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建起来的图书馆
周一下午,陆知意站在石桥巷东段尽头那栋改造完成的社区图书馆门口。
上午的课题组会议结束之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没动,然后拿起风衣出了门。
门口那棵槐树还在。
树干比她记忆中粗了一圈,枝杈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树根周围的地砖换过了,拼成了一圈环形的坐凳,坐凳的高度刚好够一个老人坐下来不费劲地站起。
树底下摆了三把椅子,两把空着,其中一把上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老太太,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露出半截毛线和两根竹签。陆知意的目光从椅子上移到门框上。
门框是用旧厂房的工字钢切割焊接的,边角打磨得圆润,手指摸上去没有毛刺,钢面上刷了一层透明的防锈漆,保留了原来的铁灰色质感。
她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没有进去。
手机响了。
陈婉晴的微信语音。
“导师,您发的那个田野调查的补充文献清单我下好了,您要我打印出来还是发电子版?”
陆知意按住语音条回了一句。
“电子版发到我邮箱,标题注明文献编号。”
“好的导师,马上发。”
停了两秒,陈婉晴又发了一条。
“导师您今天不在办公室吗?我下午去送材料的时候门锁着。”
陆知意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牌匾,白底黑字写着石桥巷社区图书馆,字体是馆方定制的,不是印刷体,有手写的笔触。
“出来了,不用送了,周一放我桌上。”
“好的。”
陆知意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儿童活动室。
空间比竣工照片里看起来要大一些,层高很足,原来印刷车间的混凝土立柱没有拆,柱子表面做了圆角包裹处理,外面贴了一层软木板,颜色是浅原木色。
靠墙的一排矮书架上摆着绘本和儿童读物,书架高度不到一米二,最上面一层放了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书脊上。
活动室中间铺了一块大面积的彩色拼接地垫,三个小孩坐在上面,两个在翻一本恐龙百科全书,另一个趴在地上用蜡笔画画,画纸铺了一地。
角落里有个女人坐在小号的塑料椅子上,应该是其中某个孩子的家长,正低头看手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从服务台后面走出来,看到陆知意进来,笑了一下。
“您好,是来借书还是参观的?”
“参观。”
“随便看,二楼也开放的,楼梯在里面。”
陆知意点了一下头,目光从服务台扫过去,台面上放着一个登记簿和一个消毒液瓶子,登记簿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名字和日期。
她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结构,钢架焊接的直跑楼梯,踏步板是防腐木,扶手是圆管钢,焊接点打磨得很干净。
上楼的时候她用手握了一下扶手,钢管的温度不凉,说明做了隔热处理。
二楼是阅读区。
她在楼梯口站住了。阳光从天窗漏下来,打在木质长桌上,桌面上的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缓慢地变化着形状。
老厂房的钢梁结构完整保留了,灰黑色的工字钢横跨在头顶,新的书架嵌在钢梁之间,木质和钢铁的纹理交错在一起。
两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报纸,桌上搁着两杯保温杯装的茶。
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角落里敲笔记本电脑。窗户很大,开间比普通社区图书馆的要宽至少三分之一,下午两点多的阳光从东侧和南侧两面同时照进来,整个空间亮堂得不需要开顶灯。
陆知意走到那扇东侧的大窗户前面站住了。
她认出了这扇窗户。
不是因为窗框的样式,是因为窗户的位置和角度。
三年前的春天她站在这扇窗户前面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废弃印刷厂的二楼车间,窗玻璃碎了一半,窗框上全是铁锈,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
她当时说,这里采光这么好,以后应该改成一座社区图书馆,二楼做阅读区,一楼做儿童活动室,门口那棵槐树留着,夏天可以在树底下摆几把椅子。
她说完之后转过头看苏言,苏言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相机,镜头对着她,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说你偷拍我。
苏言说不是偷拍,是你站在光里面太好看了,没忍住。
她说少来这套。
苏言没再说什么,把拍立得照片抽出来甩了甩,塞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那张照片后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但那些话他记住了。
全部记住了。
一楼做儿童活动室,二楼做阅读区,门口那棵槐树留着。
他不只是记住了,他把它画成了图纸,做成了方案,找到了甲方,推动了施工,看着它从一栋废弃的印刷厂变成了眼前这个有老人看报纸有小孩画画的地方。
陆知意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触到了窗台表面的木纹。窗台是新做的,实木板材,边角做了倒圆处理,和楼梯扶手的处理方式一样。
她的指尖沿着木纹划了几厘米,停在了一个很小的凹痕上。
凹痕不深,在窗台的最右侧靠墙的角落里,不注意看不到。
她低头凑近了一点。
不是瑕疵。
是一个刻痕。
很浅很小,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两个字母。
S,L。
陆知意的手指压在那两个字母上面,没有移开。
手机在口袋里又响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
她就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和三年前打在她肩膀上的是同一个角度的光。
楼下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其中一个好像在喊快看我画的恐龙。
一个老人翻报纸的沙沙声从身后传过来。陆知意闭上眼睛,又睁开。
有一滴水从她的下颌线滑下去,落在窗台的木纹上,渗进了那两个字母旁边的一条木缝里。
她没有擦。
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往楼梯口走。
下楼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又走过来了。
“您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陆知意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步。
“很好。”
“是吧,我们这个馆开了三个多月了,周边几个社区的居民都喜欢来,尤其是老人和小孩,每天下午基本都坐满。”
“设计这个馆的人来过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
“施工的时候来过好几次,验收之后也来过两三次吧,上次来是一个多月以前了,一个挺高的年轻人,戴着棒球帽,不怎么说话,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
陆知意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来的时候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看了看,上楼待了一会儿,好像在窗户那边站了挺久的。”
工作人员笑了笑。
“对了,他走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挺有意思的。”
“什么问题?”
“他问我,来看书的人多不多,老人来的多还是小孩来的多。”
“我说都多,他就笑了一下,点了个头就走了。”
陆知意看着她,没有再问。
“谢谢。”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口那棵槐树下面,之前那个织毛线的老太太还坐在那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也是来看书的?”
“不是,来看看这个地方。”
“这个图书馆好啊,我家就住后面那栋楼,以前这里是个烂厂房,脏得很,夏天还招蚊子。”
老太太手里的竹签没停,毛线从布袋子里一截一截地抽出来。
“后来不知道谁给改了,改得好,冬天暖和夏天凉快,我孙子天天在里面读书画画都不肯回家。”
陆知意站在树下没有走。
“改这个地方的人,您见过吗?”
老太太想了想。
“那当时那么多人干活,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改的,但是有个人我印象很深。有一回工人打算要挪这棵树,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蹿了出来,说设计方案里这棵树不动的,这棵树要留着的。后面管事的拿了方案来对,最终没挪这棵树。”
陆知意的喉咙里有一个很轻的吞咽动作。
“他说的原话就是这棵树要留着的?”
“就是这句话,我记得清楚,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在乎一棵老树的。”
老太太低头数了两针。
“不过后来就没见他来了,你认识他?”
陆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在那棵槐树下面看着图书馆的门,门框上的工字钢反射着下午的光。
手机又响了。
她这次拿出来看了。陈婉晴的消息。
“导师,文献已经发您邮箱了。我先回家啦,我哥说要参加校友会,我去给他参考参考,穿什么衣服,他都不会挑衣服的。”
陆知意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半句话看了五秒。
“收到,文献的事邮件回复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在槐树下面又站了一分钟。
然后她转身,沿着石桥巷的窄路往巷口走。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停下来回了一次头。
阳光从图书馆二楼的大窗户照出来,照在巷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光斑的边缘刚好切到门口那棵槐树的树干上。
陆知意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转回头继续走。
上车之后她靠在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翻到置顶的文件夹,点开,在最后一条记录下面添了一行。
苏言,下周六,校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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