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沈碧（36）

阿碧一走，昭阳殿又清静了许多，恢复了那份本该有的肃穆与庄重。

老太医走进这大殿里就觉得凉飕飕的。

尤其今日还是给皇帝例行请脉的日子。

哪个患者自小体弱多病心情都不会很好，尤其这个患者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虽然没被处罚过，但每到这个日子，老太医都得提心吊胆一回。

生怕哪一次皇帝身体出了问题就把他们太医院给祭了天。

神仙保佑陛下身体无恙。

出发前特交代徒弟求神拜佛了一次，老太医此刻一边心里虔诚祷告着，一边肃着脸把脉，

摸脉的时间有点久。

出于职业习惯，老太医眉头逐渐皱紧，突然嘶了一声，“这脉象...”

元福吓了一跳。

高演本来松缓的脸色也有一瞬紧绷，“但说无妨。”

不知道自己把气氛搞得很古怪，老太医细细揣摩着脉象，又问了几句近况。

高演最近是个很听话的患者。

早睡早起，按时喝药，不多思不多虑，麻烦事都推给了长广王高湛，除了时常要为某个惹祸精收拾烂摊子之外，还算是过得比较舒心。

老太医越听越兴奋。

果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诚心感动了上天，患者沉寂淤堵多年的脉象竟然真的隐隐有回春之象，

老太医长吁一口气，“观陛下脉象，已由先前之沉滞郁结，渐转为平缓有力，面色较往日红润几分，气息也愈发匀和...”

说了一大堆，但元福只领会到了关键，“也就是说，陛下的身体好转了？”

太医颔首，“陛下此番病情好转，究其根本在于近来心境渐宽、情志舒缓，若能保持此刻的心境，彻底好转只是时间问题。”

说人话就是，最近心情好，将养得精细，所以连带着身体的陈疾都有好转的趋势。

身体状况改变，药方也由治病的猛药变成温补的良方，连浓浓的中药味道都淡了许多。

高演有一瞬间心想，这么淡的药味，她闻着应该会舒服些。

“沈姑娘一来，陛下的心情就好，连带着病情也好转了，”

元福忍不住感慨，“看来沈姑娘是陛下您的福星呢。”

病情好转，身体都感觉舒适了许多，高演脸上也挂着一抹笑，不过心里还是觉得，比起福星，她更像是一个惹祸精。

还是没心没肺的那种。

......

阿碧今天没惹祸，捧着自己‘求’来的圣旨朝着青镜殿一路小跑，

“陆贞，圣旨！”

陆贞远远地就要去迎她，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时，扑通一下就弯了膝盖。

阿碧及时把她扶起来，“这又没外人，有什么好跪的。”

也是，都是自己人。

陆贞顾不上规矩，兴奋地拆开那道圣旨，青镜殿宫女陆贞调任司宝司，从低等宫女摇身一变，成了记录在册的七品司珍。

阿碧双手抱胸，“陆贞，陛下本来只打算给你八品的，多亏了我的面子你才能又升一级，你得感谢我。”

七品。

已经和她师傅杜衡一个品阶了。

陆贞被突来的惊喜砸晕了脑袋，语气兴奋，“阿碧，那我帮你做一副头面吧，就用白瓷做，我保证全天下都没有第二份。”

独一无二的东西最讨人喜欢了。

阿碧接受得坦然，两人之间气氛和睦，青镜殿其他宫女们也都一拥而上来庆贺。

眼看不知道谁搬出了一坛子酒，陆贞平日里就随和，今天更是高兴，不可避免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很快眼晕晕的。

陆贞四处找，“阿碧呢？”

她还记得找好朋友碰杯，举杯共饮共庆喜事，但阿碧早在那壶酒开封的时候，就很明智地溜走了。

共饮什么的，还是婉拒了。

......

阿碧没在外耽搁，很快回了昭阳殿，远远地就看见常给皇帝治病的老太医从里面走出来，还带走了一大堆赏赐。

好心情的余韵中断了一瞬。

阿碧脚步匆匆往里面跑，“陛下，您又生病了吗？”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高演好脾气地应着，“没有，身体大好了，是好事。”

阿碧就近在他旁边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确实没看出苍白，连先前的忧郁与病气都散了许多。

被她灼人的视线注视着，高演不自在地移开眼，关注鼻尖似有若无的那股酒气，

“喝酒了？”

“没有。”

阿碧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随口道，“是陆贞喝的，我一口都没喝。”

陆贞的大喜事，青镜殿那些一同庆祝小宫女肯定要劝酒什么的，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做为主人公的朋友，理应是要陪着喝几杯的。

但阿碧不喜欢喝酒，所以一杯也没挡，全让陆贞自己喝了。

高演为她那个注定醉得不省人事的朋友默哀，同时也忍不住失笑。

阿碧奇怪：“您笑什么呢？”

“没什么，”

阿碧也没在意，很快就闹着要回住处换衣裳，高演没拦着，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看出她全然没有‘出卖’朋友的愧疚，只有对染上了酒气的嫌弃，处事似乎有些过于自私，不够真诚。

但这才是她。

从来不为难自己，从来都以自己为先。

和她比起来，他自己之前那些多愁善感，很像是没必要的无病呻吟。

高演也渐渐意识到，把自己陷入到那些负罪感中，是很没必要的事情。

这些改变，都有‘军师’大人的言传身教。

*****

白瓷的问世不仅在宫廷引发了震荡，在整个北齐境内都引起了一阵追捧的热潮。

政事为重。

高演在休息，朝政只能由高湛扛起，高湛最近忙着收尾户部的事情，等忙完的时候，陆贞已经在司宝司上任半个月了。

娄家在户部的根基已经被高湛拔除干净，还借那些贪污不明的账本和亏空抄了几户官员的家，也算是有阶段性的胜利。

娄太后为此都气得头疼病都发作了。

即便心中再思念心上人，也得先找陛下汇报完近来的战果，只是高湛刚坐下，就在案桌上看见醒目的白瓷摆件。

注意到他的视线，高演轻声开口，“这是出窑的第一批白瓷，朕瞧着还算别致有趣。”

陛下都说别致，高湛那句‘丑’自然没机会说出口。

只是看着那明显被珍视的白瓷摆件，心里逐渐泛酸。

沈碧这个心机女都知道给皇兄送礼物，陆贞这个木头莫非真的把他忘了不成？

有这个猜想，高湛逐渐坐不住，很快就起身告辞了，背影匆匆。

高演心想，看来他比高湛先得到他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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