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是我不配，苏文瑾，你明白吗？

年节的喜庆如同温暖的潮水，从村里漫延到镇上，只是对镇上的某些人而言，这团圆味里总掺杂着几分独在异乡的清寂。

杏儿租住的小院里，白日里倒是热闹过一阵，春桃从杂货铺子过来，苏文瑾也提了些熟食点心，三个在镇上“无根”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也算吃了一顿不像年夜饭的年夜饭。

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彼此说着吉祥话，互相夹菜，倒也冲淡了不少孤寂。

饭后，春桃起身告辞：“我得回铺子守着了，年节下，虽说有王书吏照应着，也怕有些毛贼不长眼。”

她细心稳妥，周悍将铺子交给她，她必得尽十二分的心。

于是，小院里便只剩下了苏文瑾和杏儿，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屋外的寒气，却也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苏文瑾看着默默收拾碗筷的杏儿，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紧：“杏儿……我、我如今无父无母，过来寻亲也没找到亲人，回去也是冷清……能否……和你一起守岁？我保证，等子时放了迎新炮就走。”

杏儿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看苏文瑾，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年三十，万家灯火团圆时，他一个读书人，孑然一身……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心软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苏文瑾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忙抢着收拾了残羹，又主动泡了壶粗茶，将干果零嘴摆在小几上。

两人隔着炭盆对坐着，红红的火光映在脸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家团聚的笑语。

最终还是苏文瑾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这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而郑重：“杏儿，我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

杏儿抬眼，有些不解。

苏文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蓄了许久的勇气都用上：“我想娶你为妻的念头，从来没有打消过，我知道，你现在自己能挣钱，立了女户，能干又独立，怕是……看不上我这样除了几笔字、几本酸书，一无所有的穷书生。”

杏儿猛地摇头，急道：“你怎会这般想？你有才学，模样……也好，还会算账理账，将来定有前程。

我……我不过是个村妇，嫁过人，又被休弃，爹娘不慈，声名……还有什么资格嫌弃旁人？是我不配，苏文瑾，你明白吗？”

她说得又急又快，眼圈却微微红了，那些深埋的自卑与伤痛，在这特殊的夜晚被轻易勾出。

“不是这样的！”  苏文瑾急切地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听我说，当初所有的事，哪一件是你自愿的？所嫁非人，是父母之命；被休弃回家，是那家人蛮横无理！你从小到大，生活在那样……那样的家里，我都明白，那都是身不由己！我苏文瑾从未、也绝不会因你过往的经历而有半分嫌弃！”

他的语气愈发恳切，带着读书人少有的热烈：“我敬重你，欣赏你，你在食铺里忙前忙后，手脚麻利，待人接物妥帖周到；你立了女户，自己赁屋而居，不靠任何人，这份自强自立，多少男子都及不上！

杏儿，你身上的坚韧、勤劳、善良，还有那份沉静下的力量，每一点都深深地吸引着我，我看得到你的好，比任何人都清楚。”

杏儿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炭火的光在他清俊的脸上跳跃，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书卷气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真挚与坚定。

她坚硬了许久的心防，像被这滚烫的话语和目光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过往的伤害太深，她早已将心层层包裹，自觉千疮百孔，不堪匹配任何好意。

可面对眼前这个执着得有些傻气的书生，她忽然哑口无言，心乱如麻。

“我……我已经跟周大哥说好了，年后随他去凉州，”  苏文瑾见她沉默，心知有了一丝松动，更加振奋，“我会努力学做事，开阔眼界，也会想办法多挣些银钱，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可靠，更有能力，杏儿，请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等等我，好不好？我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就在这时——

“咻——嘭！”

远处不知是哪家富户或商铺燃放的烟花，一簇银亮的光倏然划破镇上的夜空，在最高处绚烂地炸开，化作漫天流金。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腾而起，红的、绿的、紫的……彩色的光华明明灭灭，透过窗纸，将小小的屋内也映照得流光溢彩。

那绚烂的光亮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人身上，杏儿仰头望向窗外那片短暂而璀璨的天空，又看看被光影勾勒得眉眼愈发清晰的苏文瑾，心中那片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艰难地，萌动了一下。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眸中的慌乱。

子时的钟磬与密集的鞭炮声适时响起，震耳欲聋，苏文瑾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到时辰了！杏儿，我去放鞭炮迎新年！”

他跑到小院中，点燃了早就备好的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小院里欢快地炸开，驱邪迎祥。

放完炮，他拍拍身上的硝烟味，走回屋门口，却没有进去。

杏儿也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未散尽的烟火气。

“早点回去吧。”  杏儿的声音很低，却不再冷硬，“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苏文瑾看着她，眼底的光芒比刚才的烟花更亮。

他重重地点头，笑容干净而充满希望：“嗯！杏儿，新年快乐！愿我们……愿我们来年，都能跟着自己的心意，找到新的方向，开始……新的生活。”

他转身走入尚未完全沉寂的夜色里，脚步轻快。

杏儿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

远处，零星的烟花还在绽放，映亮她复杂难言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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