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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路的尽头是江离


江离与凌执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凌学长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是爬悬崖逃走的。”

“我们村后面,有个很高的悬崖,那天,赵建军像条疯狗一样追我到崖边,我没路了。心一横,闭着眼就往下爬。那狗东西在上面狂骂,可他怂,不敢下去。”

“电视里不都那么演吗?跳崖必有奇遇,不是捡到武功秘籍,就是遇到世外高人。可惜,我运气不太好,什么都没遇到,还差点摔死了。”

凌执看着她散漫的说起生死逃亡,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江离又笑了笑,这次,那丝轻松的笑意真切地染上了她的眼角:

“后来啊,我回来后,特意又请赵建军去了那儿一趟,老地方,有始有终嘛。”

“就是不知道,他在崖底下,有没有运气比我好点,发现点什么秘籍,或者遇到点什么高人。”

凌执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是闲聊,这是交待,她在明确告诉他赵建军尸体的可能所在地!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尽量平稳的问:“那赵辉呢?”

听到这个名字,江离脸上的笑容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些诡异。

“赵辉啊!我对他,感情有点复杂。”她看向凌执,眸色深深:“大概和对你,差不多。”

凌执没理会她这意义不明的类比,问:“你恨他?”

“恨?”  江离摇头,“不,我不恨他。恨,太轻了。”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像在回忆:

“我们刚被送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所有人,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铁笼很小,小到只能蹲着,或者蜷着,腿都伸不直。”

“吃喝都在里面,到点了,才有人开门,让你出去解决一下,是不是特别像狗?”

江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执,眼眸清澈,眉眼弯弯,却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凌学长,你说,让赵辉也进去试试,体验一下,是不是很公平?”

“不过呢,我这人有点懒,也不太喜欢每天定时去‘遛’他,太麻烦了。”

她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抱怨一件琐事:“所以后来,我就把笼门焊死了。”

“再后来,东奔西走,忙起来,也就懒得去‘喂’了。估计,他现在已经学会自给自足了。又或者,已经不需要了。”

她的话轻描淡写,凌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却几乎能想象出那副画面:黑暗,逼仄,死寂,绝望。

被焊死的铁笼,缓慢的饥饿,干渴,在绝对的孤独和恐惧中,一点一点感受生命流逝,最终化为枯骨。

这是比枪决更漫长、更痛苦的终极刑罚。

他紧紧盯着江离那双仿佛不谙世事的眼睛,咬牙问:“位置。笼子的位置。”

江离却挑起眉头:“凌学长在说什么呀?什么笼子?”

“我只是跟你分享一下过去的一点小故事,顺便感慨一下,人嘛,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说是不是?”

凌执瞳孔骤缩。

她拒绝了回答。

如此干脆,如此理所当然。

她不止是恨赵辉,她是将最残酷的刑罚加诸其身之后,连一丝一毫解脱的可能都不愿给予。

直到赵辉化作枯骨,她也不愿说出那个囚笼的位置,让他重见天日。

这是最彻底的抹杀,从肉体到存在痕迹的彻底湮灭。

凌执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坐在他对面的,不仅仅是那个有着悲惨过去的江离,更是暗网上那个残酷、以自己认定的“公平”执行私刑的“A”。

或者说,这是江离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撕开刚刚温情脉脉的假象,冷酷地提醒他:

看清楚,凌执,我们之间,从来都只应该是刑警与罪犯的关系。

那些同情,在血淋淋的现实和不可饶恕的罪行面前,脆弱得可笑,也荒谬得可怜。

“抱歉,”  江离带着歉意说,“看我,光顾着说这些陈年旧事,都影响凌学长食欲了。”

她说着,拿出手机,对着桌上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拍了几张照片,一边低头操作手机,一边解释道:

“给恬恬发过去看看,顺便祝她新年快乐。这小妮子,肯定馋坏了。”

她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凌执胸口堵着一团郁气,烧灼得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哦,对了。”

做完这一切,江离放下手机,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用明黄纸叠成的小小三角形,推到凌执面前的桌布上。

“凌学长,这是我特意去求的平安符。新年礼物,送你。”

凌执看着那抹刺眼的黄色,喉头发紧。

一个刚刚用最平静的语气描述着如何将人囚禁至死的人,转眼却送上祈求平安的符咒。

这种极致的割裂与荒谬,让他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声音发涩:

“你满手血腥,竟还会去妄求佛祖保佑?”

江离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自然不会。但是,他会保佑你。凌执,你必须长命百岁。”

凌执心头一震,对上她认真的目光,竟一时语塞。

这句“必须”,带着近乎蛮横的意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偏开视线,硬邦邦地回道:“我是无神论者。”

“巧了,”  江离收回手,语气轻松,“我也是。”

“不过,听说那里的香火真的很旺,许愿特别灵。这可是我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特意去求来的。”

“凌学长就算不信,就当收个纪念品,或者安我的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福瑞号拉响汽笛,缓缓启动,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最终,凌执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小小的的三角形符咒,放进口袋。

江离见状,眉眼弯了弯,似乎很满意。

她伸出手放在桌子上,掌心向上说:“凌学长,那我的礼物呢?”

凌执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颗糖。

最终,他收回了手:“抱歉,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

“好吧,凌学长真是的,一点惊喜都不给。”她瘪了瘪嘴,“那下次,可要记得补给我哦。我可记着了。”

凌执没说话。

“看你也吃不下了,”江离看了他一眼,随即站起身。

“走吧,凌学长。烟花表演快开始了。咱们上不了那艘‘福瑞号’,去那廊道上走走,吹吹海风,视野也不错,应该能看到烟花。”

她指了指窗外酒店延伸出去的、悬在半空中的透亮玻璃廊道。

那廊道如同一条发光的带子,从酒店主体建筑笔直地延伸出去,直直插入漆黑的海面。

末端是一个用暖黄色灯光点缀的圆形观景平台,像一颗悬于海上的明珠。

凌执没动。

江离见他不动,直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左手拉住他的手臂,右手则不由分说就牵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冰冷得惊人,力道却很大。

“快点起来嘛啊!等一下错过烟花了!”  她扯着他,语气娇嗔,“我还没正经看过跨年烟花呢!”

凌执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只得顺势起身,无奈道:“又是这招。”

她总是这样,用一些看似“平凡人生初体验”  的由头,来让他心软,让他妥协。

江离拖着他走了几步,才松开手。

掌心骤然失去那冰冷却真实的触感,让凌执忽然回想起,这似乎是他第二次触碰到她的手。

第一次是在案发现场初遇,他扶起摔倒的她,那时她手上粗糙的茧引起了他的怀疑。

而这一次,她的手依然冰凉,却光滑异常,那些曾暴露她身份的茧子,已消失无踪。

“快点儿!”  江离已经走到包间门口,回头催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下行至通往玻璃廊道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悬空于海面之上的透明玻璃廊道。

海风从廊道两端贯入,发出“呜呜”的呼啸声,比在室内感受到的要猛烈得多。

两人走上廊道,脚下是厚厚的强化玻璃,低头就能看见下方黑沉沉的海水在缓慢涌动,深不见底,令人眩晕。

江离心情很好,哼着歌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

“我怀疑你……熙熙攘攘的正义……

却放过你……不再还手的身体……

在原则里……我必须胜过你……

在对手里……你算可敬的宿敌……”

“…….”凌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听着那被风吹散的歌词,目光复杂

这歌词,简直像是为他们之间诡异的关系量身定做。

江离突然转过身面对着他,开始在透明的廊桥上倒退着行走:

“凌学长,知道这廊桥叫什么吗?‘青云路’!是不是很吉利?听说很多想升官发财的人,都喜欢除夕来这儿走一走,讨个彩头呢。”

凌执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些:

“那怎么没人?”

此刻,这条漫长的玻璃廊道上,除了他们两人,空无一人。

江离眉眼弯弯,语气理所当然:

“我包下了呀。从今晚七点到十二点。”

她扬起下巴,看着凌执:

“今夜,这条青云路,只给你一个人走。怎么样,这份新年礼物,够不够特别?”

凌执:“……”  这份“特别”,他宁愿不要。

江离也不在意,继续欢快的介绍:

“观景平台那边还有‘许愿喇叭’,据说对着大海喊出愿望,声音会被海风带到远方,愿望就能实现呢!”

凌执缓步跟着,听着她这充满稚气的话,忍不住道:

“荒谬。”

这种骗小孩的把戏。

江离:“我不管,我就要许愿。万一有哪个迷路的神仙刚好路过,听见了呢?”

说完,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廊道尽头的观景平台而去。

凌执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观景平台比廊道更加开阔,海风也更为猛烈,几乎要将人吹透。

平台边缘,果然立着几个装饰性的、喇叭形状的传声筒,被称作“许愿喇叭”,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江离已经跑了过去摆弄着喇叭。

海风猛烈,吹得她发丝飞扬,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大海和远处灯火辉煌的游轮。

她转身看着凌执,忽然展颜一笑:

“哦,凌学长,路走到尽头了呢。”

凌执心里猛地一跳,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凌执,别死。你死了,谁陪我走到绝路尽头?”

“我想看看,绝路的尽头是什么。”

下一秒,江离已经举起喇叭,却不是对着大海,而是对着他,声音通过喇叭被放大,撞碎在波涛与风声中:

“你看!!!”

“是、我!!!”

“江、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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