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借笔记
贺云峥没再追问那张画的事。
车停在家属院门口，林语彤下了车，他把窗摇下来说了句“明天开学”，就开走了。
林语彤站在原地想了想。明天，周一，高三二班，第一天。
她回屋把书包收拾好，课本、笔记本、钢笔、铅笔，一样样码整齐。
灯关了，窗外月亮很亮。
京都四中的高三二班在三楼最东头，教室不大，四十多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林语彤到的时候，班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坐下，把课本摞好。
前排有人回头看她，没说话，看了两眼又转回去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教数学的是个姓孙的男老师，四十来岁，瘦高个，板书写得极快，粉笔头使劲往黑板上戳，戳得粉末乱飞。他讲的是三角函数的综合应用，难度比江城一中高了一截，思路也不太一样。
林语彤听了五分钟，开始记笔记。
她记笔记有自己的一套。左边记老师的板书要点，右边写自己的补充和推导思路，底下留一行空白，专门记容易出错的地方。颜色分两种，钢笔写正文，铅笔标注重点。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她的笔记写了整整三页，比黑板上的内容多出一倍。
下课铃响了。
孙老师收了粉笔出去，教室里“嗡”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语彤在收笔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同学，你这个能借我看看吗？”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坐她右边，圆脸，刘海齐眉，课本上写着名字——陈小雅。
“看吧。”林语彤把本子递过去。
陈小雅接过去，翻了一页，没动。又翻了一页，还是没动。
她把笔记本举起来，凑近了看，嘴巴慢慢张开。
“你这……你这是笔记？”
“怎么了？”
“你把孙老师跳过去的那步推导全补上了？”陈小雅指着右边那栏，“这个中间变量替换，他上课压根没讲。”
“他默认大家都会。”
“我不会。”陈小雅说得很坦诚，“我是全班第一，我不会。”
林语彤看了她一眼。
全班第一，不会也敢说出来，这人有意思。
“你拿去抄吧，下午还我。”
陈小雅捧着笔记本走了，到了自己座位上，跟同桌叽叽咕咕说了两句什么。同桌也探过头来看，看完了又拉了前桌来看。
一传十，十传百。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林语彤桌上摞了五个作业本——都是来借笔记的。
陈小雅把笔记本还回来的时候，附赠了两块水果糖。
“请你吃的，别嫌弃。”
“谢了。”
“你叫什么？”
“林语彤。”
“江城来的？”
“嗯。”
陈小雅推了推眼镜：“以后咱们做同桌吧，我原来那个同桌天天上课睡觉，打呼噜跟拖拉机一样。”
林语彤没答应也没拒绝，把糖揣兜里了。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校长那儿。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来教室喊她：“林语彤，校长办公室，去一趟。”
校长办公室在一楼，门牌上写着“郑学文”三个字。
郑校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副金丝边眼镜，办公桌上摞了半尺高的文件。他见林语彤进来，摘了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语彤坐了。
郑校长把一份东西推过来——是她那三页数学笔记的手抄件，不知道谁给誊了一份交上来的。
“这是你记的？”
“是。”
“孙老师说，你上课三天，数学随堂测验满分。语文作文被张老师拿去当了范文。政治背诵全对，一个字没错。”
林语彤没接话。
郑校长把眼镜戴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的入学成绩我看了，两百四十七分，赵主任跟我提过你。说实话，外地转学生进来考这个分数的，四中建校以来，头一个。”
“校长过奖。”
“我不是夸你。”郑校长往椅背上一靠，“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明年的高考，教育局有个预选名额推荐制度，每个学校可以推荐两到三名优秀学生。四中今年的名额，还没定。”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期末成绩能进全年级前三，这个推荐名额，我可以给你争取一个。”
林语彤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前三。全年级前三。
四中的高三有六个班，两百多号人。她来了三天，连每个老师的教学进度都没摸全。
“我试试。”
郑校长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行，回去吧。”
林语彤出了校长室，沿走廊往回走。经过一楼公告栏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上面贴着的上学期期末排名。
全年级第一：陈小雅，总分二百八十一。
第二名和第三名差距不大，都在二百七十分上下。
她把这几个数字记住了，转身上楼。
中午，林语彤去团部食堂吃饭。
贺云舒给她说了个事儿——念念这周感冒了，课推到下周六。
林语彤中午没地方吃，贺云舒硬塞给她一张团部食堂的饭票，说是贺云峥放在她那儿的，用不完也浪费。
食堂不大，十来张桌子，打饭的窗口排着队。林语彤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一碗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块红烧肉。
吃了两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四五个穿军装的人端着盘子过来，正要在旁边那桌坐下。其中一个，是沈铭泽。
他看见林语彤的那一瞬间脚步明显慢了，但已经走到跟前了，不坐也不行。
旁边一个胖军官先看到了林语彤，问了句：“这谁啊？面生。”
沈铭泽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没回答。
另一个人嘴快：“哟，这不是那个……”话没说完，被沈铭泽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林语彤低头吃饭，不看他们。
沈铭泽坐了一会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戳了几下也没吃。
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林语彤，你怎么在团部食堂吃饭？谁给你的饭票？”
林语彤嚼完嘴里那口饭，咽了。
“这跟你有关系吗？”
沈铭泽的脸一下就僵了。旁边那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识趣地埋头扒饭。
沈铭泽的声音压低了，但桌子离得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你现在是牛气了，找到靠山了，连饭都跑到团部来蹭了。”
林语彤放下筷子。
她转过头看着沈铭泽，表情很平。
“沈排长，婚是你退的，人是你不要的。我去哪吃饭、用谁的饭票，你管不着。你要是觉得堵得慌，可以换张桌子。”
沈铭泽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还要说什么，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贺云峥。
他端着搪瓷缸子，打了碗汤，扫了一眼食堂，走过来了。
他没往林语彤那桌看，径直走到沈铭泽这桌旁边，站住了。
“沈铭泽。”
沈铭泽腾地站起来：“贺团长。”
旁边几个军官也跟着站了。
贺云峥端着汤，语气跟平时开会点名没区别：“下午两点三号训练场集合，你们排体能考核的成绩报上来了，倒数第三。回去通知你的人，今天加训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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