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铁血军魂,永世传承不息
北风卷着黄沙扑在蓟州城墙的砖石上,发出砂纸打磨般的嘶响。戚继光站在空心敌台顶层,手扶垛口,眯眼望着远处起伏的燕山山脉。身后三百名新募北军士卒正列队台下的演兵场上,被冻得发白的脸上交织着敬畏与忐忑。
"总兵大人,人都到齐了。"参将杨文通抱拳禀报,"按您的吩咐,全是今年秋后刚入营的。"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下去,反而转身走到敌台内侧的箭窗前,指了指墙上刻着的一排细小划痕:"可知道这是什么?"
杨文通凑近细看,那墙砖上密密麻麻刻着不知多少道竖线,每五道为一组,排列工整。"属下愚钝。"
"这是谭副将的手笔。"戚继光声音沉缓,"三年前鞑靼一部夜袭此处,谭成带二十七人守这座敌台,断箭射光便用佩刀砍砖为记,每杀一敌刻一道。后来援军赶到时,他浑身七处伤,血把砖缝都灌满了,还在刻。"
杨文通喉头滚动,没接话。
戚继光抚过那些刻痕,指腹在粗糙的砖面上略作停顿,随即转身大步走向楼梯:"走,下去见见新兵。"
演兵场上风声烈烈,一百五十名步卒和一百五十名车营新兵按南北分列,北军士卒虽已按戚家军制重新编伍,但站姿仍旧带着旧式卫所兵的散漫。戚继光走到队列正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忽然抬手指向队列第三排一个高壮汉子:"出列!"
那汉子一愣,挤出队伍时还蹭歪了旁边人的腰刀。
"叫什么?"
"回总兵,小的叫赵铁柱,宣府来的!"
戚继光走到他面前,抬手扯开他胸口的护心甲片。赵铁柱下意识要挡,被戚继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甲片掀开,里面露出一道三寸长的陈年刀疤,结痂未落,泛着暗红。
"什么时候伤的?"
"上月……夜巡遇小股鞑子探马,砍了一个,背后来了一刀。"赵铁柱把胸膛挺了挺,"不碍事,皮肉伤。"
戚继光替他扣好甲片,拍了拍他肩膀,忽然提高声量对全军道:"赵铁柱上月二十五日夜巡石门关,遇鞑子探马七人,他一人断后,砍杀二人,身负刀伤仍拖住敌骑两刻钟,待援军赶到方退。按《纪效新书》赏格,当赏银十两,记一功。"
赵铁柱瞪圆了眼:"总兵大人,您……您怎么知道?"
戚继光没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翻开,声音不急不缓:"上月二十五日,石门关巡检司报,夜半惊马,疑有敌情。次日值夜百户赵大勇核实,系鞑子探马七骑,被一卒独力击退。此人面阔鼻高,左颊有痦,宣府口音,裹红头巾——是你吧。"
队列里一片哗然。北军旧制,士兵受伤杀敌从来无人记录,功劳全归上官。戚继光到蓟州半年,竟连一个夜巡小卒的伤疤来历都记在册上,这等事闻所未闻。
赵铁柱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跪倒:"总兵大人……小的在宣府戍了五年,受伤三回,没人问过一句。您……您给小的记功,小的这条命今后就是您的!"
"起来。"戚继光扶他起身,声音转而肃然,"你的命不是我的,是大明的,是蓟州身后千万百姓的。军中规矩第一条,凡杀敌有功者必赏,负伤退敌者重赏。若连这都做不到,我戚继光有何面目坐这总兵之位?"
他转身面对全军,从杨文通手中接过一柄镔铁长刀,刀身在冬阳下泛着冷光:"这是上月喜峰口大捷缴获的鞑靼百夫长佩刀,刀背有狼头錾纹,按规制,斩百夫长以上者赐刀并升一级。"
戚继光将刀横举,目光如电扫过队列:"赵铁柱虽只杀二探马,然孤身御七敌,勇悍可嘉。此刀暂由我保管,待你下次再立一功,便是你的!"
赵铁柱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挺直腰背,嘶声吼道:"谢总兵!小的下回必斩一颗百夫长首级来换!"
队列中一阵骚动,北军士卒眼中的散漫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灼热的东西。
戚继光一摆手,杨文通立即挥旗,二十名戚家军老兵从敌台两侧奔入演兵场,每五人一组,分四面站定。他们手中握的正是鸳鸯阵核心兵器——一杆狼筅、两柄长枪、两把藤牌腰刀。老兵们身形交错,进退回旋,狼筅在前遮天蔽日般扫荡,长枪自两侧突刺如蛇,藤牌贴地翻滚护住下路。一套阵法演下来不过十几个呼吸,却杀气凛然,看得北军新兵目瞪口呆。
戚继光走到场中,对赵铁柱招招手:"你,带七个弟兄出来。"
赵铁柱刚受了激励,一腔热血正沸,立刻点了同伍七人冲到场中。戚继光亲自给他们排阵位,把一杆狼筅塞到赵铁柱手里:"你身形高壮,臂力过人,狼筅是阵胆。记住,敌人冲来不许退,狼筅在前扫刺,后面的长枪手自你腋下出枪,刀盾手护住两翼——试试。"
对面五名戚家军老兵摆好阵势,一声呼喝便冲杀过来。赵铁柱咬着牙把狼筅平推出去,那枝长满倒钩的铁枝横扫过去,对面老兵身形一晃避开。赵铁柱正慌,身后两杆长枪忽然从左右腋下同时刺出,逼得对面两人后退——原来他被戚继光按阵法推着走,不知不觉已经让出了枪路。
"好!"戚继光喝了一声,又转向其余新兵,"看到了?鸳鸯阵的精髓不在个人勇武,在协同一心。狼筅挡不住所有敌人,枪手射不中所有要害,刀盾兵砍不尽所有腿脚。但三者合在一处,任他倭寇倭刀多快、鞑子骑射多猛,都突不破这铜墙铁壁!"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按住那杆还在微微颤抖的狼筅:"你方才怕了吗?"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怕……怕对面那几把刀。"
"怕就对了。"戚继光声音忽然压低,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我头回上阵也怕,两腿发软,手里枪差点握不住。可你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怕,你身后有枪手帮你挡侧面,两侧有刀盾护你肋下。鸳鸯阵就是把七个胆小的人绑在一块儿,变成七个胆大的人。"
他说着回身一指敌台方向,声量再次提起来:"看到那座敌台上的刻痕了?谭副将当年守台时只有二十七人,没有一个临阵退缩,没有一个丢下同伴。因为他们信,信自己背后站着弟兄。你们今日是新兵,明日便是袍泽。将来上了战场,记住——狼筅替枪手开路,枪手替狼筅补刀,刀盾替所有人挡箭。这是戚家军的规矩,也是从今往后蓟州大营的铁律!"
话音未落,队列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总兵大人,那万一有弟兄伤了怎么办?扔下他?"
问话的是个年轻小卒,脸上稚气未脱,话一出口便被旁边老兵狠狠瞪了一眼。戚继光却笑了,招手让他上前:"你叫什么?"
"周……周小乙。"
"周小乙,你问得好。"戚继光从腰间解下一面铁质腰牌,正面铸着"戚家军"三字,背面刻着"同生共死"四字,递到他手里,"但凡戚家军将士,人人都有这样的腰牌。战场上若有人倒下,同伍之人拼死也要把他拖回来。若拖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每个字都像砸在砖地上的铁钉:"若拖不回来,活着的弟兄便替他报仇。杀光眼前的敌人,再回来安葬他。戚家军自义乌成军至今,从未丢过一具袍泽尸首,从未弃过一个受伤弟兄。今日你们入了这道营门,就是戚家军的人。是人的,就得有人性!"
演兵场上死寂了片刻。忽然赵铁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戚家军!"
"同生共死!"周小乙跟着喊。
随即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北风卷着沙尘扑在将士们身上,那些方才还带着散漫和疏离的面孔,此刻统统被一层什么东西绷紧了。戚继光看着队列中一双双燃烧的眼睛,缓缓抬起右臂,五指并拢,举过眉峰。
三百名将士齐刷刷跟着举手,甲片碰撞声如铁瀑奔流。
"记住了——"戚继光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沙送入每一只耳中,"你们是蓟州的墙,是大明的刀。鞑子若来,这道墙不会垮,这把刀不会卷。因为你们身后有彼此,有袍泽,有万家灯火。杀敌报国,不在一时血气,在日日苦练,在夜夜警醒,在每一次举起兵器时——都能想起身边那张脸。"
他放下手臂,转身向敌台走去。杨文通紧步跟上,低声说:"总兵,新兵士气已经起来了,要不要趁热打铁加练?"
戚继光登上台阶,回头望了一眼场中热火朝天自发操练起来的士卒,摇了摇头:"练是要练,但今儿够了。让他们消化消化,彼此认认脸,吃顿热乎的。把赵铁柱那十两赏银今晚就发下去,当着全营的面发。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周小乙那孩子胆大心细,让老兵带一带,是个好苗子。"
杨文通应了,又忍不住叹道:"总兵待士卒如此,末将跟了您这些年,每回看您训兵,心里都热得慌。"
戚继光推开敌台门扇,寒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边几根早生的白发。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将士们把命交到我手里,我就得把心掏给他们看。戚家军的魂不是哪个人,是每一双握在一起的手。"
他走进敌台,那面刻满划痕的砖墙静静立在阴影里。戚继光伸手在最新的几道刻痕上摸了摸——那是上月喜峰口之战他亲手刻下的杀敌之数。指尖触到冰冷的砖石,他心中想的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有这份魂在,就传得下去。
门外演兵场上,三百人的呼喝声混着刀兵碰撞的脆响,一阵高过一阵。
(第15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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