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备忘录的隔空对话
晚上九点,苏言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印子被卧室的灯照着,边缘不太规则,有一个角伸出去一截,像是地图上某个半岛的形状。
他看了那个印子大概二十分钟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屏幕黑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白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搬到这个房子三年了,墙上从来没挂过任何东西。
他翻回去面朝天花板。
手机拿起来,点亮屏幕。
微信对话列表里,林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苏言,说真的,你今天在校友会的状态很不对,你到底怎么了?”
苏言回了他。
“没事,就是不太适应很多人的场合。”
“你不是社恐的问题,我今天看你坐在那里,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苏言没有回这条。
林浩又发了一条。
“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苏言想了想。
“没什么事,真的,谢了。”
林浩那边沉了一会儿。
“行吧,那你早点睡。”
“下次我回来,咱们单独聚。”
苏言回了一个嗯。
他把对话框往下翻,陈婉晴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发的。
“哥你今天干什么了?”
苏言打了两个字。
“画图。”
“大周六的你也画图?”
“嗯。”
陈婉晴发了一个不信你的表情。
“行吧,不催你了,早点睡。”
苏言把微信关了。
他又点开备忘录,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文档。
第十九行到这里停着,今天下午加的那三句。
今天她在校友会。
她坐在后门旁边,穿黑色高领衫。
分岔口我的脚绊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他把页面往上翻了翻,看了看之前写的那些句子。
第一行,她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风衣。
第五行,陈婉晴说导师中午又没吃饭。
第十三行,她的论文被选为年度优秀论文了,校报上登了。
第十七行,下月九号,汇报,她在。
他把页面翻回最下面,在第十九行下面空了一格。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三年来他每次往这个文档里加东西的时候,都是远距离的记录,从陈婉晴嘴里听来的,从校报上看到的,从朋友圈的截图里分析出来的。
今天是第一次,他跟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了同一段时间。
他看到了她。
模糊的,余光范围内的,只有一个轮廓。
但他看到了。
苏言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她低头翻资料的动作跟以前一样。
打完之后他又删了。
重新打。
三年了她的马尾还是扎在左边。
删了。
他把手机搁在胸口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
我不是在躲她,我是在躲我自己。
打完之后他看了那行字三十秒。
没有删。
保存,关掉备忘录,锁屏。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灭了。
与此同时,江城大学文学院的四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陆知意坐在办公桌前面,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着。
桌面上的手机锁着屏放在右手边,旁边是那杯白瓷杯的水,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干了,水温降到了室温。
她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反复地画,画的轨迹是一个小小的圆。
她在想下午的事。
校友会结束之后她在分岔口的石凳上坐了大概十五分钟。
她目送了一辆灰色帕萨特从停车场的出口开出去。
尾灯裂了一边的那辆。
车开得不快,出停车场之后往南门方向拐了。
他没有从车窗里往外看。
她在石凳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法桐树的阴影里,然后低头继续翻资料。翻了五分钟才发现自己拿反了。
她把资料收起来,站起身,沿着小路走回了文学院,那条路她走了四年又三年,七年了,每一棵法桐树的位置她都记得。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方案上的箭头,图书馆窗台上的两个字母,今天下午签到台前那条倾斜的肩线。全压在同一个位置。
现在是晚上九点零八分。
她把Word文档关掉了,打开了备忘录。
那个置顶的文件夹,点开来翻到最后面。
最近的几条记录排在屏幕下方。
你把我说过的话变成了现实。
你正在把我的论文变成房子。
我在评审意见里给你留了一扇门,看你敢不敢推。苏言,下周六,校友会。
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空了一行。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她开始打字。
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是她平时写论文那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每敲一个字停一下。
你今天在校友会签到台上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左肩还是比右肩低。
她看了这句话两秒。
继续打。
三年了,没有变。
两行字在屏幕上排成上下两排,字号是备忘录的默认字号,宋体,小五号。
陆知意的右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尖压着桌面的木纹。
她又加了一行。
你从后门出来经过石凳的时候走得太快了。
再加一行。
你的脚绊了一下。
她看着这四行字,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四行,又从第四行扫回第一行。
然后她删掉了最后两行。
只留了前两行。
你今天在校友会签到台上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左肩还是比右肩低。
三年了,没有变。
她按了保存。
关掉备忘录。
电脑桌面露了出来,还是系统默认的蓝色背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过她额前的碎发和高领衫的领口。
校园的路灯把法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行政楼的墙根下面。
那条小路上没有人了。
她在窗边站了大概两分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走到门口拿了外套,关了灯,锁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皮鞋跟敲着瓷砖地面,一下一下的。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文学院的大门。夜风比办公室里感觉到的要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经过那条法桐树的小路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落叶在路面上被风吹着滚了几圈。
下午那个落叶沙沙响的脚步声,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右肩低左肩高的肩线。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攥着手机。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过。
他没有发消息给任何一个她能看到的地方。
但她知道他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写了什么。
因为她也写了。陆知意走出了江城大学的东门,路边停着她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发动了引擎。
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冷风来,她伸手按了一下温度调节键,调高了两度。
方向盘上她的手指握着十点钟和两点钟的位置,指尖的指甲上还留着下午在椅面上掐出来的那道月牙痕。
她把车从路边开出去了,往北城的方向。
开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摸了一下副驾上那份石桥巷的资料。
资料的第四页上有一个指甲的压痕。
是下午两点零七分留下的。
她听到那个名字的那一秒。
红灯变绿了。
她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车往前开了。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一条消息也没有。
她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面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她的车影拉在柏油路面上,一个人的形状都没有。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前面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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