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来出头
林国荣在屋里站了能有半分钟，一句话没再说出来。
他抓起挎包，转身就走，路过林语彤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终究没吐出什么，拉开门大步出去。
门没关好，被他带起的风甩回来，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震得墙皮簌簌掉渣。
方秀兰还守在楼道里没走，见他出来，往墙边让了让。林国荣没看她，两步并三步往楼下冲，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跟擂鼓似的。
到了一楼拐弯处，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是差点——是实实在在撞上了。
对方的包被他撞掉在地上，军用帆布包，摔在台阶边角，里头的东西咣当响了一声。
“嘿——”
林国荣抬头，面前站着个男人。
个头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但整个人偏瘦，左边裤腿空荡荡的，从膝盖以下，裤管用别针别着，收拢在一起。右手拄了根拐，木头的，拐头磨得发亮。
男人的脸晒得黑，颧骨高，眉毛又粗又直，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
被撞了一下，他没发火，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包，又抬头看了看林国荣，问了句：“几楼？”
声音不高，嗓子有点哑，像是说多了话或者喝少了水。
林国荣愣了一下，没答，绕过他快步往外走了。
院子里，方秀兰正端着搪瓷盆从晾衣绳上收衣服，看见这个拄拐的男人从楼道口出来，手里拎着包，一级一级往上走。
左腿那根拐每上一级台阶就在地上点一下，不快，但节奏稳，不拖。
方秀兰放下盆，喊了声：“同志，你找谁？”
男人回头：“林语彤住这儿吗？”
“住。三楼。你是——”
“她哥。”
方秀兰的眉毛拧了一下。刚走一个哥，又来一个？
林国荣还没出院门，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扭过头来。
“她在乡下还有哥？”
方秀兰把搪瓷盆往腰上一搁，上下打量了那男人一眼，回了林国荣一句：“是语彤在乡下的哥哥。”
林国荣的脸色变了好几个颜色。他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那条空裤管，又看了看那根拐，嘴闭上了。
拄拐的男人没看他，继续上楼。
一楼到三楼，二十六级台阶。正常人半分钟的事，他走了快两分钟，中间没停，呼吸稍微粗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还虚掩着，刚才林国荣没带上。
他用拐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林语彤正蹲在地上捡铅笔。
刚才林国荣拍桌子震掉的那两支，滚到了桌底下。她弯着腰够了半天，指尖刚碰到笔杆，听见门响，抬起头。
两个人对上视线。
屋里安静了两秒。
“林城？”
林城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口，拐杖靠着墙，人往门框上一靠。
“到了。”
就两个字。
林语彤站起来，手里攥着捡起来的铅笔，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黑了，瘦了，左腿没了。
原书里林城这个角色出场很晚，只有几笔带过。79年南边打仗，他报名上了前线，子弹打穿了左小腿，野战医院条件差，伤口感染，最后截肢保命。在后方医院躺了大半年，攒了一等功，伤愈后申请调到京都军区后勤系统。
但原书里没写的是——这个人压根没通知任何人就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火车。”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
“写信问村里的，赵叔帮我打听的。”
林城从门框上直起身，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把挎包拎进来放到地上，动作不快，但利索，能看出来拐杖用得很熟了。
他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桌上那堆书和资料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床铺——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历史书。
“一个人住？”
“嗯。”
“吃饭怎么解决？”
“自己做，或者在外头买。”
林城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把挎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子，搁在桌上。布袋口扎着麻绳，鼓鼓的。
“干什么？”
“你打开看。”
林语彤把麻绳解了。里头装着一袋红枣，压得紧实，颗颗饱满，是陕北那边的品种。红枣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钱——十块一张的，六张。
“哪来的？”
“津贴攒的。立功那笔补助发下来了，一共给了一百二。”林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条空裤管理了理，“六十给你，剩的我留着安顿。”
“你自己还没安顿呢，给我钱——”
“拿着。”
林城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跟他那张不怎么有表情的脸很配。
林语彤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从小就这样。在村里的时候，原主虽然不是亲妹妹，但林城从没含糊过。原主挨欺负他去打架，原主饿了他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分一半，征兵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攒了两年的七块钱塞在原主枕头底下。
“你腿怎么样了？”
“没了的东西问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林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波动，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林语彤把钱收了，没推。她知道推了他也不会拿回去，推来推去反而惹他不高兴。
“你调到京都后勤系统？具体是哪个单位？”
“军区后勤部物资处，明天去报到。住处还没定，今晚先找个招待所对付一宿。”
“别去招待所了，今晚就住这儿，床让给你，我打地铺。”
“你打什么地铺。”
“你少一条腿，睡地上翻身都费劲。”
林城没争，点了下头。
林语彤去隔壁方秀兰那借了床被褥。方秀兰听说是她乡下的亲哥，二话没说，被子枕头全抱出来了，还端了一盆热水让林城泡脚。
泡脚这事林城拒了——一条腿泡脚，确实不太方便。
方秀兰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压着声音跟林语彤说：“刚走的那个亲哥跟这个，差远了。”
林语彤把门关上。
“刚才楼道里碰到那个人，谁？”林城坐在床边，把假肢旁边的绑带松了松。
“林国荣。林家大哥。”
“来干嘛？”
“替林语杉出头，让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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