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南海紫竹
观音闻言,掩口轻笑,摆手道:“真人想差了。贫僧何曾说要取它性命?西行路上那一难,只做个真假难辨的局面便罢,不伤性命,不害根本。我佛如来自有手段收束因果,断不至于要它偿命。”
陶潜闻得此言,面色稍霁,将拂尘搭在臂弯,点头道:“既不伤它性命,贫道便放心了几分。说来也巧,前些时日,太乙救苦天尊曾与贫道说起此事,言道此猴与贫道有一段师徒缘法,教贫道严加管教,莫使它日后生出祸端。
菩萨既有此意,贫道自当尽心竭力,将这猢狲收在门下,传它些真本事便是。菩萨只管放心。”
观音合掌含笑,赞道:“真人慈悲,贫僧代那猴头谢过了。”
言罢,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似是不经意间,话锋一转,道:“真人开府传道数十载,门下弟子遍布四海九州,贫僧一路行来,也曾留意过几个。虽说多习旁门小术,根器却是不差的。
贫僧有个不情之请,真人若能择其中资质上佳者,教其降服五众心魔,传以大道正法,日后功行圆满之时,贫僧愿引荐入我佛门,挂一个菩萨的果位。我佛门中现有三座莲台可许诺,算作酬谢真人教导之劳,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陶潜闻言,并不即刻应承,只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摇头笑道:“菩萨美意,贫道心领了。只是这桩事体,贫道做不得主。弟子去留,不当由为师的一言而决。
他们若有向佛之心,能得个菩萨果位,自是天大的造化,贫道乐见其成。可若是那几个逍遥惯了的,散漫野性收不住,不愿受那清规戒律的束缚,贫道也断不会勉强。一切随缘罢了。”
观音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展颜一笑,赞道:“真人胸襟旷达,不以己意强加于人,当真是得道高人的气象。既如此,此事便不急在一时,日后自有机缘凑泊。”
陶潜颔首道:“菩萨说的是。缘法到时,水到渠成,何须强求。”
观音将茶盏搁回石案,起身道:“今日叨扰真人清修,茶也吃了,事也说了,贫僧这便告辞。山下那猴头困在雾阵之中,真人可莫教它急坏了性子,那猢狲暴躁起来,只怕要把真人的山头拆了去。”
陶潜哈哈大笑,起身相送道:“菩萨说笑了。那雾阵不过是贫道设来拦些不速之客的小手段,伤不得人。待菩萨去后,贫道便收了阵法,放那猢狲上山来便是。”
观音微微一笑,踏上莲台,周身瑞光涌动,向陶潜合掌一礼,道:“如此,贫僧去也。真人珍重。”
言毕,祥云托起莲台,霞光万道之中,那菩萨的身影已渐渐隐入碧空,往南海方向去了。
观音菩萨莲台去后,那碧空之中祥云散尽,日色重新透了下来。
陶潜正转身欲回洞府,忽觉面上一凉,竟有雨丝飘落。
他抬头望去,只见天际无端聚起一片五色祥云,不黑不灰,霞光隐隐,转眼间便洒下一场细雨来。
这雨来得甚是蹊跷。
非是那寻常阴雨连绵之态,乃是晴空朗日之下,凭空落下甘霖。
雨丝纤细如牛毛,却颗颗晶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落在石上不溅,落在草上不湿,落在人身上只觉遍体清凉,毛孔舒泰。
不过数分钟光景,那雨便收住了。五色祥云消散无踪,天地间一片澄明。
就在这当口,异象陡生。
只见那枯骨岭漫山遍野,忽的从地底透出一层金光来。
先是隐隐约约,如萤火明灭;继而愈发浓烈,竟似有千万盏金灯在土石之下同时点燃一般。
那金光穿透泥土,穿透岩石,穿透草木根须,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巅,将整座枯骨岭笼罩在一片璀璨金辉之中。
山上原本嶙峋瘦硬的怪石,此刻在金光映照之下,竟生出几分温润之色。
枯黄的野草转青,干涸的溪涧复流,连那常年盘旋在山头的几缕阴气煞气,也被这金光荡涤得干干净净,半点残余也无。
这枯骨岭,已脱了凡地之气,化作一方福地洞天了。
陶潜立在洞口,只觉脚下山石之中灵脉涌动,比之从前浓郁了何止百倍。
他尚未及细看,忽听得后山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转头望去,只见后山那片原本光秃秃的乱石坡上,此刻竟从地底钻出无数翠绿的竹笋来。
那竹笋破土而出,拔节之声“咔咔”不绝于耳,眨眼间便窜起丈余之高,节节攀升,顷刻间已长成了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
待那竹林长成,陶潜定睛再看,不由得面色微动。
这竹子通体紫色,竹节匀称,叶片修长,在日光之下泛着一层幽幽宝光。
正是那南海紫竹林中才有的紫竹!此竹世间罕见,寻常仙山福地也不曾有过一根半节,唯有观音菩萨的南海道场方才生长。
一阵山风拂过,那片紫竹林齐齐摇曳,枝叶相击,发出沙沙之声。
初听只是风过竹梢的寻常响动,再细听时,那沙沙声中竟隐隐含着梵音节律,一字一句,分明是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那诵经之声不疾不徐,不高不低,似有千百僧众在竹林深处同声持诵,清净庄严,直透人心。
陶潜只站在洞口听了片刻,便觉心湖如镜,纤尘不染。
他暗自点头,心中已明白得透彻,这紫竹乃菩萨临行时那场甘雨所化,是特意留下的一份厚礼。
此竹妙用无穷。
其枝叶可辟邪除秽,妖魔鬼祟不敢近身;竹身可斩妖除魔,削成法器,威力非凡;竹心入药,能救沉疴痼疾,起死回生;而那风吹竹响时的梵音,更能助人清心寡欲,静虑悟道,实是济世度人的无上宝物。
陶潜面朝南海方向,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躬身长揖到地道:“菩萨厚赐,贫道愧领了。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话音方落,南天之上忽的透出一缕檀香,转瞬即逝,似是那远在南海的菩萨遥遥回了个意思。
陶潜会心一笑,直起身来,将拂尘搭回臂弯,转身往洞府走去。
行了两步,忽又停住,望了一眼山下那团浓雾,自言自语道:“也该放那猢狲上来了,再困下去,只怕当真要把我这山头拆了。”
说罢,他将右手二指并拢,朝着山下虚空轻轻一引。
山脚下那团浓稠如粥的迷雾,顿时如潮水退去一般,自中间向两旁迅速消散。雾气退处,露出一猴一人的身影来。
那猴子正憋得满脸通红,双拳紧握,眼看就要发作。范蠡在一旁苦劝道:“猴兄且耐住性子,这是恩师的阵法,你打不破的!”
话未说完,雾已散尽。
猴子抬头一望,那枯骨岭在金光映照之下,巍峨庄严,瑞气千条,与方才那阴沉沉的模样判若两处。
猴子呆了一呆,随即拍掌大笑道:“果然是那老头的手段!他还活着!走走走!”
一把扯起范蠡,纵身便往山上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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