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贺母
岑矜盯着贺云峥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办公室里的君子兰刚浇过水,叶尖上挂着一颗水珠,颤了颤,滴在花盆边缘。
“你在教我做事?”
贺云峥没吭声。
岑矜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在镜腿上点了两下。
“贺云峥,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跟我用过这种口气?”
“妈,我不是——”
“你今天跑到我办公室来,当着外人的面,质问我偏听偏信。”岑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掐得极准,“你是团长,在外面管着上千号人。回了家,你还是我儿子。这个顺序,你别搞反了。”
贺云峥的嘴闭了一下。
林语彤站在门边,包挎在肩上,手放在门把手上。这出戏轮不到她插嘴。
“岑院长,我先走了。”
“站住。”
岑矜叫住她。不是客气的“留步”,是命令式的“站住”。
林语彤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岑矜从桌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拆了封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张纸。
林语彤认出来了——是她在家属院写的那篇投给《京都晚报》的稿子的剪报,旁边还有一份四中的期中成绩单复印件,以及一张手写的简历,字迹不是她的。
“这是云舒上周寄给我的。”岑矜拿起那份成绩单,“四中的期中考试,你总分排年级第七。转学生,插班不到两个月,第七。”
她又拿起那张剪报。
“《京都晚报》副刊的文章,署名林语彤。我让人查了,编辑部说这个作者最近投了三篇,用了两篇,稿费结算了四十二块。”
岑矜把东西放回桌面,看着林语彤。
“云舒在信里说你有本事。她不是轻易夸人的人。”
贺云峥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没想到贺云舒提前做了这些。
岑矜的语气没有软下来。
“但有本事跟配不配进贺家,是两回事。”
林语彤把包放下了,往前走了两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了。
“岑院长,您把话说完。”
岑矜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林语彤。
“我不是瞧不起你出身。贺家三代军人,你爷爷当年在淮海打仗的时候,身边的通信员是个放牛娃出身,后来当了师长。出身不是问题。”
她停了一下。
“问题是,你身上的事太多了。”
岑矜掰着手指头数:“退婚——不管谁的责任,传出去不好听。割腕——不管什么原因,就诊记录白纸黑字。举报信——不管真假,两个系统同时收到,说明有人铁了心要把你往死里整。”
她把手放下。
“你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身上绑着这么多炸药包,贺云峥跟你走近了,随时会被炸着。我当妈的,不拦?”
这番话说得不算难听,甚至称得上讲道理。
林语彤听完了。
“您说的这些,都是别人绑在我身上的。退婚是沈铭泽提的,割腕是原来的伤不是我自己划的,举报信更是有人蓄意栽赃。我要是因为这些就缩回去,那以后谁想整我,随便编个由头就够了。”
“你敢保证以后不出别的事?”
“不敢。”林语彤回答得干脆,“但出了事我自己兜着,不连累任何人。”
岑矜看着她。
“你倒是硬气。”
“不是硬气,是没有退路。”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走廊外面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咕噜咕噜的。
贺云峥开口了:“妈——”
“你闭嘴。”岑矜头都没转。
贺云峥把嘴闭上了,站在那儿,跟罚站的新兵一样。
岑矜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桌上那张成绩单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撕下来,递给林语彤。
“拿着这个去找三楼外科的刘主任,让他重新给你出一份完整的诊疗评估报告。盖医院的章,不是科室的章。”
林语彤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岑矜的签字和工号,相当于院长级别的签批。
“你学校那边还有两天期限。光靠一张外科评估不够,得有医院盖章的综合报告,教育局才认。”岑矜的语气跟给下属安排工作没什么区别,“你拿着报告去教育局,找教育科的马副科长,把材料递上去。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林语彤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岑院长,这算帮我?”
“这算秉公办事。”岑矜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医院档案被人违规调用,拿来做举报材料,这事本身就是医院的管理漏洞。我替医院堵上这个窟窿,跟帮你没关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帮了,但不承认是帮。给了台阶,但不让你踩得太舒服。
贺云峥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他了解自己母亲,这是岑矜的老路数。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先把事办了。
林语彤站起来,把包重新挎上。
“谢谢。”
“我说了不用谢。”岑矜低头翻开桌上的一份病历,拿起笔,已经是要干活的姿态,“出去吧,把门带上。”
林语彤转身走了。
贺云峥没走,站在桌前,看着岑矜。
“你也走。”
“妈。”
“再不走我叫保卫科把你请出去。”
贺云峥认命了,转身跟出去。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岑矜在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头没抬。
但他注意到,他妈翻病历的那只手,按在纸页上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
走廊里。
林语彤走在前面,贺云峥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三步远。
“你妈不喜欢我。”林语彤头也没回。
“她谁都不喜欢,连我爸当年她都嫌了三个月才松口。”贺云峥追上半步,跟她并排走。
“那是你爸,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林语彤没接这个茬,拐弯去了三楼外科。
贺云峥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摸遍全身没摸到打火机。
“操。”
他把烟塞回去了。
——
刘主任在外科办公室里,正吃早饭,搪瓷杯里泡着馒头。看见岑矜的签批条,筷子差点掉了。
“岑院长亲自批的?”
“对。”
刘主任把馒头咽下去,擦了擦嘴,翻出林语彤的原始病历。
“缝合伤口,左腕,皮下组织,深度不到两毫米。”他看了一遍记录,又翻了翻后期复查的资料,“这种伤,严格来说不构成自伤行为的诊断依据。割腕自杀的典型创口是纵切,沿着血管方向,深度至少要到筋膜层。你这个是横切,浅表,更像是意外割伤或者防御性创伤。”
他写了一段专业评估,措辞严谨,结论明确:无精神科诊断记录,无自伤行为临床证据,就诊原因为外伤处理。
盖章。医院的章,红彤彤的,砸在纸上,沉甸甸的分量。
林语彤把报告收好,道了谢出来。
走到医院大门口,门外的梧桐树荫底下,吉普车还停着。贺云峥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胳膊肘搭在窗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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