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沈碧（20）

阿碧一大早就兴冲冲地搬进了昭阳殿侧殿，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一等宫女，连宫装都鲜亮了不少。

陛下不喜女色，昭阳殿没有一等宫女的配置，除了管事嬷嬷之外，只有元福这个御前总管算得上是个‘官’。

阿碧一等宫女，在昭阳殿已经排行第四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行礼请安，阿碧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也终于理解了陆贞为什么执着于做官了。

元福看着她喜笑颜开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姑娘晋升得这般快，说不定哪天就够上我这御前总管的位置了。”

阿碧期待地扭头，“宫女也能做御前总管吗？”

只是想恭维两句的元福：“……”

“咳咳，暂时可能没这规矩。”

阿碧略显失望地转回头，“好吧。”

两位新晋“同僚”一句接一句地聊着，元福正为找到个合适的说话伙伴而高兴，下一瞬却见伙伴冲了出去。

高演刚刚下轿，熟悉的清亮声音便在耳边响起，“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像是盼了许久似的。

其实他去含光殿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而已，高演无奈于她的夸张，“你等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呀，”

阿碧捧着那堆抄好的宫规，眼神期待，“宫规我已经抄好了，请您过目。”

殿里光线暗沉，容易滋生一种阴暗的负面情绪，不如殿外让人心胸开阔。

高演就立于殿前屋檐下，翻看着她呈上来的一沓宣纸。

字迹工整，笔锋圆润，看着还算是过得去。

高演笑了笑，“抄的不错。”

可惜就是不像是同一个人抄的，但高演今天心情不妙，没有想苛责她的意思，只装作没发现。

阿碧以为自己让陆贞帮忙模仿字迹的事情没被发现，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那当然了，我抄了可久了。”

不敢打扰两人谈话，元福早就带着其他宫人退下。

空荡的廊道里，穿堂风送来一阵凉意，高演本能地轻咳了几声，嘱咐着，“既然受了罚，以后切记谨言慎行，在昭阳殿里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元福，”

“嗯...”

阿碧随意应了一句，然后盯着他略有些灰白的脸色，陈述道，“您又去见贵妃了。”

和爱慕自己的人，谈论起自己爱慕的人，这种感觉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奇怪，高演不自在地避开她的视线，

“你怎么知道。”

“看表情啊，”

阿碧声音发闷，“您每次去见贵妃，回来都不高兴，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去。”

高演目光投向天边，“朕去含光殿的理由，与你等在昭阳殿的理由不是一样的吗？”

阿碧有点不服气，嘀咕着，“可是我等您的时候觉得很高兴，你去见贵妃却总是不高兴，这也不一样啊？”

也是。

明明去见自己心爱的人，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高演有一瞬被强行带入她的逻辑里，神情怔仲，许久没说话。

“您到底喜欢贵妃什么？”

阿碧观察着他的微表情，又问道，“容貌？才情，还是家世？”

“感情的事，谁又说的清楚。”

或许是年少时的心动，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有复杂交织的愧疚，其实这些因素里面孰轻孰重，高演自己也分不清楚。

高演本来是盯着天边的舒云，想了想侧目看她，“你又喜欢朕什么？”

“那可多了。”

比起他模糊的回答，阿碧掰着手指头数，语气真诚，“因为您长得好看，待人温和，没有皇帝的架子，和皇宫里其他的主子都不一样，而且也比长广王好多了。”

“陛下勤政为民，对待宫人仁慈宽和，对待朝臣礼遇有加，对待太后孝顺恭谨，与长广王殿下手足情深。仁义孝悌，陛下不缺任何一分。”

想起给她找茬的冰块脸，阿碧带着敌意地拉踩，“反观长广王殿下，欠缺几分仁慈，杀气太重，让人平生畏惧..”

她的喜欢听起来很具体。

不可否认的是，好话总是让人听起来心里高兴的，这样浅显而直白的恭维更是让人心情愉悦。

高演失笑片刻，手抵在唇边咳了咳，打断她以下犯上的言论，“不得妄议储君。”

不让她再说别人的坏话，高演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间眼前一黑。

眼见皇帝吃这一套，阿碧还要再夸几句，却转眼间看见刚刚还目光温润的男人身形摇晃，她本能地靠近两步，

“陛下？您怎么了？”

高演倒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只闻到一股浅淡的馨香，来不及说些什么便骤然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似乎是深夜。

殿里只有闪烁的烛光和夜明珠熠熠生辉，静谧的氛围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除了他自己的，还有另外一人。

目光落在床边伏坐的身影，下一瞬视线被察觉，阿碧猛地抬起头，“陛下，您醒了！”

“嗯，”

高演迟疑着接过她手里的那杯水，问道，“有人欺负你？”

阿碧：“没有啊，昭阳殿里的人对我都可好了。”

高演把人调进昭阳殿是为了信守承诺，想着有这么个生机勃勃的人出现在身边，心情或许会好很多；同时也为了救她的小命，免得她没大没小得罪了什么人因此遭祸。

总之是没打算让她真的给自己端茶倒水，所以高演忍着身体的不适，多问了一句，“那怎么会是你守夜？”

“我自愿的。”

阿碧眼里还带着睡意朦胧的惺忪，但已经很快地把药端了过来，“太医说您是忧虑过重，脏腑失衡，都快变成郁症了。”

高演喝药成了家常便饭一般，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腥苦的黑汤，“朕的身体自己清楚，没那么严重，”

阿碧鼻尖全是那股涩到不行的中药味，没有被他的话所安慰到。

“陛下，您别伤心了，”

不自觉地蹙眉，阿碧看着他，眼神谴责，“就是因为您整天不高兴，所以才会得郁症的。”

这种事情如何能控制，高兴与否也不可能全由自己说了算的，高演准备开口笑她天真，却听见一句，

“是不是只要贵妃喜欢您，您就会高兴了？”

高演：“你说什么？”

“我是说，”

阿碧犹豫了一下，再次轻声开口，“要不我帮您，让贵妃喜欢上您，怎么样？”

高演这次听清了，但依旧怀疑自己的耳朵，盯着她的眼神带着肉眼可见的讶异。

阿碧避开他的视线，艰难地做着决定，“反正就是，我有法子让贵妃喜欢上您。”

喜欢他的人，说要帮他得到别人的喜欢，这关系真是越听越奇妙和古怪。

高演咽下最后一口中药，品着舌根发苦的痛感，“你先前不是说你喜欢朕，怎么还愿意撮合朕与贵妃，”

“因为您喜欢贵妃啊。”

阿碧抬眼看他，扯唇笑了笑，“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对方的愿望都能实现，以后都能过的好吗？”

看着豁达和无私，但高演注意到她无意识地搅着手指，还有眼里强忍着的水光。

他想说一句‘不必如此’。

但开口的瞬间就是一阵猛烈的咳意，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架势，阿碧吓了一跳，难得手足无措

“陛下，如果贵妃娘娘喜欢上您了，您能不生病了吗？”

这是什么逻辑？

高演很长一段时间里说不出话来，只听见耳边女孩惶惶的叮咛，语无伦次，似乎带着莽撞的真心，“您可不可以别生病了，好吓人的。”

高演合上眼，心跳快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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