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我并不高兴

第二天一早，林语彤没去学校。

她下楼的时候，林语杉果然又坐在台阶上。这回换了身衣服，不知道从哪儿借的，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整整齐齐。

方秀兰端着一碗稀饭从单元门出来，塞到林语杉手里。

“吃点东西，别饿着。”

林语杉接过去，小口小口喝着，抬头看见林语彤下楼，嘴角动了动，没喊“姐”，低下头继续喝粥。

这一招比喊姐管用——在邻居面前做出一副被亲姐欺负了、连喊都不敢喊的可怜样。

方秀兰看了林语彤一眼，欲言又止。

林语彤走到台阶底下，站定。

“林语杉，跟我走一趟。”

林语杉抬头，愣了一下。

“去哪？”

“邮局。”

林语杉端着碗没动。方秀兰和赵婶都在院子里，正好是人最多的时候。

林语彤没催她，自己往巷子口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林语杉把碗还给方秀兰，小跑着跟上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两条街，到了家属区东边的邮局。

邮局刚开门，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擦桌子。

林语彤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张汇款单和两百块钱，填好了收款人地址——江城，林永安。

林语杉在旁边看着，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

“姐，你……”

“钱我汇。”林语彤把汇款单推进窗口，“但有个条件。”

林语杉的嘴闭上了。

“你今天跟我去一趟教育局，把那封实名举报信撤了。”

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数钱，听到“举报信”三个字，手顿了一下，没插嘴。

林语杉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好几变。

“姐，我说了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署名是你。”林语彤转过身面对她，“不管谁写的，落款是林语杉三个字。你本人去教育局说明情况，申请撤回举报，这件事就结了。”

“我……”

“你不愿意？”

林语杉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我把汇款单撤回来。”

林语彤伸手就要去窗口拿单子，林语杉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别！”

这一声冒得太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松开手，退了半步，低下头。

“姐，我去。”

——

教育局，二楼，教育科办公室。

马副科长还是那副模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桌上文件堆得跟小山一样。看见林语彤又来了，眉头拧了一下，再看见旁边站着的林语杉，眉头拧得更紧了。

“林语杉？”

“是我。”

马副科长翻出那份举报材料，摊在桌上。

“这封实名举报信，落款是你的名字。你来说明什么？”

林语杉站在桌前，两只手攥着衬衫下摆，手背上青筋微微鼓着。

她在想措辞。

林语彤了解她——这人脑子转得快，不给她时间组织语言，她就会往自己最擅长的方向走：撒娇、示弱、把自己摘干净。

所以林语彤先开了口。

“马科长，我替她说。这封举报信是有人冒用她的名字写的。信笺纸、笔迹都不是她本人的。她本人不知情，现在来申请撤回。”

马副科长看了林语杉一眼。

“是这样？”

林语杉的嘴动了动——她想加点什么，比如“我也是受害者”之类的话，但林语彤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就是在看着。

“……是。”

马副科长把笔递过去。

“写一份书面声明，签字按手印。”

林语杉接过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的字跟举报信上的一模一样。

娟秀，运笔稳当，蓝黑色钢笔。

马副科长把声明和举报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三秒。

林语杉也意识到了——她写字的手停了一瞬。

“马科长，她平时惯用蓝黑墨水，字也练过。但光凭字迹不能判定举报信就是她写的，毕竟笔迹鉴定需要专业机构出具报告。”林语彤说，“今天来只是撤回举报，不追究其他的。”

这话说给马副科长听，也说给林语杉听。

意思很清楚：我手里有牌，但今天不打。你老实签字，咱们各退一步。

林语杉把声明写完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跟周桂兰那封信末尾的手印一个色。

马副科长把材料收了，在举报档案上盖了个“撤回”的戳。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

两个人出了教育局的门。

太阳升到了正头顶，街上热得蒸人，柏油路面泛着白光。

林语杉走在林语彤后面，沉默了一条街。

到了路口，她站住了。

“姐。”

林语彤回头。

林语杉脸上那层温驯的壳子还在，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恨。

很淡的恨，压在睫毛底下，一闪就没了。

“你赢了。”

“我没跟你比。”

“你什么都有。”林语杉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亲生的，他们养了你十七年，砸锅卖铁供你。我呢？我从进那个门开始，每天都在看人脸色。你觉得我针对你，可你想过没有——你一回来，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段话不长，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林语彤能分得出她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是真心话。刚才在教育局，是演。现在这几句，不是。

“我不想抢你的东西。”林语彤说，“那个家你待着就待着，林永安和周桂兰养了你这么多年，这份情我认。钱我汇了，体检报告寄过来我再补一笔。”

林语杉没应声。

“但有一条。”林语彤走回来两步，跟她面对面站着，“以后再有人拿我的名字、我的病历、我的任何东西去做文章，不管是你自己干的还是别人借你的手干的，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林语杉的嘴抿得很紧。

“沈铭泽那边的信，别回了。他现在自身难保，你再跟他搅在一起，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这句话捅到了什么，林语杉的耳根红了一瞬。

不是害臊的红，是被人看穿的红。

她跟沈铭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林语彤懒得深究。原书里这两个人后期确实搅在了一起，但现在剧情已经偏了，后面的事不好说。

“火车票买了吗？”

“买了。下午三点的。”

“走吧。”

林语杉拎着帆布包，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

“姐，你在京都过得好，我不高兴。你过得不好，我也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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