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没瞎画

李翠芳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的弧度收了收，重新挂上来一个笑，比刚才淡了不止一层。

“贺团长？就是……那个贺云峥？”

“对。”

李翠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丫头啊，”她看着林语彤，语气不冷不热，“婶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年纪小，有些事看不明白。人家贺团长帮你是好心，可你自己得有数。别人帮了你，你领情就行了，该走的路还得自己走。别的——别多想。”

这话拐了三道弯，落点在“别多想”三个字上。

林语彤把绿豆汤碗搁在桌上。

“婶子，您说的'别的'是哪个'别的'？”

李翠芳脸上笑意不减：“婶子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要紧。”

林语杉适时低下头，用指甲抠苹果上的一个斑点，一句话不说。

安静比开口更有杀伤力——她不说，就等于默认了李翠芳话里的暗示。

林语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翠芳。

她把矮板凳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婶子放心。贺团长帮我，是因为您儿子惹的事。这里头前因后果沈排长最清楚，您要是没听全，回头让他给您补补。”

她冲林母点了下头：“妈，我先走了，明天考试，得回去看书。”

转身出了堂屋，穿过院子，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身后李翠芳的声音隐隐传出来，是跟林母说的：“嫂子，我可就认杉杉这一个。”

林语彤拉开院门，出了胡同。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墨绿色的钢笔，拐上了回家属院的路。

林语彤走后，沈家堂屋里安静了一截。

李翠芳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笑已经换了个色。

“嫂子，你这大丫头，嘴可够硬的。”

林母搓了搓手：“翠芳，别往心里去，这孩子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规矩——”

“乡下长大？”李翠芳把茶杯搁桌上，“她那张嘴可不像乡下来的。京都四中啊，嫂子，你们自己联系的？”

“不是，是那个贺团长……”

“嗯，贺团长。”李翠芳重复了一遍，声调往下拉了拉。

林语杉低着头吃苹果，一口一口，嚼得慢。

李翠芳拍了拍她的手：“杉杉啊，你姐那个脾气，以后少跟她置气。有些人吧，命好，旁人操心也没用。”

林语杉抬起头，笑了一下：“婶子，姐姐挺厉害的，我比不上。”

李翠芳又往林语杉碗里塞了两块酥糖。

林语杉把糖揣进口袋，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四中又怎么样？进得去未必待得住。

第二天一早，林语彤五点就醒了。

不是紧张，是饿的。昨晚那点挂面没扛住，胃从凌晨开始叫。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钱。林父给的三十块，加上她身上原来剩的几毛零钱。

三十块零七毛。

在一九七九年的京都，这点钱够一个人吃半个月。但她还要买文具、买参考书、交转学手续费，再加上日常开销——撑不了多久。

得找活儿干。

考试是后天。今天先赚钱。

她洗了脸，换了那件没破的衬衫，把头发扎利索了，揣上钢笔和那本练习册里撕下来的几张白纸，出了门。

七九年的京都不缺活儿，缺的是门路。正经单位不收临时工，私人买卖还没放开，街面上能赚钱的营生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林语彤沿着大街走了二十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路口东边是新华书店，西边是邮局，南边是百货大楼。人流量大，位置好。

书店门口贴着一排告示栏，有单位通知，有政策宣传，还有几张手写的寻人启事和转让信息。

她盯着那排告示栏看了一会儿。

手抄报。

七九年没有复印机，没有打印店，基层单位的宣传栏、厂矿的黑板报、学校的墙报，全靠手写手画。字写得好、画画得好的人，在这个年头就是稀缺资源。

林语彤进了书店。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嗑着瓜子翻画报，见她进来扫了一眼。

“同志，有没有空白的大开纸？”

“有，两分钱一张。”

她买了十张，又花一毛钱买了瓶墨水和两支蘸水笔。

出了书店，她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钢笔蘸了墨水，开始写。

标题：《青年文摘报》。

创刊号。

她写得快。前世读博的时候练过书法，颜体打底，行楷收尾，写出来的字端正里带一分灵气。标题用的美术字，笔画粗细有变化，远看像铅字印刷的。

正文分了三个板块。第一块是时事摘要，从火车上看的报纸里挑了两条重要新闻，用自己的话缩写了；第二块是文学角，她默写了一首前世九十年代才会发表的短诗——反正现在没人写过；第三块最出彩，是一幅插画。

画的是京都的胡同。

蘸水笔的笔尖细，适合勾线。她用钢笔起稿，蘸水笔上墨，三五分钟就勾出一幅巴掌大的速写——灰墙、老槐树、骑车的人、胡同口蹲着下棋的老头。线条干净，构图讲究，留白恰到好处。

有路人停下来看。

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围了五六个。

“哎，这姑娘画得真好。”

“这字也漂亮，跟报纸上印的一样。”

“这是什么？手抄报？卖不卖？”

林语彤头没抬：“五分钱一份。要的话等我写完。”

半个小时后，第一份手抄报完成了。

买走它的是新华书店隔壁国营饭店的厨师长，姓马，四十来岁，说他们饭店宣传栏空了仨月没人管，领导催了八百遍。他看了两眼手抄报，二话没说掏了钱，又追加了一句：“姑娘，你能不能给我们饭店画个菜单？一毛钱一张。”

林语彤应了。

到中午，她写了六份手抄报，卖了四份，接了三单菜单和一单黑板报的活儿。收入：七毛现钱，外加国营饭店的菜单订金两毛。

不多，但够吃三天。

她啃着路边买的烧饼，蹲在邮局门口数钱的时候，余光扫见了一个东西。

邮局橱窗里贴着一张招稿启事。

《京都青年》杂志社，征集封面插画及内页配图，要求：黑白线描，主题不限，尺寸16开。稿酬从优。

投稿地址在下面，就在城西，离这儿三站公交。

林语彤把烧饼咬在嘴里，从兜里翻出最后一张白纸。

她想了想，蘸水笔搁在膝盖上，没急着下笔。

封面插画。杂志社要的不是手抄报上的小速写，是能上印刷版的正经作品。构图、线条质量、黑白对比，每一项都得拿得出手。

她闭了两秒眼，然后落笔。

画的是一个背书包的女学生，站在校门口，侧脸，辫子被风吹起来。背景是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散落着几辆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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