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山河无恙,皆因君之奋战
喜峰口敌台动工的第四天,蓟州粮库告急的文书就送到了戚继光案头。他翻开来看了一眼,四百石存粮,只够两万守军吃半个月。边关不像东南,倭寇来了打完就走,鞑靼人却会绕着长城跟你耗,一围就是几十天,粮草断了就等于把城门拱手让人。
"军屯的麦子什么时候收?"他问副将杨文。
"至少还得两个月。今年春旱,不少地块都撂了荒,屯田的士卒又调去修敌台,人手实在不够。"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刚到蓟州那年在田野里看见的景象——大片良田荒着,不是因为百姓不想种,而是边关战事频仍,春耕时鞑靼骑兵来一趟,秋收时再来一趟,谁也不敢把性命赌在一季庄稼上。连年如此,田越荒越穷,越穷越没人守,守军越少鞑靼来得越勤,整个北疆就像一口煮不开的锅。
"把筑台的人手抽回一半,从现在开始抢耕。"他把文书合上,起身走到帐门口,"传令各关隘,凡是能开荒的地段全部划给守军,每人五亩,收成一半归自己一半入粮库。哪个将领敢克扣屯田粮,拿人头来见我。"
杨文迟疑了一下:"总兵,敌台的工期……"
"敌台要修,田也要种。"戚继光回过头,"你给我记住,长城上每一块青砖靠的是士卒用肩膀扛上去的,但他们肚子里总得有东西垫着。饿着肚子守边,就算敌台修得再高,风一吹就倒。"
命令传下去之后,蓟州全线动了起来。那些原本只会扛枪巡边的士卒拿起锄头翻地的时候有些生疏,但手上有活干、眼里有盼头,整个防区的气氛都不一样了。戚继光亲自到最苦的黄土岭屯田点去看,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卒正在犁地,汗水把后背的号衣浸得透湿,见总兵来了慌忙扔了犁跪下行礼。
戚继光弯腰扶起他,顺手拎了拎那块新翻的土,捏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行,底墒还在,种豆子应该能收两斗。"
小卒瞪大眼睛:"总兵大人还懂农事?"
戚继光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麦浪。"我八岁跟着祖父在登州的田埂上跑,什么土种什么粮,不用人教,看天色闻风向来就行。"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好好种,秋收的时候我来尝你的新豆。"
小卒站直了身子,把腰杆挺得笔直。等戚继光走远了,他对旁边的人说:"听见没有?总兵说要来吃我的新豆!这地我得种出花来才行。"
种地的事刚安排下去,工部催问石料的公文又来了。说是大同那边也在修边墙,蓟州申请的石料份额得砍掉三成。戚继光拿着公文在帐里来回踱了三圈,忽然叫来书吏,口述了一封回信。大意是:大同修边墙是修在平地,他修敌台是修在山脊,同样一块石料,大同能砌三丈,蓟州只能砌一丈,砍份额可以,但将来鞑靼人从蓟州打进来,朝廷若要追责,他会在弹劾奏章里把工部的批文一起附上。
回信送出去不到七天,工部追加的调拨令就到了。王氏替他拆开公文时忍不住说:"你这是在跟朝廷讨价还价。"
"我是在跟鞑靼人讨价还价。"戚继光把调拨令收进匣子里,"朝堂上那些人没见过血流成河的关口,他们只看见账本上的数字。我得让他们明白,边关的每一文钱都是人命换来的。"
修城种地之余,他更没有放松练兵。蓟州北军刚接手时,十个士卒里有五个连火铳都不会装药,剩下的五个里又有三个见着骑兵冲锋就往后退。戚继光把浙江带来的老戚家军骨干拆散了分插进各营,每营放十个老兵当教头,白天练战法,晚上讲战例,三个月下来,北军的精气神变了一副模样。
这天子时,斥候飞报喜峰口东段有异动。戚继光披衣出帐,月下看见十几匹快马从山脊线上疾驰而来,马蹄裹了布,落地只有闷响。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鞑靼人夜里出动从不裹马蹄,这是有人想偷偷绕过关隘。
"备马。"他只说了两个字。
赶到喜峰口东段时,月亮刚好被云遮住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能听见山脚下有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守台的士卒已经按操典点燃了烽火,三堆狼烟在夜风中直直升起,方圆几十里的敌台都能看见。
戚继光趴在敌台顶层,借着火光往下看。山脚沟谷里果然有人影在蠕动,大约两百余人,穿着明军的号衣,但行进姿态一看就是鞑靼人假扮的。他们想混过哨卡之后里应外合,打开喜峰口关门放外面的大队骑兵进来。
"别放火铳,"他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说,"去把车营的钩镰枪调上来,让他们从敌台暗门出去,把这条沟的两头堵死。我要活的。"
传令兵爬下敌台时,戚继光摸到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黏。他在浙江打了十几年仗,倭寇也爱夜里偷袭,但那些浪人最多摸进村子抢一把就跑。眼前这些鞑靼人学会了穿明军号衣、裹马蹄布,背后一定有人教。
半个时辰后,车营的钩镰枪手从两侧暗门摸了出去,在谷口两端同时收紧。那些假明军发现退路被截断时已经晚了,钩镰枪专门钩马腿,一钩一个准,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就被按在地上。动静惊动了关外埋伏的鞑靼主力,黑暗中响起一片马嘶和号角,但喜峰口关门早已用巨石顶死,他们冲了两回都被弩箭射了回去,只好在黎明前撤走。
天亮清点俘虏,一共擒获二百一十三人。戚继光亲自审问了为首的俘虏,那人汉语说得极好,自称是土默特部的向导,但戚继光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了大同那边的腔调。一问之下,果然是去年从大同边军逃过去的叛卒,把明军的哨探规律、换防时间、甚至关隘薄弱处都摸得一清二楚。
戚继光沉默了很久,最后对杨文说:"把这个人绑到大同去,交给巡抚衙门,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溃兵变成了鞑靼人的眼睛。再从蓟州军饷里划出三十两,赏给他家里剩下的老母亲。"
杨文愣住了:"赏敌叛的家人?"
"他逃过去当叛卒,是因为大同的军官克扣了他三年的饷银,饿死了他女儿。"戚继光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替他开脱,他该砍头还是砍头。但他家里那个老太太是无辜的。你记住,边关的士卒不是天生想当叛贼,是有人把他们逼到了那条路上。我们要做的是把路修好,让人不用往绝路上走。"
俘虏被押走之后,戚继光独自登上了喜峰口新筑的第一座敌台。青石刚刚砌到第二层,匠人们正在凿第三层的射孔。他扶着尚未完工的女墙向关外望去,北方的山峦在晨光里层层叠叠铺开,像一卷没有尽头的画。画里面有草场、有河流、有蒙古人的帐房,也有大明百姓的屯堡和麦田。
他在敌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王氏端着早饭找上来。她看见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显然天不亮就来了。
"昨晚抓到的人审完了?"她把粥碗递过去。
"审完了。"戚继光接过粥碗,却没急着喝,"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指了指关外那片山峦:"那些人骑马过来,翻山越岭,图的什么?不过是想抢一口吃的、一块布的。咱们这边的人在田里种地,他们那边的人只能放牧。老天爷给的活路不一样,可人想要的活法其实差不多。"
王氏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你变了。在浙江的时候你说的是'倭寇该杀',到了北边,你开始想他们为什么来了。"
戚继光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但心里暖。"不是变了,是一辈子打下来,看见的东西更多了。浙江的倭寇是海盗,杀了就绝了后患。可鞑靼人杀不完,你打退一波又来一波,因为他们背后的草原养不活那么多人。想让北疆真正太平,光靠敌台和火铳不够,还得让他们有别的路走。"
他把空碗递给王氏,转身走下敌台的时候,匠人们正在第三层的射孔上安装第一扇铁窗。铁锤敲击青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清脆而坚定。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登州卫看工匠造战船,那个老船匠说过一句话:造一艘船要三年,但一艘好船能跑三十年。如今他造敌台也是这样,一座敌台从打地基到完工要两个月,可一座好敌台能挡住鞑靼人几十年。
下山的时候,他看见昨天那个犁地的小卒正蹲在地头给豆苗浇水。小卒见了他,远远地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冲他咧嘴一笑。戚继光也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让他继续忙。
朝阳从喜峰口的山脊背后升起来,把新筑的敌台染成金色。台身上那些尚未磨平的青石棱角在阳光下明暗交错,像一排刚长出硬骨头的脊梁,一节一节地撑起了万里长城的腰。
关外的草原上,昨晚退走的鞑靼骑兵留下的马蹄印还清晰可见。但戚继光知道,等他身后这二百多座敌台全部完工,那些马蹄印再想越过边墙,就只能踩在自己人的尸体上。
而他,绝不会让那些尸体堆成一座山。
(第15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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