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张明远的尴尬

好不容易到了村口，牛车停下，张明远几乎是跳下车，对着车里匆匆拱手：“多谢诸位！”  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往村里走，背影仓促又狼狈。

看着张明远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坐在车上的桂花婶子忍不住“啧”了一声，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车上的人都听见：

“瞧瞧，瞧瞧！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哈，连句像样的客气话都没有，道谢都跟蚊子哼哼似的，扭头就走！真真是……一点礼数都不周全！难怪……”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难怪会做出那等退亲另娶、还是跟自己未来堂妹勾搭的腌臜事。

王氏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朝张明远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行了，桂花妹子，为那起子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当，他有没有礼貌，往后那也是别人家该操心的事了，跟咱们家不相干。”

她说着，目光转向车棚里的林桑，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着满满的踏实和骄傲：“咱们家啊，有个知道疼人、能干又实在的好女婿，比什么都强，周悍那孩子，才是真正靠得住的。”

这话像是说给桂花婶子听，又像是在宽慰林桑，更是王氏自己内心的真实写照，经历了张明远那档子事，她越发觉得周悍的难得。

不图虚名，只务实心，这样的女婿，才是她们林家真正的福气。

林桑在车棚里听着母亲和桂花婶子的对话，脸上微微发热，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暖融融的。

———

这边张明远刚走没多远，就在村口遇到了挎着篮子、显然是刚从菜地回来的宋金花和林娇儿母女。

宋金花眼尖，看到张明远，立刻堆起笑容上前：“明远？你怎么从这边过来？这是……刚从镇上回来？”  她眼神往远处还没走远的林家牛车瞟了瞟，心里有些嘀咕。

林娇儿也看到了张明远，但想起上次吵架的委屈，把脸一扭，故意不看他，赌气地撅着嘴。

张明远正一肚子憋闷，见到宋金花，只好勉强维持着礼节，拱手道：“伯母，娇儿妹妹，是，刚从镇上回来，路上……正好遇到林叔家的车，捎了我一段。”

宋金花一听是林家的车，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道：“哦，这样啊，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快，跟伯母家去，正好饭快好了，一起吃一口！”  她想着趁此机会缓和一下小两口的关系。

林娇儿闻言，偷偷瞥了张明远一眼，心里既期待他又拉不下脸。

张明远此刻哪有心思吃饭，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尤其不想再跟林家有什么牵扯被人议论。

他连忙摆手推辞：“不了不了，多谢伯母好意！天色已晚，小生还要赶回家中温书，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绕开林娇儿母女，朝着自家方向快步走去，留下宋金花一脸错愕和林娇儿气得跺脚的身影。

宋金花看着张明远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女儿那副不争气的样子，再想想刚才那辆满载而归、欢声笑语的林家牛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失落。

这差距，怎么就越来越大了呢？

........

张明远h回到家之后，脚步匆匆地回到自家那略显破旧的屋子，径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一身的尴尬、憋闷和那挥之不去的、来自林家牛车上的欢声笑语隔绝在外。

堂屋里，张老太太正就着光线绣着帕子，听到儿子回来的动静，却没像往常一样过来嘘寒问暖，反而在堂屋里提高了嗓门，声音带着刻薄的意味，显然是以为儿子又在林娇儿那里受了气：

“哼！又是那林家二房的娇丫头给气受了吧？我就说她是个惹祸精！没个消停，现在定亲后更是越发不懂事，三天两头闹腾！一看就不是个有福气的，咱家这是找谁惹谁了，怎么就摊上这么个……”

她絮絮叨叨的抱怨还没说完，张明远的房门猛地被拉开，他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烦躁地打断母亲：“娘！您别说了！不是因为她！”

张老太太被儿子吼得一怔，停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看向他：“不是她？那你是怎么了？脸拉得这么长？”

张明远憋着一口气，闷声道：“我今天从镇上回来晚了，没车，在路上……碰到了林老二家的牛车。”

张老太太眼皮一跳：“林老二家？他们……车上都有谁？”

“都在！”张明远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林桑……也在。”

听到“林桑”这个名字，张老太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尽的惋惜和认命：“唉……是桑丫头啊……终究……终究是我儿没福气，错过了啊……”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张明远那敏感又骄傲的自尊心上，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辩解：“错过？有什么可惜的！她林桑不过就是个寻常的农村姑娘，整日围着锅台和摊子转，一身烟火气！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挣那几个铜板，有什么好？！”

“你懂什么！”张老太太厉声打断了儿子，她放下手里的绣棚，看着自己这个至今还看不清现实的书生儿子，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和尖锐，“你以为过日子是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吗？吟风弄月就能饱肚子？我告诉你，这日子过的是柴米油盐！是实实在在的银钱和吃食！”

她伸手指着窗外的夕阳，声音发沉：“没有这些支撑着，你那一肚子的学问，最后也得被饿死！你瞧瞧人家林家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再看看咱们家？林桑那丫头是不懂吟诗作对，可她能帮着家里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能挣来钱！能让她爹娘弟妹穿上新衣，吃上饱饭，还能供弟弟上学堂！这比什么虚名都强！”

张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你当初……你当初要是……唉！”

张明远被母亲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话砸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在母亲直指核心的“柴米油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转身，再次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将母亲的叹息和那令人窒息的现实一同关在门外。

独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张明远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母亲的话和林家牛车上那幅鲜活热闹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反复撕扯着他那点可怜的清高和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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