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未曾发生
卫子夫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一抹温婉的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却让刘彻心中微微恍惚。
就好像这一切真的不曾发生过，就好像天幕上没有播过那些惨烈的画面，就好像他没有做过那些事。
“陛下这说的哪里话，”卫子夫开口了，声音轻而柔，“往后之事，现在又如何能言清呢？妾身自然能感受得到您对据儿的关爱。”
刘彻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只望陛下心中能以这后世之言，巫蛊之祸为戒，便可。”
卫子夫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小刘据身上，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温柔，“去吧，去你父皇那里。”
小刘据抬起头看着母亲，又转头看了看坐在龙椅上的父皇。
他的眼中满是恐惧，他害怕。
可他不敢不去。
小小的身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刘彻，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向刑场。
他走到刘彻面前停下，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小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父皇……”
那声音又轻又怯。
刘彻伸出长臂，一把将刘据搂入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孩子的头上，大手轻轻拍打在刘据的背上。
“据儿，都是假的，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一遍一遍重复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卫子夫此时也来到二人身边。
她轻轻坐在刘彻身旁，伸出手将他那只还在颤抖的大手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缓缓倒下，靠进刘彻的怀里。
凤袍与龙袍交叠在一起，红色与玄色相映。
她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他紧紧搂着孩子与妻子，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大手轻轻拍在妻子的肩上。
这一刻看上去像温馨的一家三口，一时间其乐融融，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真的能跟以往一样吗？
殿内群臣脸上也带着笑容。
大殿之中回荡着恭维声、赞叹声、吟哦声，交织成一首和谐而华丽的乐章。
每个人都在尽力扮演自己的角色，不敢逾越分毫。
这是舞台，这是戏剧，每个人都是最称职的演员。
没有人知道帷幕落下之后，这些笑脸底下藏着什么。
卫青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身姿如松，面容冷峻。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掠过。
那张脸在笑，这张脸也在笑，每一张脸都在笑。
可卫青只看见面具，一张张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的面具，面具底下是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
卫青感觉一阵恶心反胃。
他想起自己的姐姐卫子夫，想起她方才的笑容那样温婉那样平静。
可卫青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心酸、多少委屈、多少说不出口的苦。
他想起那个依偎在陛下怀中的孩子，想起他一步三回头的恐惧，想起他喊“父皇”时颤抖的声音。
他还那么小，可他已学会恐惧。
卫青闭上眼睛。
大汉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心里不清楚。
可他心里，从天幕结束其实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如果未来还是按照天幕上进展，在未来，他究竟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面对陛下？
他是大将军，是外戚，是太子的舅舅，是大汉的臣子。
可陛下是他的君，是他的姐夫，是他用一生去效忠的人。
如果有一天，陛下真的要对姐姐下手，对太子下手，对他……下手呢？
卫青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很乱，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
他睁开眼睛，看着御座上那温馨的一家三口，只觉一切都是虚假。
像一幅画，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
卫青站在那里，身姿依旧如松，面容依旧冷峻。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
大秦，咸阳宫。
天幕上，巫蛊之祸的惨烈画面一幕幕闪过，长安城血流成河，数万百姓丧生，太子自缢，皇后自尽，公主被斩，卫伉被杀，公孙贺满门抄斩。
群臣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圆。
有人开始掰手指头算。
帮太子的死了，谋害太子的死了，中立派也死了。
算着算着手指头不够用了，脸色也白了。
一位老臣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喃喃。
“什么时候……当官已经是一件风险这么高的事情了？”
旁边的同僚接口：“支持的被杀，可以理解。”
另一位补充：“谋害的被杀……也能理解。”
又一人颤声道：“但这中立的被杀，会不会有点太那啥了？两不相帮也有错了是吧？”
群臣的目光齐齐落在天幕上那个苍老的帝王身上。
他站在思子宫的高台上，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没有人觉得他可怜，只觉得可怕。
“这汉武帝——”一位大臣咽了口唾沫，“纯杀胚啊！完全就是暴君啊！”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嬴政。
嬴政正端着酒卮，目光悠然地看着天幕。
群臣的目光在他和天幕上的刘彻之间来回游移，然后齐齐舒了一口气。
“跟他一比，陛下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有人小声说。
旁边的同僚赶紧捂他的嘴，脸色煞白：“你不要命了？”
声音虽小，嬴政还是听见了。
他放下酒卮，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千古一帝之间也是有攀比的。
大明，洪武年间。
天幕上的画面让他们心惊肉跳，一位老臣以手抚额，低声叹息。
“孝武皇帝残暴……咱上位也没好到哪里去。”
旁边的同僚苦笑：“也不知道汉武帝跟咱上位比起来，谁更加残暴一点。”
殿中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比较。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诶……这官是真不好当啊，上朝如上路。怎么他们就碰不到像唐太宗、宋仁宗这般的君主啊！”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默默摇头。
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群臣的衣袍，猎猎作响。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们怎么就摊上了这位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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