该知道,那些地方,有我们汉人的聚居地,有商馆,有寺庙。虽然寄人篱下,但至少……头发可以自己决定留不留,衣服可以自己决定穿什么。”
最后一句话,深深触动了在场每一个人。头发,衣服……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是他们用无数同胞的鲜血也未能保住的,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王擎涛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航线,我们确实知道。船,勉强也够。但是,沈兄,你要想清楚。这不是去苏州杭州做买卖。这一路上,风暴、疾病、缺水缺粮,都是鬼门关。到了地头,日本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也不是善茬,未必欢迎我们这么多人去。而且……”他看了看沈继祚,意有所指,“你们沈家要保的那些‘东西’,在海上,更是累赘中的累赘。”
他指的是那些书籍。
沈继祚自然明白。书籍怕水,怕火,怕潮,占地方,在危急关头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来打仗。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走。留在这里,这些书,迟早会被发现,化为灰烬。带到海外,哪怕只有一小部分能保存下来,被那里的汉人后代看到,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祖先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曾经有过怎样的文明。这,就是我们能做的,对江阴、嘉定死难同胞最好的祭奠,也是对清虏文化灭绝政策,最有力的回击。”
他的话,让棚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棚外呼啸的风雨声。
“妈的!”刀疤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沈公子说得对!老子在嘉定没死,这条命就是捡来的!与其在这里等着被鞑子抓去剃头,不如去海上搏一把!就算死在海里,老子也是个不剃头的鬼!”
“可是……家眷怎么办?那么多老弱妇孺……”老秀才还是犹豫。
“愿意走的,跟我们一起走。”王擎涛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高大而坚定,“不愿意走的,我会想办法,在迁界之前,把他们送到内陆相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但是,走的人,必须明白,这一路,九死一生。上了船,就没有回头路。一切,听天由命。”
决议,就这样在风雨飘摇的沙洲上,仓促而又悲壮地做出了。王擎涛开始紧急筹备:检修船只,搜罗淡水和能长久保存的粮食(炒米、咸鱼、豆类),安排不走的人转移。沈继祚则带领几个识字的人,将那批珍贵的书籍进行最后的整理、筛选,用油布、蜡纸层层包裹,装入特制的防水木箱,并在一些最重要的书籍空白处,匆匆写下简短的注释和来历说明。
出航的前夜,月黑风高。
沈继祚独自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西方漆黑一片的陆地。那里,是他的故乡,是沈家百年生息之地,如今正在血与火中**,在剃刀与铁蹄下变得面目全非。
“祖父……父亲……”他低声呼唤,眼泪无声滑落,融入冰冷的海风中,“不肖子孙继祚,今日……要走了。不是逃跑,是……去种下另一颗种子。你们守护的东西,我会尽力带走。总有一天,它们会在另一片土地上,发芽,生根……也许,还能等到,重新回来的那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擎涛。
“都准备好了。”王擎涛的声音有些沙哑,“五条船,三百二十七人,其中能打的一百五十人,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和你们这样的读书人。粮食淡水,勉强够一个月。你们的书,装了整整两条船的底舱。”
“多谢王兄。”沈继祚转身,深深一揖。
“少来这套。”王擎涛摆摆手,望着漆黑的海面,喃喃道,“老子在这长江口混了大半辈子,没想到,最后要带着一群书呆子和他们的破书,去闯那茫茫大海。老天爷,你可得开开眼。”
“我们去哪里?”沈继祚问。
“先去日本长崎。”王擎涛道,“那里有‘唐人屋’(华人聚居区),我们在那里有点关系,可以暂时落脚,补给,也看看风向。如果不行,再往南。只是……”他皱了皱眉,“日本现在是德川幕府当政,搞什么‘锁国’,对外来船只管制很严,尤其是我这种……来路不明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继祚叹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五艘悬挂着破旧渔旗、吃水颇深的船只,悄然驶离了这片曾经的藏身之地,借着微弱的东北风,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未知而凶险的大洋深处驶去。
船队中,一条船的底舱里,沈继祚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打开了一只特制的防水箱。里面,不仅有经史子集,更有一卷他亲手誊抄的、关于江阴、嘉定屠城详情的记录,以及一份长长的、在这场浩劫中死难的江南士绅、学者的名单。在名单的最后,他用颤抖的笔,写下一行小字:
“此血海深仇,文化浩劫,后世子孙,不可或忘。若有余力,当使真相大白于天下,使罪魁遗臭万年。若苍天有眼,终有血债血偿之日。——甲申国变后三年,江南遗民沈继祚,记于出海逃亡之前夜。”
写罢,他将这卷纸小心地放回箱中,与那些古老的典籍放在一起。仿佛,将一粒浸透了血泪与仇恨的种子,深深埋入了这文明的土壤之中。
船在波涛中起伏,驶向未知的黎明。
身后,江南的血色大地,渐渐沉入地平线以下,最终被海天之间的雾霭彻底吞没。
而在他们航行的前方,等待着的,不仅是生存的考验,更是文明的种子在异域他乡,能否生根发芽、又将演化出何种面貌的……漫长而艰难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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