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白衣渡冮前
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初九,夜。
长江之上,大雾弥漫。
六十余艘战船自寻阳出发,船上满载精兵,帆上却悬着商贾的旗帜。船队顺江而下,悄无声息地驶向荆州腹地。
吕蒙立于旗舰船头,身披黑色斗篷,腰间悬刀。他身后站着百余精锐,皆是久经沙场的江东子弟。每个人都黑衣裹甲,口中衔枚,不许发出一丝声响。
“大都督。”偏将朱然低声道,“按当前航速,明日拂晓可抵公安。”
吕蒙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望向迷雾深处。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鲁肃死后,吕蒙接管了江东军权。他一面让陆逊写信给关羽,言辞谦卑,盛赞关羽的武功,使关羽对江东放松警惕;一面秘密调集精锐,训练水军袭击战术。
“关羽啊关羽。”吕蒙低声自语,“你以为陆逊年轻可欺,以为江东无人敢动你。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白衣渡江’。”
这个计划,是他和陆逊反复推演过的。
命士兵白衣白甲,扮作商贾。船队昼伏夜出,沿江而上。沿途哨卡看到商船,不会起疑。即便被荆州水军发现,也可以说是去襄阳做生意的商人。等到江陵城下,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报告大都督。”斥候跪地禀报,“前方十里,发现荆州水军巡逻船两艘。”
吕蒙眉头一皱:“可曾发现我们?”
“大雾深重,对方没有察觉。”
“绕过去。”吕蒙果断下令,“不可惊动他们。”
“是。”
船队悄然转向,消失在浓雾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樊城城北,关羽大营。
关羽站在帅帐前,仰望夜空。樊城被他围困已久,城内粮草将尽,曹仁已经撑不了几天了。只要再猛攻一次,樊城必破。
“父亲。”关平策马而来,抱拳道,“徐晃的援军已经到了宛城,估计三日内便可抵达樊城。”
关羽捋了捋长髯,目光如炬:“徐晃?他来了又如何。”
“父亲不可轻敌。”关平道,“徐晃乃曹营名将,且此次带来的都是精锐。”
“我知。”关羽淡淡道,“但徐晃远道而来,粮草不继。我只需分兵阻挡,待拿下樊城,再回头收拾他不迟。”
关平欲言又止。
关羽察言观色:“你有什么话,直说。”
“父亲。”关平压低声音,“江东那边,陆逊又来信了。信中言辞极为谦卑,盛赞父亲神威,还说吴侯愿与父亲结为姻亲。”
关羽冷笑一声:“陆逊小儿,不过是个书生。孙权用他为将,江东已无人矣。”
“可是父亲……”关平犹豫道,“孩儿总觉得不对。陆逊越是这样谦卑,越让人觉得可疑。还有,吕蒙称病,让陆逊代掌军权。吕蒙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突然病重?”
关羽皱眉:“你是说,江东有诈?”
“孩儿不敢断言。”关平拱手道,“只是觉得,不得不防。”
关羽沉默片刻。
他当然知道江东不可信。赤壁之战后,双方就一直在明争暗斗。但他更清楚,此刻不能分心。樊城是关键,拿下樊城,便可兵进中原。届时刘备从汉中、关羽从荆州,两路北伐,曹操必败。
至于江东,不过是疥癣之疾。
“传令下去。”关羽道,“三日后总攻樊城。另外,派人送信给刘封,让他从上庸出兵,协同作战。”
“是。”关平领命。
关羽转头望向南方。
江陵,是他囤积粮草辎重的后方。糜芳、傅士仁守在那里,虽然二人能力平平,但兵力充足,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应该不会吧?
此刻,江陵城中,糜芳的府邸灯火通明。
诸葛瑾坐在客位上,手中端着酒杯,面带微笑。
“糜将军。”诸葛瑾笑道,“吴侯对将军十分仰慕,常说将军乃当世良将。若有机会,愿与将军共事。”
糜芳举杯饮了一口,不动声色:“吴侯谬赞了。糜芳不过是汉中王麾下一员偏将,当不起如此夸奖。”
“将军过谦了。”诸葛瑾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吴侯有意与将军结为兄弟。此事若成,将军便是江东的座上宾。”
糜芳手微微一颤。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诸葛瑾这是在替孙权拉拢他,让他叛变。
“诸葛先生。”糜芳沉声道,“我与汉中王乃是姻亲,云长又是我的妹夫。你让我背叛他们,这是不可能的。”
诸葛瑾笑道:“将军误会了。吴侯只是想与将军交好,绝无不轨之心。”
糜芳冷哼一声:“交好?那为何要派战船沿江而上?”
诸葛瑾脸色一变。
糜芳道:“你不用瞒我。我已经得到消息,江东水军近日频繁调动。你们想做什么,当我不知道吗?”
诸葛瑾沉默片刻,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糜将军。”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吴侯确实有意进取荆州,但不是现在。只要你肯合作,吴侯保证,让你继续镇守江陵,并且荆州士族的产业,分你三成。”
糜芳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关羽对他的态度,他是知道的。傲慢、轻蔑,从来不把他当回事。那句“糜芳,你守好江陵。若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但背叛,是需要勇气的。
“让我想想。”糜芳道。
诸葛瑾站起身:“将军慢慢想,但别想太久。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说完,诸葛瑾告辞离去。
糜芳独坐堂中,面色阴晴不定。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庭院中的兵刃架上。那里放着关羽赐给他的佩刀,刀柄上刻着“忠义”二字。
忠义?
糜芳苦笑。
如果关羽真的把他当自己人,会那样对他说话吗?
如果刘备真的信任他,会把他放在这个地方,受关羽的鸟气吗?
“大哥。”糜芳自言自语,“你在益州,可还记得我这个弟弟?”
没有人回答他。
与此同时,武昌吴侯府。
孙权还没有睡。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荆州六郡上。
吕蒙的船队已经出发三天了。按照计划,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寻阳,正向荆州逼近。
“主公。”侍从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孙权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这样做,对得起刘备吗?”
侍从不敢接话,低头退到一旁。
孙权苦笑:“为了江东。是啊,为了江东。当年赤壁之战,我与刘备联手抗曹,那是为了江东。如今我要进取荆州,那也是为了江东。”
他放下汤碗,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茫茫,看不到一丝星光。
“因为我觉得,这一刀砍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孙权低声道,“从此以后,我与刘备便是死敌。他会倾尽所有来报复我,而我,不一定挡得住。”
“那主公为何还要做?”
“因为不得不做。”孙权转过身,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关羽太强了。如果让他拿下樊城,下一步就是许都。届时以刘备的野心,他迟早会顺流而下吞并江东。”
“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先动手。”孙权握紧拳头,“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无论对错,都会走下去。
三日后,公安城外。
吕蒙的船队在江面上一字排开。
“大都督。”朱然指着江岸,“那就是公安城。守将是傅士仁,麾下只有两千守军。”
吕蒙微微点头。
傅士仁,原为刘备部将,后随关羽镇守荆州。此人能力平平,贪生怕死。若能拿下公安,江陵便门户大开。
“派使者去见傅士仁。”吕蒙道,“告诉他,江东大军已到,若开城投降,可保富贵。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是。”
半个时辰后,使者回报。
“大都督,傅士仁愿降。”
吕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传令下去,速占公安。然后全军北上,直取江陵!”
船队靠岸,江东士兵如潮水般涌上码头。
傅士仁亲自出城迎接,跪在地上,双手奉上印绶。
“罪将傅士仁,愿降吴侯。”
吕蒙接过印绶,淡淡道:“傅将军弃暗投明,功莫大焉。请将军带路,引我军进入江陵。”
傅士仁连连点头:“是,是。”
江陵城中,糜芳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三天的考虑时间已经过了,他还没有做出决定。
投降?还是不投降?
投降,可以保命,甚至可以富贵。但背弃主上求取荣华的骂名,将伴随一生。
不投降?关羽回来后,会怎么对他?那句“提头来见”,可不是说说而已。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大事不好!”亲兵冲进来,脸色惨白,“江东军杀过来了!”
糜芳脸色剧变:“什么?在哪里?”
“已经过了公安!傅士仁投降了!敌军正朝江陵杀来!”
糜芳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傅士仁投降了?这怎么可能?
不,不是不可能。傅士仁本来就对关羽不满,投降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快做决断吧!”亲兵催促道,“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
糜芳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佩刀。
刀柄上,“忠义”二字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大哥,二弟。”糜芳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对不住了。”
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决绝。
“打开城门,迎接吴侯大军。”
那一夜,江陵城门大开。
吕蒙率军入城,秋毫无犯。他下令封存关羽的府库,善待城中百姓,并严令士兵不得扰民。
糜芳跪在城门口,献上印绶。
吕蒙扶起他:“糜将军深明大义,吴侯必有重赏。”
糜芳低着头,不敢看他。
远处,关羽在江陵囤积的粮草辎重,尽数落入吕蒙手中。
这一切,樊城城下的关羽,毫不知情。
他还在准备着最后一次总攻。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经被人一刀斩断。
(第5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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