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走投无路

艾香回到住处时已经十点多了，同室的姐妹们看到她这么早就回来了，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邢素苹匆匆忙忙地下楼，跑到夜市上给艾香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小揪面。艾香从小就不喜欢吃羊肉，但为了避免让朋友担心和失望，她勉强露出笑容，装作开心的样子将这碗面吃完。另一位小姐妹则贴心地为艾香打来一盆热乎乎的洗脚水。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深深地打动了艾香的心，让她倍感温暖和感动。

        　　第二天，邢素苹正好休息，于是她主动提出陪着艾香一起前往劳务市场看看是否有需要雇佣保姆的雇主。毕竟，艾香目前别无选择，只能重新从事保姆工作。然而，当她们到达劳务市场后才发现，想要在这里登记找工作还需要提供身份证。这个意外的要求再次打破了艾香的希望，让她感到无比沮丧。艾香紧紧拉住邢素苹的手，神情疲惫地离开了劳务市场，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突然，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陈艾香！陈艾香！”

        　　艾香与邢素苹都吃惊地停下脚步，顺着喊的方向望去。一辆红色的夏利轿车在离艾香不远处的马路上徐徐行驶着。艾香先是迟疑了一下，马上惊叫道：“李双喜！”

        　　车缓缓停下来，李双喜从车上下来，笑容满面地说道：“我觉得像你，就喊你一声，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这是我的初中同学。”艾香兴奋地向邢素苹介绍道。邢素苹吃惊地半张着嘴，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惊喜，上下打量着李双喜，不禁感叹道：“太好了，太好了。看起来你这位同学混得很不错呀！”

        　　艾香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身着考究的服饰，腋下还夹着一个鳄鱼皮老板包，显得气派非凡。然而，唯一让她感到有些怪异的是，他的头上抹了过多的发油，头发看上去油腻腻的。艾香忍不住笑出声来，调侃道：“你这是怎么搞的，一身名牌服装，头上却抹了这么多发油……”

        　　李双喜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随即掏出一张餐巾纸在头上轻轻擦拭了几下，结果纸巾立刻变得油乎乎的。

        　　艾香笑得直不起腰来。素苹赶紧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笑了。艾香擦了擦眼泪说道：“没关系，我们上学那会可是铁哥们儿，他不会介意的。李双喜，你也别想太多。你是从老家过来的吗？”艾香一边说，一边暗自猜测他肯定是从老家过来的，如果他一直在城里生活，不可能这样打扮。

        　　“是的，我从县上来。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这安中市的太阳可真毒啊，我的头发本来就很油，再晒下去，就更油腻了。”李双喜说道。

        　　“你早上出门前是不是在头上抹了猪油啊？”艾香笑着调侃道，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困境，思绪飘回到了初中时代。那时，李双喜的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将他留给了奶奶。不久之后，奶奶在山上放羊时不慎摔倒身亡，李双喜便被他的大伯收养了。他大妈对他很不好，那会儿的李双喜整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好多同学都瞧不起他。有一天中午放学，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有钱的同学纷纷跑到街上买面包或者饼子吃。教室里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住校的同学，他们只能吃自己带来的馍馍。李双喜不住校，也没带吃的东西，更没有钱去上街买食物，只能拿着一个罐头瓶子到开水房接了满满一瓶热水，然后静静地坐在教室后排，一边喝着热水，一边吸溜着。

        　　艾香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实在不忍心看着李双喜挨饿，于是便用稿纸小心翼翼地包了两块烙馍，红着脸递给了李双喜。那是艾香自从上中学以来，第一次主动和坐在后面的李双喜打招呼。艾香的学习成绩很好，所以老师总是把她安排在前面，因此她很少和后面的同学交流，甚至到了初中快要毕业的时候，她连后面的同学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记住了李双喜这个名字，并且曾经给他写过一封匿名信，鼓励他一定要坚强地读完初中，要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时间已经过去六七年了，当再次见到李双喜时，她发现他确实发生了变化。如今的他变得富有起来，但他的穿着打扮却显得有些俗气。

        　　“我们进去这家冷饮店坐一会儿吧，我想请你们两位吃些冷饮，今天实在是太热了。”李双喜涨红着脸说道。

        　　艾香欣然同意，并忍不住再次看向他的头发，不禁又笑出了声。

        　　“别再笑了，不然我们先带他去发廊吧，先帮他洗个头怎么样？”邢素苹偷偷地笑着提议道。

        　　“那得花多少钱啊，洗个头要十几块呢。”艾香小声说。

        　　“没关系，这点钱不算什么，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李双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艾香，微笑着回答道。

        　　三个人说笑着走进了一家发廊，一同享受了一次干洗服务。洗完头后，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李双喜热情地邀请艾香和邢素苹共进午餐。在餐桌上，他们交谈甚欢，艾香得知原来李双喜创办了一所职业学校，目前学生数量众多，经营状况良好，他已经赚到了不少钱。听到艾香讲述自己的现状，李双喜感到十分难过，对她充满了同情。

        　　他便给邢素苹讲起了自己在初中时艾香给他馍馍以及写匿名信鼓励他的事情，也讲了自己事业成功后，拿到第一笔钱时，特别想请艾香好好吃一顿，可惜一直没能找到艾香。他在车上看到艾香时，激动得不知所措，结果在头上抹油时抹多了，让艾香一见到他就数落了起来，不过他心里还是很高兴。邢素苹便劝他要好好帮帮艾香。

        　　李双喜确实不错，晚上不但把艾香同室的姐妹、左邻右舍的姐妹以及小孙都叫到一起，请大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第二天，他还从宾馆赶来，把艾香欠的房租和药费都付清了，又给姐妹们每人五十元钱，作为对照顾艾香的一点点报答。李双喜还为艾香买了两套像样的衣服和一个皮箱，然后带着艾香回老家了。

        　　当艾香与李双喜回到家里时，父母亲与陈志强都认为是艾香找的男朋友，母亲高高兴兴地炒了几个鸡蛋，烙了几张千层饼，热情地招待了李双喜。艾香一直暗示母亲他们只是同学关系，没有别的关系。母亲听了有点失落，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吃完饭，李双喜临走时，又偷偷给艾香塞了500元钱。艾香红着脸说：“这钱，算是我借的，还有在安中市花的所有的钱，我都会还你。”

        　　“你要是这样说，就是太见外了。当初如果没有你的鼓励，我连初中都读不完，更别说有今天的事业了。”

        　　“那不行，你现在有家，我也不能随便拿你的钱。将来我有钱了，一定会还的，连本带利一起还。如果你不让还，那这个钱我也不能要。”艾香说着，又把那五百元钱塞给李双喜。

        　　李双喜拗不过艾香，只好答应艾香等有钱了再还他。临出门时，还是希望艾香去他学校帮他搞管理。他老婆，没有读过书，五年一连生了三个姑娘，一个儿子，儿子才初生，还没有满月，整天也是怨天怨地的，常和他吵架。艾香一听，头都大了，便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艾香只送李双喜到大门口，陈志强推着车子送李双喜到镇上去了。陈志强送走李双喜一到家就把艾香痛骂了一顿，说村上人都看见艾香带了个男的回来了，都认为艾香找上男朋友了。陈志强天生脾气不好，受不了一点委屈，再听村上那些多事的一煽风点火，陈志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气连母亲也骂。艾香劝着母亲没有敢吭声。

        　　两天后，陈志强去修路，不知听了谁的闲话，回家后又哭又骂道：“你不要脸，把野男人带回家，我臊得都见不了人了！以后我也别想找上老婆了，你把陈家人的脸都丢光了！”

        　　艾香和母亲抱头痛哭。陈志强见状更加生气，嫌母亲护着艾香，拿起一个锄把，把艾香打晕了过去。艾香想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告别了父母亲。来到车站，艾香感到一阵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去安中市吧，又怕再受到王涛的骚扰；去金城吧，又不想搅在老乡们的是非之中。最后，她想到了嫁在县城的妹妹，于是来到妹妹家。妹妹的孩子已经三四个月了，一个大院子里，只住着妹妹和她的孩子。妹夫在他哥哥的游戏厅上班，也不常回家。艾香的到来，让妹妹喜出望外，终于有个人给她做伴了。

        　　晚上，艾香突然发起了高烧，等病好了，还是无处可去。想来想去，她只好去找师傅了。走在麦香市的大街上，艾香提心吊胆的，总怕忽然碰见小田或小田村上的人，于是她坐了辆黄包车来到师傅的理发馆。谁知，师傅已在两年前离开了麦香市，理发馆已改成了牛肉拉面馆。艾香无助地坐在牛肉面馆门前的台阶上，不知道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地。

        　　夕阳西下，艾香脑子依然是一片空白，不知该何去何从。回家吧，陈强肯定不会让她进门，即便让进了门，父母也要受气。去妹妹家吧，她已经在妹妹家待了四十多天，妹妹的婆婆心里不悦，只是碍于面子没说什么。而且艾香觉得妹妹和妹夫的感情一般，关系也迟早会出问题。艾香无助地在大街上走着，抬头看着即将黑下来的天空，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天下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艾香，你这是……？”艾香猛一抬头，看见师傅的父亲站在自己眼前，她感到一阵眩晕，脑子嗡嗡作响，差点晕了过去。艾香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惊讶地问道：“叔，怎么会是您？我师傅呢？我师傅的理发馆怎么变成了拉面馆？”

        　　“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你这几年去哪里了？小琴到处找不到你。”

        　　“叔，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叔，我师傅去哪里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找我师傅的。”

        　　“哎，好娃娃的，你师傅的事情说来话长，这说话不方便，咱们还是去我们单位说吧，我退休了，厂子又把我聘请回去当顾问。”

        　　“噢……”艾香跟着师傅的父亲来到厂子后，坐下慢慢听完师傅的事情后，才知师傅也结婚了，还生了个孩子，也找了社会上一个混混，师傅生完孩子后，那个家伙吸上大烟了，还动不动打师傅，艾香做梦都没有想到，像师傅那样精明的人，怎么能碰上那样的无赖呢。艾香也难过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时间不早了，艾香只好告别师傅的父亲来到一个小招待所住了一宿。晚上想了一晚上的儿子，自己与儿子同住一座城市里，却无法见到儿子，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艾香躺在招待上哭了一夜。

        　　次日清晨六点多，她起床后，匆忙赶往长途汽车站。双眼红肿，手中紧紧握着师傅的父亲交给她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师傅的地址。她决心寻找师傅，于是踏上了西行的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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