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清醒
楚瑜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这个梦中他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愉悦，所以不肯离开，他宁可忍受漫无边际的黑暗与痛苦，宁可忍受没有光明的未来，也要在那泥沼之中越陷越深，他甚至觉得那泥沼便是自己的全世界。
他在意识半清醒半昏迷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喊瑜因的，有喊因子的，但始终没有喊楚楚的。
楚瑜因像是一直在等着那个特定的称呼，所以他一直都不肯醒过来，只因为那个声音还没有响起来。
病房里是一片纯然的苍白，高级病房只住了楚瑜因一个人，此刻四周都摆满了花束和水果，都是来看望的人送的，连林虞都来过一次。
这件事靳魏并没有告诉谢谷森，怕对方担心，而他自己平日里也没什么空，所以到头来，守着楚瑜因还是只有一个人——靳奕。
靳奕从来没这么守过一个病人，两三天的时间过去，他已经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但也更加冷锐。
再次送完一波来看楚瑜因的人，靳奕吐出一口浊气，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摸了摸楚瑜因的额头，是一片灼烧似的热，于是从卫生间里拧出帕子来盖在对方的脑袋上。
按照医生的说法，楚瑜因其实洗完胃之后早就该醒了，但是他的意识却一直很模糊，始终都没有醒过神来。
靳奕来了医院安置好一切之后特地去问了问医生那维生素瓶里的药是什么，得到肯定的答案有一瞬间的怔松。楚瑜因这次吞药吞的也都是这维生素瓶里的药，是治抑郁症的，他整整吞了一瓶。
任是什么药也经不住这么吃。
靳奕将楚瑜因额头上的湿帕子取了，摸了摸他的额头，察觉到温度降下来一些，方才松了口气。
他的手在对方的面上描摹，最后勾了勾他的鼻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到底是柔和的。
靳奕站起身来，轻轻吻了吻对方的额头，突发奇想似的开口道：“楚楚，你在做什么梦？”
楚瑜因听到了这句话。
在他那绵长的梦境之中，突然有一道声音宛如利刃一般划破虚空，狠狠一道劈在了他的心上。
这声音让他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下意识的就要坐起身来。
靳奕被他一惊，忙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眼中陡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楚楚？”
楚瑜因眼神尚有几分茫然，转过头看向靳奕，下意识的开口道：“奕哥，早安。”
靳奕心里闪过一抹酸涩，他凑近前去亲了亲他的鼻尖，亲昵的开口：“早安。”
但很快的，楚瑜因意识到自己现在坐着的地方不是在靳奕的公寓，而是在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他的意识与记忆也一点一点的回笼，记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犯了病，控制不住自己想动手的欲望，靳奕又在他的心中天人交战——
楚瑜因的心脏突然一阵刺痛，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怕又记起来靳奕当时的冷漠。
可现在看看他的眼神，竟带着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关心，楚瑜因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却不是愉悦和高兴，而是，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又想怎么利用自己，怎么害自己？
楚瑜因吃力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可那笑容是说不出的生疏与冷漠，让靳奕的心中猛地一寒。
靳奕看着他，一时失语，不禁松开了手。
楚瑜因失去束缚，往床上躺去，他侧过身，背对着靳奕，声音平淡：“我没事了，想睡会儿觉，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想吃什么？”靳奕直接忽略他的问话，道，“清淡的都可以。”
“我不想吃东西。”楚瑜因闭着眼睛，神情平静的开口。
“楚楚，你几天没吃东西，都在输葡萄糖，这样对胃不好，乖，跟我说你想吃什么，我去买。”靳奕眉头微皱，伸出手去想触碰对方的额头试试体温。
“啪”的一声，楚瑜因猛地抬起手将靳奕的手狠狠打开，两人同时一愣。
但楚瑜因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声音有些偃旗息鼓似的：“我什么也不想吃，你去忙你自己的吧，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又不是活不下去，饿了自然会吃的。”
靳奕怔松的在原地站了片刻，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到底只吐出两个字来：“抱歉。”
“你没有对不起我。”楚瑜因有些无奈的开口，“命是我自己的，要不要也是我自己决定的，活不活下来更是我自己决定的，和任何人都无关，只能怪我自己。”
靳奕没有回应这句话，房门很快被合上，楚瑜因侧了侧身，看向已经空荡的门口，突兀的扯出一抹笑意来，像是嗤笑一般的冷淡。
楚瑜因虽然什么也不想吃，但靳奕到底是买了东西过来，都是些流食，有稀粥也有炖的汤。
楚瑜因躺在床上不说话，靳奕的声音便强硬起来：“起来，吃点东西。”
“我不想吃。”
“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二遍。”靳奕冷声道。
楚瑜因又妥协了，被靳奕半撑着坐起身来，眼睛却看着下面，不敢随便抬眼。
他听到靳奕乒乒乓乓在搞着什么东西，却始终没有抬头去看，直到一碗鸡汤被送到眼前，楚瑜因一嗅到这味道，浑身的细胞瞬间跳跃起来，像是被猛地刺激到了一半，飞快的伸出手去狠狠一拍，脸上神情惊慌失措。
那铁碗里的鸡汤打倒，掀了床单和靳奕的一身，铁碗在地上打了个几个转，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楚瑜因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怔怔地看着靳奕西装上明显的水渍，紧张的道：“对不起……我，我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条件反射，所以……”
“没关系。”靳奕淡淡的开口，将地上的铁碗拾起来，用拖把将地上的水渍给拖掉。
然后他摸了摸楚瑜因的脸，像安慰孩子一样的开口：“楚楚，你先坐在沙发上，我帮你把床单换了？”
“不用了。”楚瑜因飞快的躲开视线，“一会儿就干了，我睡这个就好。”
靳奕哪里对他这么好过，这样的好反而让楚瑜因觉得惶恐与害怕。
靳奕有些无奈的看他一眼，突然伸出手来将楚瑜因打横抱起来，楚瑜因下意识的环住对方的脖子，嘴唇微微张开。
靳奕有些期待楚瑜因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动了动嘴，眼皮子往下垂，又安静的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
靳奕将对方放在沙发上，开始收拾脏了的床单和被套，楚瑜因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在沙发上坐着发呆，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之中。
这样的情况在以前根本不会发生，即便靳奕的话很少，楚瑜因也总是能找出很多话题来，那张嘴几乎都不带停的，嘚吧嘚吧能说一整天，特别是在靳奕身边，楚瑜因很少能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等到床单被罩都换好了，靳奕又将楚瑜因抱起来放到床上，屁股挨在床上了，楚瑜因才低着声音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靳大哥。”
靳奕的动作因着这称呼猛地一顿，紧接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端起一碗稀粥来，问道：“白粥闻着恶心吗？”
楚瑜因轻轻的摇了摇头，沉默的揪住了被套，什么也没说。
他只对鸡汤过敏——哦，还有鳖汤。
这样的话楚瑜因自然不会告诉靳奕，两人相安无事的吃下一碗白粥，楚瑜因果然觉得自己的胃好受了一些。
靳奕摸了摸他的额头，察觉到温度下去了一些，才开口道：“要不要睡觉？”
楚瑜因乖巧的点头：“好。”
他缩进被子里，闭上双眼，宛如刷子般的睫毛闪了两下，很快的平静下去。
靳奕站在床侧看了他很久，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清。
楚瑜因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半夜，他被尿给憋醒了，于是尝试着掀开被子去上卫生间，谁知道脚刚刚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坐在沙发上打盹的靳奕就醒了过来，猛地站起身来，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朦胧。
“怎么又不穿鞋？要去干嘛？”
楚瑜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看到对方的神情里带着几分紧张，像是害怕自己要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楚瑜因想来想去，意识到了什么，转眼一看靳奕的脸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看上去像是很久都没有休息好，又有几分心疼。
楚瑜因道：“我有点尿急。”
靳奕于是把他抱起来往卫生间去，甚至眼睁睁的看着他上完卫生间，楚瑜因倒是不太尴尬，他厚脸皮惯了。
上完卫生间靳奕又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楚瑜因突然开口问道：“靳大哥，你不用工作吗？”
靳奕没回答。
楚瑜因低着头，轻松说道：“你不用管我，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也不用守着我，我没有做傻事，我当时没有自杀，只是犯病了想吃点药，但是当时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吃得有点多。”
所以你就吃了一瓶？——这样的话靳奕到底没有冲动问出口，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过酸涩，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道：“知道了，早点休息，晚安。”
楚瑜因眨了眨眼，认真的看着他，勉强的扯起一抹笑容来，说道：“我真的没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等你睡着了我就走。”靳奕安抚他。
“晚安。”楚瑜因终于松了口气，闭上了双眼。
没过多时他就睡过去了，靳奕重新坐回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才侧着身子靠着沙发睡过去。
靳奕并没有离开，但他起得比楚瑜因早一些，提前出了门，导致他拿着早饭回来的时候，楚瑜因以为他昨天晚上真的回去睡，第二天早上再过来的，心里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是同时又觉得这样的事情好像很正常。
反正他也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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