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汇报前夜,白衬衫
苏言下班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
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深色的T恤叠在中间那层隔板上,两件连帽衫挂在左边的横杆上,工装裤折了两条压在最底下,一件棉服塞在角落里卷成了一团。
最右边的位置,靠着柜壁,挂着一个防尘袋。
白色无纺布的,拉链拉得很严实。
这个防尘袋从他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就挂在这个位置。
三年了,没挪过。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把它取下来,把拉链拉开一道缝,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再把拉链拉回去,挂回原位。
里面是一件白衬衫。
面料是棉的,领口和袖口织着极细的暗纹,那种不凑近了在灯光下转角度根本看不出来的纹路。
他把衬衫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拎着衣架的钩子在灯下看了一眼,然后把衬衫从衣架上摘下来,平铺在床上。
灯光底下衬衫的白色干干净净的,没有发黄,没有褶皱。
三年半以前,这件衬衫是陆知意买的。
那天是周末,她难得没有泡在图书馆里,拉着他去了江城商业街。
她进了一家男装店,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在一排白衬衫前面走来走去,手指捏着每一件衬衫的袖口面料搓了搓,搓完了放下,再拿下一件。
前前后后搓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他靠在试衣间旁边的柱子上等她,手机都快没电了。
最后她走过来,把这件衬衫递到他面前。
“试试,你穿白衬衫好看。”
他当时接过来翻了一下吊牌,八百多,他一个月的伙食费。
“太贵了,不要。”
“我已经买了,退不了。”
他看了她一眼。
“这家店可以退。”
她把衬衫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头都没回,马尾甩了一下,语气很平。
“我说退不了就退不了。”
他站在原地拎着那件衬衫,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导购在旁边笑了一声,小声说了句,你女朋友挑了好久呢,每件都摸了面料,说你皮肤容易过敏,要纯棉的,还不能太硬。
他当时没接导购的话。
但那件衬衫他再也没提过退的事。
衬衫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角平平整整,跟刚从店里拿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苏言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铺在床上的那件白衬衫。
衬衫的右肩位置有一道极浅的褶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在哪里。
因为他的右肩比左肩低,每次穿的时候右肩那一侧的布料会被肩线带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时间长了就留下了这道痕。
他熨过很多次。
电熨斗调到棉麻档,垫一张湿毛巾,顺着纤维的方向慢慢推过去,褶痕就平了。
但下一次穿上身,那道痕又会回来。
他知道它压不平。
但他还是每次洗完都会熨一遍。
苏言把衬衫拿起来,两只手把衬衫提在面前抖了两下,布料在空中展开又落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把衬衫凑近了一点,什么味道都没有。
洗衣液也没有,阳光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三年半前第一次穿的时候,领口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清的,凉的,跟她身上的味道是同一种。
她帮他洗的,没有用洗手液。
他当时说,我自己洗就行了。
她说,都泡上了,你一边去。
他穿着那件衬衫去上了一天课,低头的时候偶尔能闻到领口上的那一点残留,整个人的心跳都会乱半拍。
后来那个味道一次比一次淡,淡到凑近了也闻不出来了。
他用清水手洗过很多次,再也复原不了了。
但他还是一次一次地洗,一次一次地烫,一次一次地装进防尘袋里拉好拉链。
苏言把衬衫轻轻搭在椅背上,领口的扣子对着房间的方向,像有个看不到的人穿着它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站住了。
镜子是房东留下来的,靠在墙角的位置,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往下走,正好把镜子里的人从肩膀的位置切成了两截。
他看着镜子里。
清瘦的脸,额头前面的头发湿着贴下来,眉心拢着,眉毛底下那双眼睛带着没睡够的红血丝。
锁骨歪了一点,右边比左边矮,带着右肩往下塌了一截。
这张脸他很久没有在镜子里认真看过了。
每天出门帽子口罩全套往脸上一捂,回来脱掉扔在鞋柜上,浴室洗漱的镜子就是个检查牙膏有没有沾在嘴角的工具,看完就走,不会多看一秒。
今天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看镜子里那个人的眉心,下颌,喉结,还有右肩那个往下落的弧度。
她说过他穿白衬衫好看。
她还说过他不笑的时候眉心太紧了,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他当时说,谁的我都没欠,就只欠了你八百多。
她瞥了他一眼,嘴角没动,但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明天汇报。
不戴帽子。
不戴口罩。
他要用自己的脸站在那里。
他把白衬衫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在衣柜的门把手上。
这是他每次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的习惯。
挂在门把手上,早上起来一伸手就够得到,不用在柜子里翻。
三年了,挂在这个位置的不是工装夹克就是黑色的T恤。
今天挂了一件白衬衫。
灯光底下白衬衫的轮廓贴在深色的柜门上,领子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一个人把它穿上。
他关了灯。
躺在床上,手机拿起来按亮了屏幕。
九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没有标题的文档,手指往下滑到最底部。
上一条记录是两天前写的。
那封信她没看到,三年了她等的是一个连空白都不是的东西。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打了一行字。
明天不戴帽子了。
看了看,手指又动了。
穿那件衬衫。
他盯着这两行字,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照得更清楚了。
过了几秒他又加了一行。
她会认出来的。
打完这五个字之后他的拇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久到屏幕的亮度自动降了一档。
他嘴巴抿了一下,手指慢慢落下去,在那行字后面又敲了半句。
就让她认出来吧。
他盯着这半句话看了将近一分钟。
拇指移到了删除键上方,停了两秒,没有按下去。
保存。
锁屏。
手机扣在胸口上,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的画面比白天还清楚。
明天的汇报室,投影幕打开,PPT的封面铺在上面,他的名字印在中间。
他站在投影幕前面,穿着白衬衫,没有帽子没有口罩,翻页笔握在手里。
台下的评审席排成一排。
其中坐着一个人,穿风衣,低马尾搭在左肩上,眼神穿过整个会议室,落在他身上。
苏言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边缘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右手压在枕头底下,手指攥着枕头套的布料。
翻了几分钟又翻回来,脸朝上,手指轻轻抚过胸口搁着的手机。
他没再翻身。
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整夜没怎么睡。
同一个夜晚,江城大学文学院四楼。
陆知意办公室的灯亮着。
时针走过了十二点,又走过了十二点半。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沓打印材料,石桥巷旧城改造方案的评审文件,她作为学术顾问已经看过三遍了。
第一遍是上周收到电子版的时候通读的,重点标注了空间叙事理论的引用部分。
第二遍是打印出来之后逐页批注的,红笔的痕迹从第三页一直画到了最末页。
第三遍是今天下午,她只看了手绘的部分。
那些箭头。
每一条箭头的起笔处都有一个轻微的顿点,收笔的弧度往外翻出一个小小的勾,勾的角度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间。
她三年前就见过这种画法。
在期末考试之前他帮她标注地图动线的时候,在他递给她的城市分析课作业草稿上,在他随手画在餐巾纸上的那些路线图上。
今晚她没有再看方案。
她在看桌上另一张纸。
评审参与通知单,A4纸打印的,抬头是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的章,下面列着明天所有汇报方的名单和主讲人信息。
第二组,城恒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项目名称,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设计方案。
主讲人,苏言。
她的右手食指压在那两个字上面,指腹的力度把打印纸的纤维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凹痕,凹痕的中心正好在“言”字的口字旁上面。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通知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打开了电脑。
备忘录的文件夹排在屏幕左侧,她点进去,翻到最后面。
上一条记录是校友会那天写的。
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空了一行。
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行。
明天,我会坐在你对面。
这句话打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
保存。
关掉备忘录。
关了台灯,办公室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待机光照着她的脸。
她把电脑也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十一月末的凉意。
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法桐树的枝干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铺在那条她走了七年的小路上面。
路上没有人。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回到桌前拿了外套。
风衣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了三颗,围巾没戴。
出了办公室,锁好门,电梯下到一楼。
她推开文学院的大门走了出去。
夜风比办公室里的凉意更直接,她把风衣的领子竖了竖,手插进口袋里。
攥着手机走过法桐树的小路,回到宿舍。
明天她会坐在评审席上。
他会站在汇报台前面。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戴帽子。
两个人的备忘录里各多了一行字,隔着整个江城的夜色,谁也看不到对方写了什么。
但明天早上九点半,他们会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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