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冷静面对

产房里一共住着四位产妇，除了艾香，其他三位产妇生下的都是女孩。这些女婴们只要肚子饿了、尿床或者拉屎都会哇哇大哭，如果听到周围有较大的声响，她们也会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是艾香生下来的孩子却与众不同，他从来不会哭闹。当他睡醒后，总是会左右扭动着头，张着小嘴寻找食物。如果找不到，就会把小手塞进嘴巴里吸吮，发出咯咯叽叽的声音。即使尿床了，他的小身体也只是稍微扭动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却始终没有哭过一声。

        　　艾香知道，自己的孩子一定是个坚强的孩子，他的内心一定有着强大的力量，才能够如此安静地面对这个世界。她抱起他喂奶或者给他换尿布的时候，她真希望能像医生那样，在他的小屁股蛋上轻轻拍打两下手掌，或者偷偷地掐他一下，让他感受到疼痛，至少哭上两声也好啊！然而，艾香实在不忍心对这个小家伙下手，无论如何，这可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她只能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努力装作高兴的样子，继续给他喂奶、换尿布。而赵阳则趴在床边打了一夜的盹儿。

        　　第二天清晨，他起床后给艾香买了一碗稀饭和一个豆腐包子，然后接到一个电话后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午饭时间，赵阳仍然没有出现。其他室友的家人纷纷送来了午餐，而艾香却独自一人坐在床边，默默注视着安静的孩子，心中悲痛欲绝，但她努力保持表面的平静。到了晚餐时间，赵阳依旧不见踪影。此时的艾香已经饿得难以忍受，内心痛苦不堪，像被千万只猫爪挠一样，嘴巴里不停地分泌出酸涩的口水。

        　　同室的姐姐看到艾香如此饥饿，想要将自己的饭菜分一些给她。然而，自从怀孕以来，艾香一直无法接受肉食，只要闻到肉味就会感到恶心呕吐。因此，艾香只能无奈地拒绝了这份好意。此刻，艾香非常渴望有人能帮她买一碗素面、一个馒头或者一张饼来充饥。但是，她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却连一分钱都找不到。她原本打算向他人借钱，但又觉得难以启齿。毕竟，从昨天独自在医院待产开始，直到现在，同室的姐妹们目睹了艾香所经历的一切，并在心中暗暗猜测和议论。艾香心想，如果她再次开口借钱，那么她真的将失去最后一丝尊严。饥饿感一次又一次地袭来，令她不停地吞咽口中的酸水。她勉强喝了些红糖水和奶粉，试图压制住饥饿感。她期待着赵阳能快点回到病床前。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赵阳带着一脸沮丧回来了。看到他的表情，艾香气得差点要爆炸。那无法遏制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但她还是努力克制住了。她轻轻握住儿子稚嫩的小手，身体微微颤抖。

        　　赵阳注意到艾香不悦的神情，嘟囔道：“我也没办法啊，事情全都挤在一起发生了。我今天忙得连一顿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忙完就赶紧跑回来了。你看看你那一脸委屈的模样，好像我出去玩儿了似的。”

        　　艾香听到赵阳不断叹气和抱怨，终于忍无可忍，拿起儿子吃奶用的奶瓶朝赵阳砸去并骂了几声。

        　　赵阳噌地一下站起来，瞪大眼睛怒吼道：“你跟我喊什么！我又没跑出去玩，你妈来了，我还以为她能照顾好你呢。结果她一来就各种挑剔，非要把你丢在这里不管，自己在家不知道干些什么？她要是不来，我肯定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就算花钱请人帮忙也好过现在这样啊……”

        　　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艾香气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喊道：“滚，给我滚出去！我儿子不需要你这样的爸爸！”说完，她眼前突然一黑，手脚麻木，瞬间失去了知觉。

        　　病房里陪护的一位年长的阿姨看不下去了，指着赵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人真是太过分了！我姑娘一天都吃四顿饭，你媳妇却只能吃一顿。我们好心给她送饭，她却说有肉吃不下。你倒好，一大早就出门，大半夜才回来，回来也不知道给她弄点吃的，反而拉一张苦瓜脸，到处抱怨，你真没有一点儿人性。”

        　　艾香竭力调整好心态，一脸委屈地看着赵阳，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声音颤抖着想说什么，结果只是动了动嘴却什么都没有说。

        　　赵阳听完老阿姨的指责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老阿姨回应道：“她一天没有吃饭是她的事，你跟我说管什么用？”

        　　病房里所有人听着赵阳毫无人性的话，几个男的捏紧拳头，发出咯嘣的响声，三位产妇瞪眼赵阳，几个人用眼睛互相交流着。

        　　赵阳看到有人对自己表示不满，稍稍收敛了一些情绪，语气变得和缓起来：“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然而此时的艾香已经疲惫不堪，闭上双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老阿姨看不下去，再次开口劝说赵阳：“哎呀，你应该去看看有没有适合产妇吃的清淡食物。她刚刚生完孩子，身体本来就虚弱，再加上一整天都没有进食，哪里还有力气回答你的问题呢。”

        　　就在这时，孩子醒来，小嘴扭动着寻找食物。艾香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想要给儿子冲奶粉，但双手却不停地颤抖，导致奶粉无法顺利倒入奶瓶中。

        　　老阿姨见状急忙跑来帮忙。艾香强忍着疼痛，慢慢地走到厕所解决生理需求。将近十点的时候，赵阳气喘吁吁地端着一碗面来到艾香的床头，说道：“来，吃吧。我跟厨师交代过了，让他把面条切得细小而薄，而且里面什么调料都没有加，只放了一只鸽子。”

        　　艾香饿得头晕眼花，胃里也开始泛酸水，但一听到赵阳说的鸽肉面，她就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她不禁想起了刚怀孕的时候，赵阳曾买过两只乳鸽回家。当时，小鸽子们还没有适应新环境，就被赵阳抓到卫生间，他残忍地将它们的头扭断，然后扔进了垃圾桶。不一会儿，这些可怜的小生命就变成了一盘红烧乳鸽。看着这盘菜，艾香完全失去了食欲，甚至觉得很恶心。然而，赵阳却因为这件事情和她大吵了一架，从此之后，艾香对肉类食物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再也无法下咽。

        　　此刻，艾香依旧躺在那里，没有起身去吃饭。赵阳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起来吃吧，不然等会儿就凉了。”

        　　艾香轻声回应：“我不想吃肉，你应该知道的。”

        　　赵阳皱起眉头，不满地说：“哎呀，刚才问你想吃什么，你又不说，现在我端回来给你，你又不吃！算了，不吃的话我来吃吧，这个碗还押了十元钱呢，得赶紧吃完把碗还给人家。”说完，赵阳便自顾自地埋头吃面，吃完后嘟囔着离开了房间。

        　　老阿姨见艾香没精神，又给她冲了一杯子稠奶粉递到她面前说：“来，快喝上吧，你看你找的这生瓜老公，都不知道你平时是和他咋过的。要换成我，我早就不和他过了。”

        　　“呵，看把你日能的，不和我过，和谁过去？”老阿姨的老伴不乐意了，笑着说。

        　　艾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那香浓的奶味顺着喉咙流淌而下，让她感到一股温暖。喝完后，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于是她慢慢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起来。

        　　这时，赵阳送完碗回来了。他轻轻地走到艾香的床边，静静地坐在那里，唉声叹气地低着头，仿佛有无数的烦恼压在心头。艾香听到他的叹息声，心里不禁烦躁起来。她真的无法理解赵阳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工作上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吗？还是因为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后与其他孩子不同而感到绝望呢？

        　　艾香心疼地看着孩子，只见他那张又黑又青的小脸上布满了血口，每根小手指的关节处都裂开了细小的口子。她的心像被揪住一样难受，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心想孩子一定非常痛苦，只是他还太小，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罢了。也许这个小家伙太懂事了，所以才一直默默忍受着疼痛，没有哭闹。想到这里，艾香的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愧疚。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没有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同时，她对赵阳的表现感到失望，认为他作为父亲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和义务。

        　　艾香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与众不同的孩子。他没有像其他婴儿一样哭泣，仿佛明白自己与他人的差异。然而，如果他真的哭起来，艾香不禁担心他脸上和手上那些小小的血口会让他感到疼痛难忍。或许这小家伙过于聪明，懂得自我保护，深知一旦哭泣，泪水流淌到血口处只会带来更多痛苦，所以选择沉默不语。又或者他清楚地意识到，在那一天诞生的七个孩子中，唯有他是男孩，因此故意保持着一种优雅的姿态，不愿轻易落泪，以免失去男子汉的尊严？艾香凝视着孩子，试图用乐观的思维来解释一切。

        　　次日，众多小姐妹们得知艾香生下了一个男孩，纷纷叽叽喳喳地赶到医院探望她。起初，她们欢声笑语不断，认为艾香为赵阳生下儿子，正好符合赵阳的期望，或许能够改变艾香的命运。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发现别人家的孩子时不时地哭闹，或是进食。而艾香的孩子却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睡着。尽管众人对艾香的孩子夸赞有加，但最终还是带着一丝遗憾离去。

        　　艾香看着小姐妹们兴高采烈地到来，最后却扫兴而归，心中的苦楚愈发沉重。不由想起弟弟液化气中毒之后，大夫劝自己的话，艾香想着又使劲摇了摇头，还是不相信大夫的判断，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的。她心想：“我怎么可能那么倒霉呢？这一定不是真的！”

        　　艾香回想起第一个孩子，那是因为生活所迫，自己服毒导致孩子散光眼、黄头发。她认为那是上帝对自己无知的一种惩罚，是对世人的警示。然而，对于第二个孩子，虽然她为了抢救弟弟，不得不用嘴吸掉他嘴里的白沫，并且在充满液化气的屋子里待了很长时间，但那都是身不由己啊，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弟弟的生命。上天应该保佑自己才对呀，怎么会惩罚自己呢？让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脑瘫儿，甚至连哭都不会哭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艾香痛苦地在内心深处挣扎着，她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她要与命运抗争到底。她坚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创造奇迹。她下定决心，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挑战，都要全力以赴培养自己的孩子，让他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

        　　医院里那些爱看热闹、喜欢嚼舌根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跑来围观艾香的孩子。他们看着孩子不哭不闹的模样，一个个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艾香则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似的，默默地守在孩子身边。

        　　到了第三天，医院要给孩子们做全面检查。当护士们给其他孩子采血时，那些小家伙们都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响彻整个病房。然而，轮到艾香的孩子时，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只是瘪了瘪嘴，眼角流出两颗晶莹的泪珠，但仍然没有放声大哭。艾香见状，心里长叹一口气。她想，也许这孩子还是有些感情的，至少在感到疼痛的时候，懂得用眼泪来安慰母亲那颗忧虑的心。

        　　下午时分，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护士送来了报告，并告诉艾香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尽管如此，艾香还是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医生办公室询问详细情况。她向医生讲述了自己救弟弟以及孕期高血压导致休克的经历，并表达了对孩子不哭的担忧。医生听完艾香的叙述后，安慰道：“别担心，孩子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其他人如何看待和议论这件事情并不重要，关键是你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否则会影响你的身体健康，注意观察孩子的情况就行了。”

        　　第四天，母亲终于来看艾香了，艾香把孩子不哭的事说给母亲听。母亲听完半天不语，只是默默装着东西，准备出院。

        　　赵阳办完出院手续，帮艾香穿好衣服，母亲抱着孩子，当一起走出病房时，病房里，过道里看着艾香母子出院的人，都在议论着。艾香鄙夷地回看了他们一眼。咬着牙下楼，走出医院大门，艾香长长叹口气，觉得每个窗子上都趴着人，看着自己，有同情，有嘲笑。

        　　母亲大概看出艾香的心思，亲了亲孩子说：“走吧，管那么多干什么？笑到最后才是胜利者，我看我娃好着哩，咱们没有亏过人，孩子不会有事的。放心吧。瞧这小嘴一动一动的，多可爱。”

        　　“走吧，别想那么多了，我儿子好着呢，知道他是个男人，不想哭而已，好男有泪不轻弹！”赵阳也安慰道。

        　　艾香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担忧。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哭不闹呢？难道真的像那些人所说的那样吗？艾香不敢再往下想，她害怕得到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答案。

        　　艾香在赵阳的搀扶下，艰难的走出医院，赵阳笑着拦了一辆出租车，并让母亲坐在前排座位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艾香扶上车。然而，艾香内心却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她觉得赵阳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情都显得如此虚伪，仿佛这一切只是为了取悦母亲或他人而表演出来的。

        　　车子抵达楼下后，上楼的过程成为了艾香一生中最难忘记的经历之一。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会传来刺骨般的疼痛，就好像伤口被撕裂开来一般。当他们走到三楼时，艾香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紧紧抓住楼梯扶手以支撑身体。赵阳也非常吃力，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搀扶着艾香，艰难地爬上五楼。此时的艾香感到心力衰竭，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躺在床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与此同时，赵阳的手机不断响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母亲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先帮你准备些吃的吧，等你吃完后赶紧去工地看看有没有什么紧急事情需要处理。如果没什么事，就把手机关掉，别再让它不停地响了。”

        　　“那就麻烦您了，这两天，工地上实在太忙了，我去安排好了就回来。有什么事？让艾香给我打电话。”赵阳对母亲说着，便端坐着吃完饭，然后走进屋子，站在艾香头顶看了一会。艾香闭着眼睛，她感到全身无力，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赵阳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转身离开了房间。

        　　艾香一走又是好几天，艾香和母亲尽心照顾孩子。她们给他换尿布、喂奶、洗澡……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会伤害到孩子。可是，孩子依然没有哭过一次，甚至连哼哼唧唧的声音都没有发出过。艾香的心越来越沉重，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邻居们纷纷前来探望艾香和孩子。大家看到孩子安静得有些异常，也都忍不住议论起来。有的说这孩子可能是哑巴，有的说可能是身体有问题……艾香听到这些话，心如刀绞。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孩子只是比较安静罢了。

        　　然而，没有人能给出这样的答案。艾香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每天都在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依旧没有哭过。艾香开始变得焦虑不安，她担心这个孩子永远都不会哭泣，永远都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直到有一天，艾香发现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光芒。那是一种好奇而又渴望的眼神，仿佛对周围的世界充满了探索的欲望。艾香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个孩子并不是不正常，而是有着独特的个性和表达方式。从那一刻起，艾香决定不再纠结于孩子是否会哭，而是要用心去理解他、陪伴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逐渐长大。虽然他仍然很少哭闹，但他却用其他方式与家人交流。他会用微笑来表达快乐，用眼神来传达需求。艾香和母亲渐渐明白，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能用传统的标准来衡量他们的成长。只要孩子健康快乐，就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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