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旧毛衣

周六下午三点，林语彤准时站在贺云舒家门口。

门没关严，推开一条缝就看见了客厅里的人。贺云峥坐在沙发上，没穿军装，一件灰蓝色的旧毛衣，袖口推到小臂，手里拿着份报纸。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个没盖盖儿的搪瓷杯，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又把视线收回到报纸上。

贺云舒从厨房里冒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拽住林语彤的胳膊，把人拉到玄关角落。

“你猜他为什么又在？”

林语彤没猜。

贺云舒自己憋不住了，压着嗓子说：“我妈这周疯了，连着安排了三场相亲。一个文工团跳舞的，一个军区医院的护士长，还有个师部参谋的闺女——全推了。推完不敢回家，天天赖在我这儿。”

她说着，往客厅那边努了努嘴。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了还不走，我让他睡沙发，他还挑，嫌枕头高了。”

林语彤换鞋的动作没停：“贺大姐，念念呢？”

“楼上，等你呢。”贺云舒笑了笑，放她进去了。

林语彤从客厅穿过，经过沙发的时候，贺云峥翻了一页报纸。

“林老师。”

“贺团长。”

“说了叫我贺云峥。”

林语彤没接，上楼了。

念念已经在画室铺好了纸，笔筒里的画笔按长短排了一圈。上回教的握笔姿势还记着，手腕也没歪。

“林老师！今天画什么？”

“上回答应你的，白雪公主。”

念念高兴得拍了下桌子。

林语彤从包里拿出提前画好的范图，不是那种标准的迪士尼公主，是她自己画的——穿旗袍的白雪公主，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站在京都胡同口。

念念盯着看了半天，突然乐了。

“白雪公主也买菜啊？”

“公主也得吃饭。”

这堂课教的是人物比例。八岁的孩子不用讲太多理论，林语彤就拿了根铅笔当尺子，教她量头身比。

“头画这么大，身子画这么长，一比五，差不多。”

念念量了半天，把白雪公主画成了大头娃娃，脖子跟身子一样粗。不好看，但比上回的孙悟空有进步。

“林老师，你帮我画一张送给舅舅的。”

“画什么？”

“画舅舅！”

林语彤看着她，顿了一下。

“行。”

她拿起铅笔，三两下勾了个火柴人。圆脑袋，直杠身子，两只脚站得笔直笔直。脸上就两横一竖，眉毛压得很低，嘴巴是一条直线。

念念歪着脑袋看了看。“这是舅舅？”

“像不像？”

“像！就是这么凶！”

念念把画抢过去，举着跑下楼了。

林语彤在画室里收拾笔墨，听见楼下念念的声音传上来。

“舅舅！你看！林老师教我画的你！”

没有回应。

念念又喊了一声：“你看嘛！”

林语彤走到画室门口，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

贺云峥接过那张纸，低头看。

火柴人，板着脸，两条腿站得跟电线杆一样。

他的视线从画纸上移开，抬头。

林语彤正站在楼梯拐角，一只手扶着栏杆，嘴抿着，肩膀微微发抖。

忍笑忍得辛苦。

贺云峥把画纸放下。

“画的什么？”

念念理直气壮：“画的你啊！”

“这是我？”

“对啊！林老师说你总板着脸，就是这样的！”

客厅安静了两秒。

贺云舒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幅画，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

贺云峥把画放到茶几上，伸手揉了揉念念的脑袋。

“回去上课。”

“你不喜欢吗？”念念有点委屈。

“喜欢。”他说，把画折了一折，夹进了桌上那份文件里头。

念念满意了，蹬蹬蹬跑上楼。

林语彤迅速退回画室门内，坐好了，拿起铅笔。

念念跑进来，兴冲冲的：“舅舅说喜欢！”

“嗯，那下回再画一张更好的给他。”

“好！”

课继续上。

教了半个小时的人物比例，念念开始坐不住了，趴在桌上东看看西看看。林语彤就换了教法，让她临摹窗外的那棵石榴树。活的东西比死的有趣，念念果然又来了精神。

五点课结束，林语彤下楼收拾东西准备走。

客厅里，贺云峥还在原位，报纸看完了，换成了文件。

搪瓷杯里的茶凉了，没续。

贺云舒端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林老师，吃块瓜再走。”

“不了，贺大姐，我回去还有稿子要赶。”

贺云舒把西瓜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林语彤拗不过，接了，咬了两口。

“对了，”贺云舒擦着手，像是突然想起来的，“林老师，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啊……”贺云舒拖着调，眼睛往贺云峥那边瞟了一下。

贺云峥翻文件的手没停，但翻的速度明显慢了。

“贺大姐，我先走了。”林语彤把西瓜皮搁下，拿了包往门口走。

“我送你。”贺云峥站起来。

“不用，还没黑天呢。”

“我顺路，回趟部队拿东西。”

贺云舒在后面冲弟弟的背影做了个口型。林语彤没看见，贺云峥也没回头。

门口，念念又追出来。

“林老师，下次来能不能给我带卤鸡爪？我同学说你做的卤鸡爪可好吃了！”

林语彤弯下腰。

“你同学是谁？”

“隔壁院刘奶奶的孙女！她说吃过你做的，说做梦都想再吃一回。”

林语彤笑了。

“行，下次给你带。”

贺云峥在台阶下等着，听见这话，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外。吉普车停在路边，贺云峥把车门拉开。

林语彤上了车，把包放在膝盖上。

车发动了，谁都没说话。

开出去两条街，贺云峥突然问了一句：“卤味摊，不打算继续了？”

“不打算了。”

“为什么？”

林语彤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不划算。”

贺云峥没再问了。

车在家属院门口停下来，林语彤推门下车，弯腰从车窗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顺路回部队拿东西吗？部队在东边，你往西开了三条街。”

贺云峥握着方向盘，没动。

“绕路。”

“绕路也不顺路。”

他没接话。

林语彤直起身，拍了拍车顶。

“谢了，贺云峥同志。”

她走了。

贺云峥坐在车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挂挡。

后视镜里，她的背影拐进了楼道口，没回头。

他把车掉过来，往东开了。

收音机里正放***，唱得热闹。

他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和那两个字。

贺云峥同志。

同志。

他想了想，嘴角没动，但眉头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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