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于曼丽（21）
明诚：“小姐留步。”
曼丽看着挡在身前的青年，神色平淡无波，眼底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警惕，
“你是谁？”
仿佛真的只是第一次见他。
若非明诚自己就是受害者，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全，只怕真以为她不认识自己。
明诚看着她眼底刻意装出的陌生，“你知道我是谁。”
看来是轻易糊弄不了。
曼丽识趣地又换了个称呼，“明先生有什么事吗？”
飘落的雪花落满了女士的大衣肩头和帽檐，让她莫名显出几分寂寥和脆弱，和几次射击的肃杀和冷漠略有出入。
但这似乎也是她。
这世道谁都带着远不止一幅的假面。
“想请小姐喝杯咖啡，”
明诚笑了笑收回自己的思绪，指着旁边灯火通明的茶餐厅，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特高课的证件已在他指尖若隐若现，金属外壳映着灯光无声地彰显着威慑力，显然是不容拒绝。
曼丽装着被拦路问话的普通市民，顺从地跟着他走进了街边的餐厅。
原本在外面若隐若现的乐声，此刻清晰地缠绕在耳边，混着餐厅里宾客的低语，衬得这方寸空间愈发静谧。
明诚接过菜单，维持着‘讯问’的节奏，
“刚刚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餐厅里对坐的大多都是约着出来过新年的青年男女，曼丽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被‘审问’，视线在店里逡巡一圈才收回。
没有回答，反而是直白地反问，“明先生在监视她吗？”
明诚翻菜单的动作微微一顿。
虽然是疑惑的语气，但她眼里满是笃定。
“罪名是什么？”
不等他开口，曼丽又轻声猜测，声音轻微但字字清晰，
“通共？反日？还是……卖国？”
卖的是哪个国？伪满洲国还是中国？
他维护的又是哪个国？
......
审问刚开了个头，几句话下来却被她来回试探了好几轮，明诚眼底掠过一丝 “果然如此” 的无奈。
“小姐，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明诚拿回自己的主动权，打断她岌岌可危的猜测。
顺便补上一句半真半假的威慑，“特高课例行盘问，请你积极配合。”
特高课的证件和枪械摆在了桌面，曼丽垂眸看了一眼，
“她是店里的客人，”
女人声音轻缓，隐在宾客和乐声的嘈杂里，“我和哥哥经营着一家照相馆，就是明先生之前去过的那家。”
明诚清晰地知道她在说假话，但也没指望她能说真话。
只是戏谑，“你和每一个客人，都这么相谈甚欢？”
曼丽：“那位姨母很面善就多聊了几句，她的身世可怜，我觉得很受触动。”
还是谎话。
说着感伤和触动，眼底却没有半分情绪。
明诚收回以作威胁的证件，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色。
顺手给她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低声开口，
“人在说谎的时候的眼睛会暴露很多东西，小姐你应该多注意这个。”
他到底有几层身份？
曼丽抬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惶恐，“那明先生要抓我吗？”
明诚抬手示意，“只是提醒而已。”
没过多久，服务生便将咖啡送到了眼前，温热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淡淡的苦香混着奶香漫散在鼻尖
曼丽抿了一口，这次的口味比上次好喝的多。
“上海滩的人，都说您是汉奸。”
她大胆得过分。
知道自己明面上是汉奸走狗，也敢贸然出口试探，甚至笃定自己的猜测。
明诚脸色不变，半开玩笑似的回了一句，
“那你和汉奸也能和平共处，看来也会是个很好的发展对象。”
往哪方面发展？
曼丽认真点头，语气诚恳得不像伪装，“您说的对。”
明诚眼神微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发现她好像是说真的。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漫天烟花骤然炸开，流光溢彩铺满整个夜空，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明明暗暗。
曼丽下意识抬眼，星空和彩焰交映成辉。
绚烂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
明诚的视线只有几秒是落在烟火上。
不远处，明台终于捣鼓好了自己带来的烟花。
兴冲冲一扭头想和战友们分享喜悦，但视野在人群里搜寻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搭档，明台沿着街道一路往外挤，正要着急的时候...
正好看见咖啡厅里似乎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
......
明家的新年按惯例是灯火通明的。
佣人们的伙食只比主家粗犷一些，食材和种类都相差无几，此刻主家都上楼休息的时间，但厨房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明诚回来的时候壁炉烧得正旺，映得墙面暖融融的。
本打算直接上楼，但想了想又转道去了一趟厨房。
灶台前，桂姨正低头切菜，砧板发出笃笃的闷响。
明诚站在门口，语气平静无波：“你今天去见了谁？”
桂姨似乎是被她突然地出声吓了一跳，握着菜刀的手猛地一僵，刀刃悬在半空中，转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暗沉沉的黑。
但转瞬又切换成了带着悲痛的迷茫，“他死了。”
明诚将她那瞬眼神变化尽收眼底，“谁？”
“我的儿子。”
她那个从来没见过的亲生儿子。
桂姨的声音更低了，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手里的菜刀都握不稳，
“姓于的遭报应了，被土匪洗劫，全家都死光了，”
明诚没有插话，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佝偻的背影上，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诉说。
本以为会听见她对于命运不公的控诉，或者痛失亲子的悲愤。
但过了许久，才听见她低低地吐出一句，似怨似叹。
“死得好啊...”
语气里裹着半生的怨恨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
“阿诚，他死了，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得凄苦。
眉眼间满是悲痛，一副悔不当初、惹人怜悯的模样。
桂姨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这是他留下的，以后只剩我们娘俩一起生活了...”
明诚接过那张熟悉的支票，指尖在纸面上顿了许久，面上像是真的被她这番忏悔打动。
低声妥协，“看在你养过我的份上，我会照顾你的。”
桂姨眼底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嘴角那点可怜的悲戚瞬间褪去，桂姨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阴冷与恨意。
“都该死...”
走出厨房，明诚也瞬间收回了刚刚的情绪。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支票，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大圈，这笔钱终究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这就是她想要的新年礼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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